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世界》赵不可

1、猫咪缉捕令 “不行。”

　　阿翠是一只绿瞳狸花猫。
　　这是她第一次来洛阳城，人间恰值立秋，天气已凉未寒，她变幻成人形模样，随着农家人从应天门入城，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往来商贩大声吆喝，热情洋溢。
　　听桑澈说，很久之前洛阳城还不是都城，地广人稀，跟他们的涂青山一样冷清。
　　阿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想，可现在城中人这样多，该从哪儿开始找桑澈呢？
　　街边到处都是卖生禽的，行人渐渐围起来，阿翠看到好些人买了鸡苗鸭苗，宝贝一样放在篮子里，还用粗布盖上，孩童姑娘也不例外，伸手想要摸一摸小鸡的脑袋。
　　旁边的肉鸡被人群吓得咯哒咯哒乱窜，一时她觉得那肉鸡甚是美味，便也凑在一处摊位前，看着看着突然啊的一声叫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阿翠顾不得其他，弯身从鸡笼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安静歪在角落里的肉鸡，抚了抚鸡头便往怀里揣。
　　商贩嗖地一声跨过去，有些生气地拉住她，“你怎么不给钱呢？二十文！”
　　阿翠茫然地回望他。
　　商贩指了指她怀中，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挑的这只鸡，二十文钱。”
　　阿翠没听说过钱，也没有钱，还死死抱着母鸡不肯归还。
　　最后商贩指着她腰间的玉佩说：“你拿这个抵押，等你之后赚到钱了，再拿二十文赎回来。”
　　“不行。”阿翠坚定无比地说：“这是桑澈给我的。”
　　“那你把鸡还我。”
　　“不行。”阿翠神色认真道：“这是桑澈。”
　　路人一听，纷纷笑了，打趣道：“这是个痴呆的，你就当日行一善了，送人家一只鸡又能怎样。”
　　商贩面色艰难，实在无法，“我大话一出送出去可以，可我的娘子孩子又等着谁日行一善？天行道自是善有善报，可我只求自给自足不奢求别的，姑娘，你还是把鸡还给我吧。”
　　阿翠也不是蠢笨的，到底明白了人间的物什往来跟他们山里是不一样的，好像要靠交换得来。
　　她取下玉佩递给商贩，“那可要说好了，我赚了钱还要换回来的。”
　　商贩小心包好，摆摆手道：“放心，商人重信。”

　　阿翠走到偏僻处一棵槐树底下，捧着那只肉鸡，口水哗哗往下流：“桑澈，你好香啊！”
　　母鸡咯哒一声，拉了坨屎。
　　“啊！”阿翠把母鸡扔在地上，掏出手帕狠狠擦手，“你怎的这样不雅观！当众方便！”
　　母鸡扇动翅膀平稳落地，又拉了一大滩。
　　阿翠跟母鸡大眼瞪小眼，“桑澈，你别拉了，我害怕。”

　　半晌她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肉鸡在旁边挠土，阿翠怅然道：“桑澈，你怎的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我跟那个神仙说好了，你冒犯了他，回去受个小小的雷罚就没事了。你别演了，变回来吧。”
　　等了半天没动静，她不高兴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们做妖的，自是要敢作敢当的！而且我跟离若姐姐借了避雷符，到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一刻钟的静默过后，阿翠气愤地踹了母鸡一脚，“烂泥扶不上墙！这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桑澈在前日刚对她说过。
　　前日阿翠在山脚下遇到一辆油壁车，云起缭绕，幔幕连连，不知是哪位神仙路过此地歇脚的。
　　拉车的是两匹灰狼，眼神凌冽，好不俊俏，阿翠忍不住上前摸了几把，谁知那狼孤高得狠，觉得被只狸猫调戏太掉面子，发起怒来，追得阿翠满山打滚。
　　阿翠滚回木屋的路上，头发被树枝勾掉了几簇，衣服也跑得乱七八糟，出门时精心戴上的紫檀木头钗早不知滚哪儿去了。
　　阿翠羞恼，变回小巧的狸猫，窜到树上一跳一跳地往回赶。

　　桑澈正在灶台边煮饭，忽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冲进来，翠绿的瞳子里满是惊恐，抱着自己的大腿不停哆嗦。
　　“怎的了？”桑澈皱眉，甩了甩腿，没甩掉，只得弯下身子伸手去掰开阿翠的肉垫，“不是说去找离若？早晨出门还打扮的人模狗样的，怎么回来狼狈成这样？”
　　桑澈施法把阿翠变成人形，整理好她的衣服，拨开凌乱的头发，“哟，你怕不是个猪妖，头肿成这样。”
　　阿翠张牙舞爪，扑倒他，“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说！”
　　桑澈呵呵道：“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我每次气势汹汹去给你出头，结果发现都是你挑的事，弄得我上也不是撤也不是，你知道一个威风的蛇妖尴尬地立成直角的样子有多好笑吗？我在山里的名声都被你搞臭了。”
　　“这次不一样！我在山脚下看到两只拉车的灰狼，毛色油光水滑的，长得又俊又高，忍不住撸了一把，他们就揍我。”阿翠皱着小脸说，“真的很俊俏，我没见过这么俊的公狼！不是，公猫公狮也没……”
　　桑澈心下不平，但也只是斜睨了她一眼，凉凉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阿翠愤然：“我是好意，我想跟他们交朋友！他们真不知好歹！”她拽着桑澈的衣袖，抬起头佯装可怜道：“桑澈，还好有你在，要不是你设的障眼法绕了他们的路，他们真的能把我活剥了，好桑澈，好主人，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他们走了没，我还想找若离姐姐玩的。”
　　桑澈手虚虚握成拳，挡在嘴边咳了两声：“都说别叫我主人了，你看看你，一点女孩模样都没。”
　　“可是你当初救了我，就是我的主人的。”
　　“那合该叫恩人，恩人！”桑澈狠狠抽回袖子，大声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边哪也别去！”
　　“我也要去！”
　　桑澈用脚底板子想都知道她这是作劲儿上来了，要借他的势逞威风呢。
　　他冷下语气：“不行，我不能跟你一起。”
　　阿翠早就不怕他了，抱着他的腰，哀求道：“去嘛去嘛，然后我们再一同去若离姐姐的升仙宴，好不好？”
　　“不好。”桑澈被她缠得一步都挪不开，叹了口气：“那个神君是个出了名的不好惹的，你冒犯了他的坐骑还在他眼前逞强，要是生气起来，整个涂青山怕是都要陪葬的。”
　　阿翠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什么什么神君，随便把车停在他家山脚挡着他们的路不说，还要弄两匹凶神恶煞的狼来吓人，真的霸道。
　　除了若离，她没见过什么神啊仙的，但她听说神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她们妖族势不两立的，而且桑澈都说他很可怕了，那他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大人物。
　　“那怎么办？我看那两头狼特别凶悍，不知道主人会凶成什么样。”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说着说着竟然把眼睛说红了，“你去的话，神君会不会为难你？要不你别去了，这跟你没关系，我、要不我……”
　　她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拽着桑澈的袖子不让他下去，又不敢自己下去，急得团团转。
　　桑澈被她气笑了，无奈道：“我诓你的，你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真的来找麻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阿翠不信：“那、那他们在山脚下……”
　　桑澈抚了抚她的脑袋，脸色出神，叹了叹气，“我跟他有些私人恩怨，与你无关。”

　　英明神武的桑澈竟是一去不复返了。
　　阿翠等啊等啊，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晨雾升腾，终于坐不住了，从床底拉出一只木箱，从箱子里翻出一柄短剑，满心担忧地下山寻桑澈去了。
　　桑澈没找到，倒是又在山脚下遇到了那辆恢弘的车。
　　两只狼立在前面，坐得挺直，看到她之后神色凶狠，却也是动也不动。
　　车帘被掀开，里面坐着位玉冠长袍的上仙，长得风流倜傥十分贵气，旁边坐着位小年纪的童子。
　　阿翠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左右张望，没见到桑澈，心中忧虑又重了几分，偏偏这时上仙侧头看她，吓得她往后一错，摔了个大屁蹲。
　　上仙打量了她一番，和蔼地说：“你就是桑澈口中的小狸猫，翠玉茗青吧？”
　　阿翠一听这个名字还有几分怔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桑澈刚捡到她时为她取得名字。
　　他说女子高洁，名字自是也要高洁些，可相处了那么些年，竟阿翠阿翠地叫顺口了，没想到桑澈还记得。
　　上仙又道：“好孩子，你过来，我不会为难你的。”
　　闻言，阿翠站起来靠近了几步，紧紧握着短剑，她咽了咽口水，颤声问道：“桑澈呢？”
　　上仙看她紧张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轻视，更加亲和了几分，声音平缓而又慈祥，二十来岁的容颜，音色却是七八十岁老者的淡然亲近：“我就是要同你谈谈他的，他同我了结旧怨，打不过我就逃走了，我估摸着是躲起来了。”

　　上仙的车架消失在山脚下，他走之前告诉阿翠，桑澈是往洛阳城中逃走的，务必帮忙找他回来。
　　阿翠在洛阳城中转了半日，一会儿懊恼自己不该手贱去摸上仙的狼，无端惹出这些麻烦事来，一会儿又气恼桑澈实在是丢人，犯了错不敢承担，打不过人家就算了，竟然还躲在人间不敢出来，宁愿做鸡被人油烹煮炸，要是遇到个财大气粗的，岂不是要被宰了喂狗。
　　这样气了半天，终归是放心不下，又掉头回到那棵大槐树那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鸡了。
　　她想自己真是蠢，那么香的一只鸡扔在大道上，不被人偷走，也被狗啊猫的叼走了，也有可能是桑澈不肯露面，自己偷偷幻化成别的什么藏起来了。
　　洛阳的天很高很蓝，阿翠的心情很惆怅很沉重。
　　街边有卖鱼的、算卦的、卖药丸子的，还有酒楼食肆，绣额珠帘，往来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放眼望去，尽是陌生面孔，阿翠无比想念起桑澈来，一同在山上待了几百年，桑澈的脸对她来说，是最顺眼的，两三日没见，竟让她觉得如此煎熬。她木然地扫视周围，望见不远处一个狗肉店时，心里一咯噔。
　　她提着裙子飞快地跑过去，几乎趴在狗笼上，凄然地道“桑澈，你怎么又变成狗了？还是这种最弱的小奶狗？”
　　摊主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绿衫杏黄裙的姑娘和一只狗崽絮絮叨叨，诧异地看她打开狗笼子把不停挣扎的小土狗抱在怀中。
　　阿翠拿桑澈给的一块玉珏换了一只刚会吃奶的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