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好颜色》山近月

21、将临山庄

　　玉钦若有所思点点头，垂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拇指指骨，不知在想什么。

　　山洞里十分安静，唯有村民脚下偶尔碾到石子的摩擦声和空气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大家都沉默并且安分地待着，倒没一个添乱或者拖后腿，预备着今晚在山洞过夜，明儿一早消停了再回去，男人们或坐或站守在洞口，其余女人和孩童在最里边靠着石壁眯眼休憩，这时忽然一阵突兀的低喊声惊醒了众人——

　　“小娥？小娥！我女儿小娥不见了……”一个女人毫无章法地拨开或躺或坐的人群四处搜寻她女儿的身影，可是遍寻无果。

　　薛衔思快一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安抚道：“宋大嫂你先别急，冷静，可能是掉队了。”她说完，为难的转头看了一眼陈巍，“巍郎......要不我和你出去找找看？”

　　陈巍还未说话，玉钦拍了拍袖上沾染的飞灰，站起身道：“这样吧，我出去瞧瞧。”

　　陈巍站起身，说道：“玉姑娘，他们人多势众，你独身出去恐怕不安全。”

　　“无妨。”

　　陈巍又道：“要不然我叫上几个兄弟，一起出去找。”

　　玉钦扫了一眼洞口的男人们，摆了摆手，“不必，你们留在这里看护好村民才是。”

　　陈巍还想说什么，薛衔思拉了拉他胳膊，转头朝玉钦道：“凭玉姑娘身手，定是没问题，不过玉姑娘也莫要莫要强为，顾好自身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宋大嫂嚷着要和玉钦一块去找，薛衔思好言安抚了她几句，讲清楚其中利害，她说话似乎很顶用，宋大嫂便没再坚持了，连连说不去拖后腿，恳请玉钦一定要带回她女儿。

　　玉钦点点头，看了薛衔思一眼，转身出了山洞，路过洞口顺手扶了一把犯困没站稳的男人，那男子跛着只脚，不好意思地笑笑，玉钦没说什么，待他站稳了便抽出手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圆月高悬，玉钦借着月光穿行在山径小路上，风穿过树叶发出呜咽声响，偶尔几声分不出是什么鸟禽的怪叫声远远回荡在山林间。

　　如今世道不平，底层民众艰难求生。玉钦顺手帮过很多人，她自认不是什么绝顶的大善人，所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不过偏巧留着点怜悯之心，不介意在正好有能力，正好顺手的前提下，帮上一把。

　　就像顺手救薛衔思，再顺手找回小娥一样。不算多麻烦。

　　待拐出树林，越过一片枯草丛生的水沟，就到了村子，玉钦蹲在一处矮墙之后，远远听见了说话声。

　　“丫头，告诉大伯，你阿爹和阿娘去了哪里？大伯带你找你的爹娘去。”

　　说话的是个彪形大汉，留着一圈络腮胡，却咧嘴装出个自以为“和蔼”的笑，无端端渗的慌，女孩儿又不是未开智的年纪，当然不会三言两语就被套出话，因此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用你帮我！”

　　壮汉胡子一抖，朝女孩儿逼近一步威胁道：“嘿……小兔崽子，不说的话，把你抓去卖了，以后可就见不着你阿爹阿娘了。”

　　另一个人不耐烦，一把拎起女孩后领，恶狠狠道：“赶紧的，你们村里人都藏哪去了？！不说摔死你！”

　　女孩儿被悬在半空，手脚扑腾着，却愣是不肯说，拎着她的土匪手被挠了几道血印子，登时耐心耗尽，作势要摔。

　　玉钦见状踢起枚石子直冲土匪后颈弹去，络腮胡子扑通一声砸地上，另一个拎着女孩的察觉不妙，喊一声：“谁！”

　　话刚出口，就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从他手里夺了女孩，回身一脚踹在他心口，这一脚力气大，土匪倒在地上好半天喘不上气，好险没气绝身亡，然而还没来得及仰起头看清来者何人，就觉得自己后颈一疼，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了。

　　玉钦把小孩抱到矮墙后面，盯着小孩，问：“小娥？”

　　女孩还很怕，玉钦半蹲着，安抚似地摸了摸他头发，问她：“知不知道去山洞的路？自己可以回去吗？”这话问完又觉得让个小孩独自走夜路不大放心，于是抱起孩子朝原路快步赶去，及至山壁裂隙口，她才放下孩子，匆匆道，“你先进去，你阿娘在里面。”

　　小孩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裂隙口，玉钦看见她进去了，才转身离开，消失在杂草掩映的山径中。

　　山洞里宋大嫂看见女儿平安回来，急得走路都不稳了，上前一把就抱住，来回看了三圈，确定周身无虞，一颗心才落地。

　　薛衔思半蹲下来，问女孩：“小娥，你是怎么回来的？有没有看见一个姐姐？”

　　小娥这丫头也是坚强，被土匪吓唬了一遭居然也没掉金豆儿，她说：“看见了，就是那个姐姐送我回来的。”

　　“那个姐姐呢？”

　　“她送我到洞门口就走了。”小娥眨着漆黑的眼睛，说。

　　薛衔思闻言，直起身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半晌道：“嗯，那个姐姐是好人，回头我们好好谢谢姐姐。”

　　小娥找回来了，洞里又安静下来，薛衔思回到篝火旁，歪了歪头靠在陈巍肩膀上，闭上眼休憩，二人都没有再提玉钦为什么回来了，又走了这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口响起一阵细微的动静，玉钦披着夜里的霜寒回来，没事人一样寻了块地儿，曲起一条手臂支着脑袋懒懒地闭眼假寐。

　　薛衔思没睡实，听见脚步声察觉她回来了，拾起一截棍儿，拨出一只柴火灰下煨熟的番薯，犹豫了会儿，捧着热腾腾的番薯走过去，轻声道：“玉姑娘？”

　　玉钦睁开眼，懒洋洋地勾出抹笑意：“什么事儿？”

　　薛衔思席地坐在她对面，往前递了递那只番薯，说：“此番又多亏了玉姑娘，小娥方能平安回来，玉姑娘受累了，吃点东西补些力气吧。”

　　玉钦也没怎么客气，接过那只番薯扒着皮，说：“无事，也没废多大功夫。”

　　“今日那伙土匪......玉姑娘可是迎面碰上了？”

　　“嗯。”

　　薛衔思捧道：“胡老大派出来的人，身手都是不错的，玉姑娘果然厉害，不愧是女中豪杰。”

　　玉钦似笑非笑盯着她，半晌说：“嗯，那我也不谦虚，我敢说，只要我愿意，不说是他手下，就是他，我想杀也杀得。”

　　薛衔思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玉钦道：“可我为什么要揽这种麻烦事。”

　　她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却见薛衔思脸色变了变，半晌，挤出个略有些勉强的笑，说：“自然……自然。”

　　次日，天刚蒙蒙亮，出去查探的几个村民回来了，说土匪俱已离开，大伙儿便纷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抱起自家小孩儿各回各家。

　　玉钦跟着薛衔思回她家用了顿便饭，填饱五脏庙后侧头正看见陈巍在院里的磨刀石上磨刀，玉钦慢悠悠喝着茶，听见磨刀霍霍的声音探头道：“陈大哥，你带我找到将临山庄我便很感激了，到时候不劳烦你动手。”

　　陈巍指尖试了试刀锋，低头继续磨，说：“那怎么行，好歹你是阿思的救命恩人，虽然我不知你和将临山庄之间有什么仇怨，那也不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去闯啊。”

　　玉钦笑了笑没再说话，饮尽杯中茶，朝对面的薛衔思道：“这茶好，醒神。”

　　薛衔思：“玉姑娘说笑了，乡野粗茶，不值当的。”

　　虽是粗茶，但能提神就算管用！玉钦原本困得厉害，眼皮都要打架了，这会子反倒清醒了些。

　　过了会儿，等到陈巍磨好了刀在院子里喊她，她才抖抖衣袖站起来，朝薛衔思说：“放心吧，保管全须全尾地把人给你还回来。”

　　陈巍领着玉钦上山，薛衔思送他们到村口，只帮他拢了拢衣领，肩上的补丁有些漏线头了，她扯去那根线头，说：“等天再热些，我给你缝件单衣。”

　　陈巍一个大老粗，对着薛衔思却难得的生出几分儒和的气度，他一笑：“好说，这是娘子欠我的第八件衣裳了。”

　　薛衔思就嗔怪地锤了他肩膀一下。

　　玉钦面无表情别过脸，知趣的没去打扰人家夫妻间打情骂俏，正考虑着要不要走远些，二人已经叙完话了，玉钦朝薛衔思微微颔首，转身和陈巍一道上山。

　　这走山路也有讲究，不能走大道，否则容易遇上哪家埋伏的匪，然而陈巍领的甚少经人踏足的小路曲折难行，及至到山顶，衣裳上早已沾满了细碎的草叶，感觉到眉骨发痒，手一摸，嚯！不知道哪里沾来的蛛网。

　　陈巍解下腰间水囊仰脖子灌了一口水，朝前扬一扬下巴，说：“喏，就是那了。”

　　玉钦拨开眼前遮蔽的枯枝败叶，果然瞧见远处有个寨子。

　　寨门口有人把守，几个守门的蹲在墙边上偷懒扯闲话。过了一会儿大门里钻出来个矮个子土匪敲了下门板以示提醒，那几个人见状迅速拎着刀站起来装作一丝不苟坚守职责的模样，果然没多久大门大开，门里率先走出个彪形大汉，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