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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太后病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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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依命住进太后宫中,每日晨昏定省,亲手侍奉汤药。
半月来,阿芙始终耐心细致,未曾有半分懈怠,可太后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她通药理,太医院每日的药并不对症,日日拖着,本就是回光返照的身子,终究拖不了太久。
她向往常一般将汤药捧至太后面前,眉眼低垂,声音轻柔:“太后娘娘,该服药了。”
太后倚在榻上,浑浊的目光打量着她,颤巍巍接过药碗。
阿芙垂手立在榻边,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这半月来的每一日。
殿内焚着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却掩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气息。
那是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阿芙在谢从民临终前闻到过,在张娘子咽气时闻到过,在孝仁皇后薨逝前夜也闻到过。
太后喝药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在嘴里许久才肯吞咽。
阿芙不催,静静等着。
窗外的日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太后枯瘦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指甲永远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如今却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青筋毕露。
“你倒是沉得住气。”太后放下药碗,接过阿芙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哀家病了大半月,你日日在这伺候,就没想过往外递个消息?”
阿芙低眉顺眼:“臣妾奉皇上之命伺候娘娘,不敢有二心。”
“不敢有二心?”太后嗤笑一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谢若芙,你当哀家是那等糊涂人?你在哀家这儿住了半月,皇帝可曾来看过一眼?赵贵妃可曾来问过一句?”
阿芙不语。
太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哀家这一病,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赵氏那个蠢货,以为掌了六宫大权就能坐上后位,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命。皇帝——”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皇帝巴不得哀家早点死呢。”
阿芙心中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谢若芙,你知道哀家为什么留着你吗?”
“臣妾愚钝。”
“因为你像她。”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柔音那丫头,刚进宫的时候也是你这般模样,低眉顺眼,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让人瞧了就心生怜惜。”
阿芙的指尖微微蜷缩。
“可惜啊……”太后叹了口气,“她太不识相了,皇帝为了她,连杜家的脸面都敢踩,哀家怎么能容她?”
阿芙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太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阿芙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哀家歹毒?骂哀家害死了柔音,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阿芙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臣妾不敢。”
“你当然敢。”太后松开手,靠在引枕上喘了几口气,“你比柔音聪明,比她能忍,也比她心狠。”
“哀家当初把你送到皇帝跟前,是看中了你这副柔顺的皮囊,想让你替哀家看着皇帝。”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条小鱼,居然翻了哀家的船。”
阿芙垂眸,替太后掖了掖被角:“娘娘谬赞。”
“谬赞?”太后冷笑,“哀家给你下的药,你发现了,哀家安插在你身边的棠儿,你除了,哀家布的局,你一个一个破了。”
“谢若芙,你若是哀家的亲侄女,这后位早就是你的了。”
阿芙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妾出身低微,不敢肖想后位。”
太后盯着她,忽然笑出声来,“你心里想什么,哀家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你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哀家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阿芙没有否认。
太后笑够了,靠在引枕上喘气。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漏里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良久,太后开口:“哀家快不行了。”
阿芙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而是带着几分欣赏的审视。
“皇帝让你来伺候哀家,是想借哀家的手除了你,还是想借你的手除了哀家,哀家不知道。但哀家知道,你比皇帝聪明。”
阿芙抿了抿唇。
“皇帝那个人啊,”太后叹了口气,“对贵妃,对柔音,对你,都是一样的,可他偏偏坐在那个位置上,偏偏放不下杜家的势力,偏偏要做那又立又当的痴情人。”
“他以为他能护住你们,其实他谁都护不住。”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柔音死的时候,他在哀家殿外跪了一夜,第二日,还是乖乖娶了言商。你被张氏陷害的时候,他把张氏打入冷宫,可转头又怀疑你。谢若芙,你知道他为什么怀疑你吗?”
阿芙摇头。
“因为他怕。”太后笑了,“他怕你和他母妃一样,怕你和他当年看到的那个宫女一样,怕你和他想象中的柔音不一样。他爱的从来不是你们,是他自己心里那个痴情的影子。”
阿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太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阿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从潇霁光夜访曲台殿,拿出那只镯子逼问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哀家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弱,“害死贵妃,害死柔音,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哀家不后悔。”
“但哀家最后悔的,是把你送到皇帝跟前。”
“哀家当时,不该救你的。”
话音落下,太后阖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阿芙静静站在榻边,看着她一点一点失去生机。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太后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松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娘娘,该进晚膳了——”
声音戛然而止。
阿芙转过身,看见松风站在殿门口,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太后娘娘——!”
松风的哭喊声划破了长乐宫的寂静。
阿芙垂下眼眸,缓缓跪了下去。
---
潇霁光踏入长乐宫时,已是戌时三刻。
太后的遗体已经收殓完毕,停灵在正殿。
满宫素缟,烛火摇曳,松风和几个老嬷嬷跪在灵前哭泣。
潇霁光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神色晦暗不明。
阿芙跪在灵前,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身行礼:“皇上。”
潇霁光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口棺椁,久久不语。
刘庆宝跟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潇霁光开口:“太后走得可安详?”
阿芙垂眸:“太后娘娘是在睡梦中去的,没有受苦。”
潇霁光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向棺椁。
他站在棺前,低头看着太后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阿芙跪在灵前,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这个男人,跪过太后的殿外一整夜,求太后饶过柔音。
这个男人,娶了太后的侄女,忍了太后十几年。
这个男人,把她送到太后跟前,说是让她“尽孝”。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太后终于死了,他终于自由了?
还是在想,那个压迫了他十几年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阿芙不知道。
潇霁光在棺前站了很久,久到刘庆宝忍不住上前:“皇上,夜深了,您……”
“朕没事。”潇霁光打断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芙身上。
阿芙低垂着头,跪得笔直。
潇霁光看着她,忽然开口:“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阿芙微微一怔,旋即叩首:“照顾太后娘娘,乃臣妾分内之事。”
潇霁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阿芙。”
阿芙抬起头。
潇霁光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往后,朕可以安心得宠爱你,你在宫里的依靠,也唯有朕了。”
阿芙淡漠地垂下眼帘,捡着他爱听的话哄着。
片刻后,他大步离去。
阿芙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烛火摇曳,松风的哭声断断续续。
阿芙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依靠?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拿“太后”二字压在她头上了。
——
太后的丧仪办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潇霁光日日到灵前祭拜,神色哀戚,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纯孝。
阿芙依旧每日跪在灵前,姿态恭顺,无懈可击。
丧仪结束后,阿芙回到曲台殿。
景乐已经会跑会跳了,见她回来,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
阿芙抱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绮山在一旁道:“娘娘,这半月您不在,大公主那边……”
“怎么?”
“皇上把大公主接到养心殿亲自抚养,赵贵妃那边送了几次东西,都被皇上退了回去。”绮山低声道,“奴婢瞧着,皇上对大公主很是上心。”
阿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景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母妃,父皇说,皇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阿芙摸了摸他的头:“嗯。”
景乐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皇祖母还会想乐儿吗?”
阿芙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会的。”
景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玩他的布老虎了。
阿芙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太后死了。
那个压在她头上三年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该高兴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兰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主子在想什么?”
阿芙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景乐玩耍的背影,轻声道:“兰珩,你说,太后这一辈子,值吗?”
兰珩沉默片刻,道:“奴才不知道。”
阿芙轻轻笑了笑,没有再问。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太后死了,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而她和潇霁光之间那根名为“太后”的刺,终于拔出来了。
剩下的,又是什么呢。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当成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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