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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乱如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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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是个好说话的人,从不计较一些琐碎的小事,大约也正因他这一美好品行,衍生出一点君子气度的光辉来,是以覆雪山庄的土匪很受用,都愿意叫他一句“扶风公子”,自然而然也成了唯二与庄内格格不入的君子,另一个君子是沈明泊。
听玉钦调侃,他并未推却,果然十分有君子气度的主动第一个下去给姜了了当“垫脚石”。
姜了了看一眼黑如巨口的深渊,又看一眼攀着石壁很快没入黑暗的白衣人影,一双腿抖得比起七十岁老妪来都不遑多让,犹犹豫豫心惧难克。
玉钦实在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物,当然也算不得什么善解人意的温柔之人,可她偏偏做出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姜了了肩头:“若实在怕的厉害,我直接将你丢下去也是可以的,放心,扶风在下面护着你倒是送不了命,就是少不得遭些皮肉伤痛,想必你也是不介意的。”
姜了了听得这话眼前一黑,立马惊惧地瞪她,想这人真是心黑手狠,没一点人性,又生怕这人真认为受点伤不算什么,一时不耐就将自己踹下去,忙离得远了些。
她摆摆手,惶急道:“我自己可以下去,你别推我啊。”
说罢一面斜眼小心地睨着她,一面战战兢兢攀着绳子准备下去。
见小妮子被吓破了胆,一副泪眼婆娑欲泣还休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玉钦难得唤出点尚未泯灭的人性,生出了点愧疚之感,蹭了蹭鼻头,打算下次“威胁”她时换个温和点的方式。
带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多少会有些拖累,一个时辰后脚终于触到实实在在的平地,姜了了累到近乎虚脱,倚壁滑坐地上,竟露出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意。
玉钦抬头看了眼高不见际的山壁,突然觉得自己先前是否有些苛刻了,普通人见了这么高的山崖都要犯怵,对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确有些强人所难,不过转念又想,强都强了,能激出她如此大的潜力,也算大功德一件。
玉钦就这么着厚颜无耻的将心里仅存的那么一点点愧疚都给消化了个干净。
她俯下身,“嘶啦”一声,十分自如地撕了扶风一截袖子,覆住了自己口鼻,扶风被她的理所当然所惊,待他反应过来那厮已经打完了结,干净洁白的布料严丝合缝地挡住她下半张脸。
不等扶风发作,玉钦便道:“哎,要不是先前救你,我这衣裳也不能熏得满是烟味,实在呛人,借你袖子用用,你多担待。”
这话倒将扶风堵住了,不过他向来不爱为小事计较,一面又想,她定是在为自己透露她行迹的事情生气故意找自己不痛快呢。
姜老头给的药丸虽然有用,但这瘴气吸多了毕竟没什么好处,姜了了学着玉钦也撕了截袖子遮住口鼻,憋着一口未喘匀的气亦步亦趋跟在玉钦后面。
进了密林那月色透不进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幸好走过一回玉钦轻车熟路了许多,三人一道走着,大约半个时辰,姜了了夹在中间听见玉钦越来越重的喘气声,于是拿手指戳了戳玉钦的腰:“玉姐姐,你累了么?不如休息一会吧。”
回答她的只有脚底下踩到枝叶的“沙沙”声,好半天没听到话音,姜了了便习以为常的再不问二次了。
玉钦常这样,有时是懒得说话,有时是觉得对方说了句废话,还得费力气回句废话。一言蔽之,还是懒得说话。
扶风突然开口:“玉姑娘,在下有些累了,能否略憩片刻?”扶风声音很大,不知惊动了什么鸟禽扑棱着翅膀腾起,荡出一阵悠长绵延的回响,而后很快又恢复了诡异的寂静。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活物?姜了了如此想着,没留意前边停下脚步的玉钦,一脑袋撞了上去,“嘶”,黑暗中听见有人抽了口冷气。
姜了了忙扶了她一把,道:“对不住玉姐姐。”
玉钦语气照常的散漫:“休息一会吧。”
三人摸黑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倚树而坐。扶风递了水囊给她,问道:“喝水么?”
玉钦只是闲靠着树干,并不接水囊,扶风举了半天没见她动静,便将水囊塞进她怀中。
一瞬间玉钦全身绷紧,仿佛蛰伏的猛兽,忽而经一阵风吹草动,显出防御的姿态。但她摸到了怀里的水囊,悄然松了口气,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扶风察觉到了她的一点异状,担心她是受了瘴气的缘故,走出这片林可还得至少两个时辰,眼下只能先行运功排毒。可她靠着树,扶风施展不开,犹豫了片刻,也只好冒犯一二。
温热的手掌覆在玉钦肩上,近乎将她半个身子环了起来,欲将她挪个位置方便运功。
玉钦分明很不好受,眉头都郁结在一处,此刻居然还有闲心油嘴滑舌,她笑道:“我还道扶风公子是个君子坐怀不乱呢,这是为哪般?同谁偷师了趁人之危这一套啊——哎,慢些慢些,我不反抗就是,岂不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黑暗中玉钦欣赏不到扶风那张青了又紫的俊脸,只是随着一股绵延的内力传遍四肢百骸,背后传来一道无喜无怒的声音:“姜姑娘还小,玉姑娘慎言。”
玉钦仿佛才想起这一遭,心道一声罪过,偏头朝姜了了道:“了了啊,我们大人说话,小孩子需不听不问不当真,方才说的......”
姜了了不等她说完,忙道:“刚才说什么?我都忘了。”一边面红耳赤的想,“才不是小孩,来年便要及笄了。”
“......好孩子。”玉钦顺口夸了一句,再没余的精力去说话。此时只觉自己体内冰火两重天,两股相斥的力量在她体内斗得不可开交。翻涌的真气几乎要撞碎她筋骨,拆了她的五脏庙,非活生生将她折磨疯才肯罢休。
输真气自然没什么用,或许有一点点用,但形同没用。玉钦虽然知道,仍也由着他去了,不然,难道告诉他:“区区瘴气能奈我何?我体内作祟的乃是另一种极霸道的毒。”紧接着她又要解释这毒的来源,以及何以中了这毒——可惜她真的没力气说话,再者也没必要说。
宫里最好的医师都说了,此毒无解。
又过了一柱香,玉钦似乎愈发不好了,他嘴里溢出几声轻哼,额头汗如雨下。姜了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惶急地握住了玉钦的手。
那手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冰碴子一样,还在不断抖着,姜了了勉力握紧了那只手,却只徒带动了自己手也跟着抖而已。
玉钦尚还忍得住痛楚,趁残存着一丝理智,不想理智决堤后彻底在人前丢脸,一只手在怀中摸索半天,摸出个小瓷瓶来。
她咬掉塞子,一双手抖啊抖,终于将药丸抖进口中。
空瓶子掉下来滚到姜了了脚边,他才猛然意识到,一吸气脱口道:“玉姐姐,你怎……”
话未说全,便觉唇上覆了一只剧烈抖动着的手指。姜了了歇了声,又是急又是气,险些要哭出来。
黑暗中听见玉钦叹了声,一笔一笔朝已经停止运功的扶风算起账来:“扶风啊,你我还有一桩恩怨未了,说起来,若不是当时你阻我跑路,我定不会伤重的,是不是?若非我不伤重,今日又岂会折在区区瘴气之下,你得负责啊……”说完这话,没了动静。
“玉姑娘?”扶风久未听到回答,在她鼻端伸了根手指,探到还有进气,松了口气。
只是晕过去了。
但他隐约觉得这事有点不对,首先他俩打架那日他并未下重手,反倒玉钦这厮嘴上情意绵绵下手却一点不含糊,再有,逃婚那日她尚且能安然无虞走出瘴气,怎么今日有备而来反倒不行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的时候,他也确实将君子之风贯彻到底打算“负责”,俯身将玉钦拦腰抱起,随口问姜了了:“姜姑娘医术精湛,可知她究竟怎么了?”
姜了了当然不可能将实情抖出来,否则等她醒了非活吞了自己不可。
她含糊地摇了摇头,又意识到黑暗中他根本看不见,于是说:“这我也不知道。”
扶风便未多问,嘱咐一句跟紧,继续穿梭在密林中。
怀中人意外得轻,身子却比死人更冰冷,若不是探过他鼻息,扶风近乎以为自己抱着的其实是一副尸身了。
他抱着玉钦,忽然就想起了从前在覆雪山庄的时候——寻常女子被掳进匪窝必然要哭天抢地地闹上一番,表示要以死明志行,以卫清白之身,然后再来个土匪威吓一顿,便消停了。但她不仅不闹,反而全服身心养起了伤,偶而还来戏弄他一番,再留两句荤话,倒比土匪更像个土匪,俨然一个混不吝。
他这样好脾气的人,有几次被逗得恼了,曾试图反击过几次,最后悲哀地发现,这人嘴皮子和身手都不在他之下。
她既不遵俗礼,又对三从四德嗤之以鼻,不像经簪缨世家刻意教化的高门贵女,可通身清高孤傲的姿态又绝不能出自白屋寒门。因这层缘故他一时好奇过她的来历,后来,也果真叫他知道了。
思绪纷杂混乱,泉涌般挤进脑中然后被四面八方的怪风搅起浪涛,扶风陡然生出一腔烦闷来,浑不觉脚下越走越快。
姜了了跟不上他脚步,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几回,愣是一声未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