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星明（成长）》冰冻的玫瑰

2、库房 我一路反

　　我一路反抗着，对我来说这是不曾有过的举动，然而这样一来，王丽和王馨更讨厌我了。我的确有点一反常态。我已经意识到，我的反抗必定会导致各种别出心裁的惩罚，因此，我像被压迫了许久的奴隶那样，在绝望中决定豁出去了。
　　“抓住她的胳膊，王馨。她就像疯了一样。”
　　“太可恶了！”王馨嚷嚷道，“你怎么能这样，李寻月，你居然打王强，打你恩人的儿子，打你的主人！”
　　“主人！他怎么就是我的主人了？难道我是奴才下人？”
　　“不，你连奴才下人都不如！你白吃白住不干活，光靠我爸我妈养。行了吧你，自己待着想想吧。”
　　这时，我已经被他们拖进王婶指定的那个偏远库房（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间堆杂物的房子），按在一堆旧衣服上。我猛的一下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她们立刻又抓住我。
　　“你要是不乖乖待在这里，就把你绑起来。”王丽说，“王馨，把你脚边那根拴牛的缰绳拿来，用布条肯定要叫她扯断的。”
　　王馨捡起脚边的缰绳，她们这些捆绑前的准备和其中包含的侮辱让我重新冷静了下来。
　　“别绑了。”我喊道，“我不动了。”
　　作为保证，我坐在旧衣服堆上，手背在后面。
　　“乖乖别动。”王丽说。她确定我真的安静下来了，才松开我的胳膊。然后，王丽和王馨就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板着脸，紧紧盯着我打量，好像还不放心我是不是真的正常下来了。
　　“她以前可没有这样过。”过了会儿，王馨转过头对王丽说。
　　“说不定她心里一直这样想，今天才暴露出来。”对方回答，“我经常和妈妈聊她，妈妈也同意我的想法。她诡计多端，偷懒耍滑，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这么小的小孩有这么多的心眼。”
　　王馨没吭声，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冲我说：
　　“你得想清楚，李寻月，你受着我爸爸妈妈的恩惠，是他们在养活你；要是你被撵出去，你就只能当乞丐或者进孤儿院了。”
　　对此我没有任何反应，这些话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从我记事起，就听惯了这些暗示。这些指责我靠人养着的话，在我耳朵里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尽管听着让人非常难受，但我也有一点模糊的理解。王丽也附和着：
　　“你别把好心当驴肝肺，把你跟我们一起养，不代表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的爸爸妈妈现在以后都会给我们钱，但你啥也不会有，所以你要顺着我们，顺着王强，你要顺从一点。”
　　“我们说这些是为你好。”王馨接着说，语气也温和了一点，“你得学乖一点，要讨我爸爸妈妈的喜欢，也要讨我们的喜欢，这样你也许还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要是你再这样回嘴、动手，我敢保证，我妈妈绝对会把你撵出去。”
　　“再说，”王丽说，“她不会有好下场的，她这样无理取闹以后会有人收拾她的，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行了，王馨，我们走吧，反正我们说的她也不会听。李寻月，你一个人的时候好好反省一下吧。你要是还不后悔，还不改错，以后面对的没有好日子。”
　　她们走了，关了门还上了锁。
　　这间库房是堆杂物的，不会有人住在这里，连灯也没有。现在外面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屋子里更暗，只有后窗户依稀有一点点光亮，屋子里剩了我一个人，我有点怕，还好有一堆旧衣服，我把它们堆得更集中，略微整理一下做我的床铺，又挑了些大衣服，厚衣服盖在身上保暖。
　　因为这间屋子平时不使用，也没有炉子生火，非常冷，总之比外面会好一点；这里离厨房和客厅卧室都很远，也很安静；这儿也没什么人会过来，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只有王叔需要不常用的工具，或者孩子们玩捉迷藏时会来这里，偶尔王婶也会来这里翻腾一些不要的旧衣服做布鞋。
　　王叔的妈妈已经去世五年，她的尸体就是在这一间房间里停放的；她的灵堂也是设在这儿，来吊唁的客人在这里的火盆里烧纸、诉说一些过往，从那天起，这房子就有一种冷冰冰又令人害怕的感觉，大家也不常来这里了。
　　王馨和讨厌的王丽让我一动不动的待在这里，周围都变得黑黢黢的，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锁了门，因此听着的确没有人在这儿附近的时候，就起身过去看了看。天哪，真的锁上了，一把常见的大头锁把门锁的牢牢的，甚至我的手指都不能从门缝里伸出去。这儿被锁的就像牢房一样。我返身回去的时候，经过了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圆镜。我不由自主的往镜子里面看去，在镜子里面的世界，一切都变得更加阴暗、恐怖。里面那个瞪着眼睛盯着我的孩子，在昏暗漆黑中隐隐露出脸庞，只有那对惊慌的眼睛颤动着比别处多一点光亮，看上去就像故事里的鬼怪。我心里想着，这是我还是镜子里的妖魔鬼怪，王叔晚上讲故事的时候讲过，说晚上的镜子里和背后，常常会悄悄出现一只鬼。我回到了衣服堆里。
　　那时候我很怕鬼，不过还没有被恐惧占领上风。我还生着气，那种翻身农奴的精神还激励着我，我像一名革命战士，或者说被捕的准备好牺牲的革命烈士一样，要我投降，除非让我忘记曾经受到的欺辱。
　　王强像恶魔一样的残暴，他姐妹的傲慢冷漠，他妈妈的憎恶，他爸爸的偏心，所有的一切，就像沼泽里肮脏的淤泥，拖拽着我的记忆，让我的心绪不断下沉，呼吸逐渐急促。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要被折磨，总要遭受屈辱，总要挨骂，总是我的错？为什么我总是不讨人喜欢？为什么我想让处境变好一点总是失败？王丽尖酸刻薄，大家却都会和她聊天，听她的想法。王馨总爱指责别人，可大家都让着她宠着她。她白净的脸蛋红润的嘴唇，她的美貌，似乎让所有的人都能原谅她的缺点。
　　至于王强，谁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愿，更不会指责他，即使他总是惹是生非，捏死鸡仔，放狗去咬猫，折了苹果花枝、放鸡啄菜园里才长出的菜苗；他还把他妈妈叫“喂”，有时不合意了还要撇着嘴念叨神经病，完全不听他妈妈的话，无聊了剪他妈妈的衣服和床单，可他仍然是他妈妈的“小心肝”。而我，尽管小心翼翼不想犯一点错，竭尽全力做好分配的活，仍然成天到晚被说偷懒鬼，厚脸皮，小心眼。
　　因为挨打摔倒，我的头还是很疼，头上还有血在流。王强粗暴的打我，没有一个人指责他，而我为了保护自己，却被所有人责骂。
　　“不公平！不公平！”我的脑海里反复叫嚣着这句。在不公和疼痛的刺激下，我的思想过早的成熟了。我不断思考着怎样逃脱这种不公痛苦的生活——比如逃跑！宁愿冻死在外面的冰天雪地中。
　　在那个阴冷黑暗的晚上，我又害怕又愤怒，我的脑袋里像浆糊一样乱成一团，我心里的困惑一直不能得到解决：为什么我生活的这么苦。如今，时隔多年，我才明白为什么。
　　在王家，我和谁都不合，我和谁都不像。王家人有多讨厌我，我就同样多憎恶他们。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狼心狗肺的外人；我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却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也不能让他们开心；我是个刺头，浑身都是反骨，和他们不对付；我这样一个和他们谁都不能好好相处的人，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关爱。我知道，我如果是个勤劳听话，美丽乖顺的女孩，哪怕依然寄人篱下，王婶也会对我好一点，容忍一点，那三个孩子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也会不那么过分。
　　房子里的光线已经消失殆尽了，差不多是晚上十点了，黑暗已经完全吞没了这间库房。只听得到呼啸的北风吹着玻璃窗震动。我渐渐要冻僵了，心里的怒火和冲劲也渐渐消失了。我往常的恐惧、紧张、自卑、沮丧，像一盆凉水一样将我浇了个透。谁都不待见我，也许就是我坏。我刚刚在想什么呀，竟然想把自己冻死，我真的想死吗？我连现在的饥饿都要捱不过去了，我真的不怕死吗？王叔的妈妈就曾躺在这间房里的棺材里。想起来这个，我越想越怕。我已经不记得王叔的妈妈长什么样子了，不过我知道她是我的姑奶奶——我爷爷的姐姐——是她在我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后收留的我，她临终的时候，还要求王叔和王婶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把我抚养长大。王叔王婶或许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么做。我觉得，在他们的这种性格下，也确实是这样。我毕竟不是他们的孩子，几服之外的亲戚，姑奶奶死后，我和他们没多少亲缘联系，我只是一个碍手碍脚花钱的孩子，怎么能让他们真心喜欢呢？由于对长辈许下诺言，不得不被迫养着一个陌生孩子，眼睁睁看着一个处处不顺眼的孩子进入自己的家庭，而且眼见还要一直赖着，赖到成年，这绝对是一件让人厌烦的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姑奶奶活着，她肯定对我很好。这时候，我开始想起我听过的死人的事。听说，如果死去的人的遗愿不能被好好完成，她的灵魂不会离开的，会一直徘徊，想办法完成自己遗愿的。我想，姑奶奶一定因为我被虐待而难过，说不定会离开阴曹地府，来到这儿，出现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擦掉眼泪，忍住哽咽，生怕出了声音，会让姑奶奶的鬼魂现身安慰我。按理说，我应该会感到温暖，但我觉得，要是真的这样，我会被吓个半死。我尽量不去想这些，拼命转移注意力。我摇摇脑袋，朝着黑咕隆咚的屋子张望。这时，一道光从门缝里摇晃着射到墙上。我一下子明白，这是手电筒的光，有人来了。我冲到门口，摇着门和门锁。门外响起脚步声，钥匙转动着锁子，王叔走进来了。
　　“寻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王叔问我。
　　“王叔，我要出去，我要回客厅去，这理又冷又可怕，有鬼！”我喊道。
　　“干什么？”一个凶狠的声音问道。是王婶过来了，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我已经说过了，让她待库房，直到她学乖了。”
　　“这么晚了，孩子妈。”王叔说道。
　　“不行”王婶坚决说到，“不要拽着你王叔，你出不去的，我最恨不听话的孩子，我要让你知道，无理取闹是要受惩罚的，你好好再待上一个小时，只有你好好反省了，我才放你出来。”
　　“王婶，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我又饿又冷，要受不了了，你换个办法惩罚我吧，我熬不住了，我要死了......”
　　“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毫无疑问，王婶一点儿也不会可怜我，把我往里一推，锁上门，拉着王叔匆匆离去了。她走没多久，我就没知觉了，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饿得，或者两者兼有，昏过去了。最终这件事因为我失去知觉告一段落，不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