《月晦星明（成长）》冰冻的玫瑰

3、身世

　　接着，我记得我好像从一片暗红色的噩梦中醒了过来，只见眼前一片雾蒙蒙的白光，光中偶尔闪过一小团一小块的绿光、黄光。我还听见有人在说话，瓮声瓮气的，像是我和说话的人，有一方被按在水里了或棉被里，才会出现的声音一样。不安，激动、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感，让我神志恍惚。不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人在摆弄我，把我扶了起来，让我靠在她身上坐着，以前从来没有谁对我这么温柔体贴过，这样抱着我搂着我，我把头靠在枕头上，或者是一条胳膊上，觉得很舒服，那些不安好像也散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那种迷糊晕沉，头重脚轻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这时，我很清楚的感觉到我躺在大床上，边上火墙散发的温热让我很舒适。这时天已很晚了，卧室的节能灯晃着眼睛，虽然它不怎么亮，但对刚睁开眼的我来说，已经很晃眼了。王馨端着脸盆放到床边的方凳上，王叔坐在我枕头边上的椅子上，正俯身看着我。
　　当我看到是王叔和王馨在这间屋子里，而王婶和王强都不在的时候，心里一下松了口气，感到自己不会被很恶劣的对待了。我转眼不再看王馨，虽说比起王强和王婶，我对她的厌恶少了一点，但我现在也不想看她——这个把我关在库房的帮凶。我开始仔细打量起王叔的神色，看看他是要生气还是要和我好好说话。
　　“李寻月，我是谁？”他问道。
　　我叫了声王叔，王叔拉起我的手，温和的说道“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起来的。”接着，他嘱咐我继续休息，并和王馨叮嘱，让她晚上多关注一下我，接着他就离开了。这让我有点难过，我难得被温和对待一次，但这个温暖源一闪而过。他走了，门一关上，整个屋子连光线都变得冰冷起来，我的心和身体又变的沉甸甸的，一种哀伤又压住了我全身。
　　“你想睡觉吗，李寻月？”王馨问道，口气非常温和。
　　我都有点不敢回答，生怕是我听错了，她会很冲的怼我一句。“我不知道睡不睡得着。”
　　“你想不想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
　　“想，我很饿。”
　　“那我去给你拿一点剩菜和馒头来，你垫垫肚子。”
　　这么温柔这么友善，我太吃惊了！这让我想多和她说几句。
　　“王馨，你知道我怎么了吗？”
　　“我猜你是在库房哭睡着了。睡一觉明天就会好的。”
　　王馨去厨房拿吃的去了。
　　我狼吞虎咽的把剩菜馒头一扫而光，王馨收走就再没有进来我们的卧室。我听见她在和王丽讲话：
　　“姐，你陪我一起睡客厅吧，今晚我怎么都不敢和李寻月睡一个屋，说不定半夜她会死掉的，我可不想和死人睡在一起。真是怪，就是在库房一个人待一会儿，就能晕过去，我怀疑她是不是撞见什么了。”
　　王丽和她一起在拿了铺盖在沙发上躺好后，又叽叽喳喳说了半小时的话才睡觉，我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但凭这些我已经能猜到她们说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边上，佝偻着身体，又突然不见了......”“还有一黑一白两个飘着的东西......”
　　后来她们都睡着了，灯也都熄灭了，但我睁着双眼毫无睡意，我的五官全部都因为恐惧而处于紧张状态，这是孩童时期特有的恐惧。
　　这次库房的事，给我身体上没有带来多大伤害，但是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损伤，到今天回忆起来也让我心悸。王婶啊，你给我带来了心理伤害，让我在寒冷、饥饿、惊惧中备受折磨。但我还是应该原谅你，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在你伤害我的时候，你还以为你是在教育我，帮我纠正不良习惯。
　　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才醒过来，穿了毛衣披着外套坐在火炉边上。我觉得我头重脚轻，全身提不起劲，最难过的是心里盛满了委屈，眼泪像是溢出来的水，淌个不止。我默默抹去脸上的泪水，抹掉一次立马又布满了脸颊。我该高兴的，王家的三个孩子都不在，跟着王婶出去了。王叔也去工作了，只剩下我在这里。我一直都习惯了小心翼翼，到处藏着自己的日子，今天这种状况，对我来说就像精神上的放假，让我一直紧绷的精神可以放松。但是，即使这样的环境下，我也没有变得开心起来。
　　我去厨房找了点垫肚子的吃的，自己试着做了鸡蛋炒馒头，还用了一个漂亮的盘子盛出来。往常，我最想用这个盘子吃饭，但是都没有被允许。现在，这个好看的绘制这彩色花鸟的盘子就放在我的面前。但就像日思夜想太久却得不到的礼物一样，现在它来了，却黯然失色。我萎靡不振的吃完收拾好，想着干点什么打发时间。突然，余光又扫到了那箱用来点火的书，一下子兴奋起来了。这次我翻出了一本《苦儿流浪记》，这本书我曾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是因为里面精美的插图，还有主人公和我相似的身世，以及我向往的生活。我认为这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无论是森林里遇狼、喂猴子心里美吃麦芽糖看病，还是新生活好起来时被冰雹砸坏的花房，连最后找到了亲身母亲也一定是真的。只是，我只能承认一个可悲的事实：我找不回我的亲生父母了，他们都已经死了，我只有我自己。想到这，我合起了书，再看不下去了，又把它放回那个装预备燃料的纸箱里去。
　　“好了，别哭了。”我自言自语。我一边说一边想，哭也不能减轻我心里的分毫痛苦。
　　这时，后面的邻居奶奶来了，我叫她李家奶，她肯定是来找王婶聊天。
　　“你怎么哭起来了，寻月，发生啥事了吗？还是哪里疼？”
　　“没有”
　　“是不是因为没能和你王婶一块出去玩哭的呀？”
　　这种猜测一下伤了我脆弱的自尊，我立即反驳：“没，我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哭，我最讨厌出门。我是因为委屈才哭。”
　　李家奶看着有点疑惑，她皱着眉头看我，眼睛盯着我不放。沉默着打量了我几秒，她问；
　　“你头上是怎么回事？是摔到了吗？真是个孩子，走路还摔跤。”
　　“我是被打的。”我又被刺痛了自尊心，使我毫不遮掩的解释起来。“但我哭不是因为被打。”
　　“你哭不是因为被打，那是因为什么呢？”李家奶接着问道。
　　“我被关在有鬼的闲房子里，一直关到半夜。”
　　我看到李家奶皱着眉又有点想笑的样子。“有鬼，哪里有鬼，唉，小孩子就是这样，你还怕鬼？”
　　“我怕我姑奶奶的鬼魂，她就是那间屋子里死的，她的棺材还在那间屋子里停过。王丽还有她的弟弟妹妹，只要晚上都不去那里。但他们把我关在那，连灯都没有，特别狠心，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胡说，这就让你委屈了？现在大白天，你害怕吗？”
　　“不怕，但晚上会到的，再说......我不高兴，还有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能给我说说吗？”
　　我多想详详细细的和她诉说我的遭遇，可话到嘴边，我又不知道怎么讲述。作为一个孩子，我能感觉到所有的恶意，但我没法用语言准确的表达。我生怕我说不好，再也没有人相信我，但更怕失去这次吐苦水的机会，于是犹豫片刻，还是尽力回答起来，即使这些回答有点颠三倒四，但绝对真实。
　　“首先，我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兄弟姐妹。”
　　“但你有叔叔婶婶，表兄表姐呀。”
　　“可是王强踹我，婶婶把我关库房。”
　　李家奶又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你王叔家很温暖吗？”她问，“你有这么一个遮风挡雨，填饱肚子的住处，难道还不觉得很幸运吗？”
　　“这不是我的家，李家奶，王丽说我根本就不该待在这，还不如以前的下人。”
　　“唉，你该不会真想离开这里吧？”
　　“要是有别的地方去，我肯定要离开。不过我十八岁之前是不会离开这的。”
　　“也不一定，谁说得准呢？除了你王叔王婶，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应该没有。”
　　“你妈妈那边也没有吗？”
　　“我不清楚，有次我问过王婶，她说我外公有几个老婆，她们的孩子也是我的亲戚，不过王婶也不清楚他们的情况，总之是些穷人。”
　　“要是是真的，你愿意去他们那里吗？”
　　我想了一下，陌生人、陌生环境还有贫穷，都是让我害怕的东西，我没见过哪个成年人喜欢贫穷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贫穷就是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甚至没有学上，而且还要干很多活。在我看来，贫穷能联系到的是一切悲惨的东西。
　　“不，我才不想当穷人。”我说。
　　“要是他们对你特别好，你也不愿意吗？”
　　我使劲摇头。我不明白那么穷，怎么会对我好，像我看到的有些邻居家孩子一样，一直吊着两桶鼻涕，衣服又脏又破，到处捡垃圾，还打架抢东西，长大了再被卖给别人当媳妇。不行，我还没有那么有勇气，宁愿过这种生活来换自由。
　　“你的亲戚真的很穷吗？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王婶说，就算我有亲戚，也都是些饭都吃不饱借账的。我才不想饿肚子。”
　　“那你喜欢学校吗？”
　　我思考了一下。学校的同学都规规矩矩，很有礼貌。王强就很不喜欢学校，经常骂他的老师。但王强的喜好不是我的喜好，我很喜欢学校。学习好成绩好会被老师夸奖，同学也爱和我玩，再说，学习好以后能考大学，离这里远远的，过新生活。
　　“我当然喜欢学校。”我想了一会，给出结论。
　　“那就好，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李家奶说着站起来。“这孩子是可以换个地方待待，”她又自言自语，“心态不太好啊。”
　　这时传来了小车的声音，王婶他们回来了。
　　“是你王婶吧？”李家奶问道，“我和她喧一会儿去。”
　　从之后发生的事来看，我猜李家奶和王婶说了我们的谈话。李家奶肯定说了我喜欢学校，因为过了一段时间我被送去住校了。有天晚上，我听见王丽和王馨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说起这个事，她们肯定以为我去睡觉了。王丽说：“妈妈巴不得把这个讨厌鬼有多远送多远，她一天到晚和谁都作对。”
　　就是这一次，我从她们聊天中知道，我爸爸是个农民，我妈妈拒绝了因工负伤的小舅的公家职位，她没有去接班，毅然和爸爸结婚，而小舅也因为那次受伤去世了，岗位给了他的未婚妻。外公因为妈妈的决定十分生气，和妈妈断绝关系，外婆什么办法也没有。爸爸妈妈结婚一年多，爸爸为了多挣点钱，冬天去煤矿打工出事了。没多久妈妈开拖拉机在路上也出事不在了。短短几个月，两个人相继离开这个世界。
　　王馨听了叹了口气，“姐，李寻月也真够可怜的啊。”
　　“是啊，”王丽说，“要是她好看听话，大家肯定同情她，偏偏她又那么一副鬼样子，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的确不讨人喜欢，”王馨继续说，“至少好看一点，大家也会稀罕她一点。”
　　“是啊，长相和内心总得有一个是漂亮的......王馨，赶紧写作业吧，快开学了。”
　　“嗯嗯。”只听得到笔在纸上刷刷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