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梅》山弦

4、行 金玄

　　金玄只是摇摇头：“在下学识浅薄，未曾读过多少圣贤书，平日里只是喝喝酒逛逛窑子，早已愚钝，殿下不必费心试探。”
　　太子听了这话，不禁失笑。
　　“金公子爽快，本宫也不藏着了，”他盯着金玄，一双眼睛像是要破开胸膛看到人的心脏，“公子与本宫的二弟私交时，谈吐不凡，不像是只会喝酒的纨绔公子，对于皇家朝堂的看法，也令本宫收益颇多。”
　　金玄心中暗骂，他们皇家的人怎么这么神出鬼没，这都被听见了。
　　“公子不必担忧，本宫今日唤你来不是为了算账，”太子摩挲着手里的围棋，“不知公子是否意愿做东宫的门客，为本宫效力？”
　　“啪嗒”一声，棋子掉在棋盘上，一盘规规矩矩的棋被砸乱，金玄想，如果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踏入那座假山半步。
　　“殿下莫不是在说笑吧，”他维持着仅存的冷静，“朝堂人才济济，东宫更是不缺门客，要是草民这般人也入了您座下，东宫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这话可不是金玄的托词，要知道京城多少读书人想给自己谋求个出路，别说东宫，就是个小县令的府里也整天有人排着队。前朝重文轻武，如今虽有变革，难保没有因循守旧的风气。
　　在大周，读书是穷人唯一的出路，可这条路走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载着整个家庭，载着一方乡土的愿景，这条路也变成了窄道。
　　金玄知道，自己生于富贵人家，不必为了衣食住行操心，所以一直拒绝入仕，一来是希望将机会留给需要之人，二来……是为了在金家立足——生母去世后，他无人庇护，只能伪装成一个废物。
　　“别急着拒绝呀，”太子拍拍手，一旁的侍卫端着一个木盘上来。
　　天啊……
　　金玄内心想着，这太子别想着贿赂自己啊……毕竟自己真会忍不住的。
　　“哗啦”——盘子上的布被掀开，不出所料，银光闪闪。
　　东宫真的是有钱没地儿花了，竟然花钱拉拢自己，不管这钱收不收，自己如今都已踏入了东宫的门，太子那么大张旗鼓地来接自己，不就是想告诉全天下人，自己已经投靠东宫了。
　　他想了想，其实也没必要和东宫作对，既然他有心拉拢，不如顺其自然，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拉他出来保命。
　　于是金玄一狠心，在太子面前跪下，行了个大礼，随后抬头：“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永世难忘，愿终身追随太子殿下，为东宫效力。”
　　“只是这金子，草民不能收，能得太子殿下赏识，已是万般荣幸。”
　　金玄说话不紧不慢，虽然是在太子面前下跪，腰板却挺得笔直。
　　太子点点头，眼神突然一亮，随后毫不避讳地挑起金玄的下巴，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开口。
　　“本宫怎么没早点发现，公子这张脸还真是……让人惦记……”
　　“……殿下。”
　　直到金玄出声唤他，太子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回想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
　　下巴上柔软的触感犹存，虽说掐下巴这个动作看起来带着狠劲，可刚刚那一下，太子是温柔的。
　　“既然公子表明了心意，那本宫就不再多言了，”太子向后仰，靠在塌上，“马车会送公子回府。”
　　“是……草民告退。”

　　这事很快传到金府的前门后厅，金家长子向来不学无术，众人只当他与太子喜好相投，并未起疑，只有金玄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皇室纷争之中。
　　金安是最想不通的，他那哥哥竟然要飞黄腾达进东宫了，这是哪来的道理？他不止一次偷偷跟着金玄，却没发现他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只是依旧吹箫，煎药，和青遥聊天，约林见帆出去玩……只不过会偶尔去趟东宫。
　　太子自从那日后，便天天要寻金玄进府，或许是刚得了他陪伴，兴趣正浓。
　　“殿下今日又有什么新主意？”
　　金玄站在桌子旁，替太子磨墨，也不好奇他桌上一封封来自朝廷大臣的书信，太子却偏要让他看看。
　　太子从那堆厚厚的信纸中抽出一张，递给他，自己则是拿着一卷书翻看，时不时在纸上抄录着什么。
　　“这封是……户部尚书的信，北梨百姓拖欠饷粮，积压已久，恐为国库大缺……殿下是想让我替您出谋划策？”
　　太子道：“北梨这片地本是前朝肃王封地，如今皇上顾念旧情，对当地百姓的拖欠一再容忍，可长久下去，必会对国库充盈造成影响。”
　　金玄沉思许久，开口：“据草民所知，近年北梨这片地并无天灾人祸，若真是仗着前朝肃王的恩情胡作非为，还是得尽早解决的好。
　　“不错，但父皇又实在念及肃王，迟迟不肯采取强硬手段，所以户部这信，便送到了东宫。”太子将头靠在金玄身上，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就要这么沉沉睡去。
　　金玄见此，放下手里的信件，为他揉着太阳穴。
　　“要彻底解决，又要温和手段，不能让北梨百姓受苦，又不能让他们一直拖欠……天底下哪来那么好的事啊，本宫是太子又不是神仙。”
　　“不如，殿下再想想，朝中哪位大人历来处世温和？不至于过分优柔寡断，只求谨慎细微。”
　　房中寂静许久，太子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本宫记得，令尊也在户部。”
　　金玄诧异，他父亲是在户部不错，可按他的性子，必定是雷厉风行那一挂的，太子怎会想到他父亲？
　　“可按照家父的性子，不抽个北梨百姓几鞭子，这事不会罢休。”
　　“所以我想，让你去，可好？你无官职，不会对当地百姓勾成威胁，同时又是我的门客，他们动不了你。”
　　这一番话实在是惊天动地，可太子又何尝不是被逼到了绝境，这个烂摊子朝中无人敢接，倒不如让金玄试试。
　　“可……草民没个一官半职，无名无份的，陪着同行倒是可以，但若单枪匹马，恐怕落人口舌。”
　　“这事不难，本宫正好有个人选。”
　　“定下了？”
　　“嗯，本宫的二弟。让你伴着我二弟同行，无名无份，也能表明朝廷的诚意，不会让北梨百姓难堪。”
　　金玄回想起假山后的少年，脑中全是他眉眼间的愁绪，像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不生事，你只需借个名头，想做什么便做，”太子见他眸中似乎带着不情愿，只好再解释，“我此番安排绝非试探，既然你做了东宫的门客，我便不会猜忌。”
　　“草民不敢。”

　　这行程很快便定下，既是太子参政，自然无人质疑，周檩那边接到信件，也只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金家长子到底是谁，随后记起是太子新招的门客，最近风头正盛。
　　启程前，青遥忙前忙后，东西塞了一马车，不知道的还以为金玄要搬家。
　　“《北梨食记》，我房中哪来这书？”
　　“从前林公子赠的，怕您在家无聊，就购置了整个大周的食记，不仅有北梨，还有泥涌，风岭……”
　　金玄又打开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他的衣物，他一向喜欢深色，这一箱不是黑的就是灰的。他看见一条鹅毛披风，疑惑发问：“如今已是春天，为何要把冬衣带上？”
　　“北梨地寒，多山，你身体不好，”青遥倚在马车旁，“《北梨食记》中记载，当地民风淳朴，天寒时尝尝聚众烧大锅汤喝，说不定我们这次去还能见到。”
　　“北梨这名字听着秀气，人却彪悍……路途遥远，也不知要多久。”
　　金玄回头看了眼金府大门，与青遥一同登上了马车。
　　“金玄，等等！”
　　听到稚嫩的童声直呼他名字，金玄撩开帘子，果然看到金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红扑扑的。
　　金安将一个小木盒从窗子扔上他的马车：“怕你路上烦闷，给你买了盒粽子糖，母亲说你这一去将近一月，我数了，这盒糖刚好三十颗，你每天吃一颗，这几天没有我欺负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浑，今天还算有良心。
　　“行，哥没白疼你，”金玄眼底含笑，“哥不在你也别欺负别人，好好听母亲的话。”
　　“公子，得启程了。”
　　“行……你回去吧，我走了。”
　　金安今日难得正经，和他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