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路有长恨骨 ...

  •   白玉京,神嗣府,外湖汀州。
      玄铁剑“当啷”坠地,素衣少年剑才脱手,慌忙避让迎头劈来的一击。不料对方藏了后劲,中途变招,以阴手挥剑,剑身狠狠抽在他右胛,带起一阵钻心辛辣的痛。
      少年支撑不住,踉跄扑倒,膝盖在地面搓出刺耳声响,引得围观弟子轰然大笑。
      一声压抑的抽气被淹没在哄闹里,少女被人强行拽退,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一双乌靴停在面前。
      少年抬头,被浓烈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只看见一道居高临下的轮廓,唇角依稀噙着笑。
      “应少怜,你又输了,真可怜啊。”
      应少晟俯视着泥一般瘫在地上的少年,待他视线渐渐清明,眼底熟悉的憎恶几乎要翻涌而出。他微微抬足,用脚尖轻轻挑起应少怜的下巴。
      刘海在凌厉眉目间投下一片阴翳,清凌凌的吊眼微微眯起,笑意凉薄。
      “嘬嘬,叫一声,便放过你。”
      一语落下,汀洲之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与哄笑。
      应少怜眼尾瞬间泛红,怒声喝道:“应少晟!”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几双刻意刁难的手狠狠摁住后背,虎口阵阵发麻,一个不稳,又重重跌回去。
      “放我起来!你别太过分!你说过,较量完就放我们去上课!”应少怜狼狈撑身,声音都在发颤。
      “少怜!”
      趁着压制的人手松了几分,少女猛地挣脱,狠狠撞向应少晟,令他踉跄后退。
      应少怜这才被勉强扶起。
      “应少怜,让女孩子出头救你,丢不丢人?”应少晟非但不恼,反而抬着下巴,笑意更冷。
      少女立刻挡在他身前,声音尖利,字字清晰:“女孩子怎么了?有种与我一战!我定打得你进不了千机院!”
      应少晟浑不在意,淡淡道:“谁敢对未来少城主动手?等入了施家,便不再是什么兄弟姐妹了。”
      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入眼底,更显阴冽。
      他目光掠过少女护得极紧的背影,慢悠悠落回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吊眼微挑,语气轻如风,却字字刺骨:
      “怎么,我的好弟弟,被人护着,还挺理直气壮?”
      应少怜攥紧发麻的右手,指节泛白。右胛的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他更恨自己此刻连站稳都艰难。
      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腰背,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一双眼亮得近乎猩红:
      “来。”
      “哦?”应少晟挑眉,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玄铁剑,发出刺耳摩擦,“你还敢再来?”
      应少怜哑声开口,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来:“你要战,我便战。”
      周遭的哄笑渐渐低了下去。
      应少晟脸上玩味的轻慢愈发明显。
      “好啊。”
      他抬手,指节轻叩腰间佩剑,金属轻鸣。
      “我倒要看看——”
      “你这旁系中的旁系,究竟有几分本事!”
      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冷硬呵斥破空而来。
      “闹够了没有?围在此地做什么!”
      人群骤然散开。
      一队玄铁革面嘴套侍卫轻甲覆身,出声之人,正是面覆银纹面具的青年——神嗣府侍卫统领,暗玉。
      应少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收剑拱手:“统领。”
      应少怜勾着腰,恰巧能从几人腰身交叠的缝隙里对上那双远远望来的眼睛——尽管对方并没有看见他。
      这是……神嗣府府君,应见月。
      “府君入内,诸子退让!”
      暗玉的声音如金石落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应少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收了剑,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应少怜也被施千秋扶着,勉力站直。他抬眼望去,只见白玉京的天光里,一道白色衣袍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走得极慢,却像携着风霜、像肢体孱弱,七魄却有风骨。
      应见月刚从剑阁回来,却被传到外湖区,一问方知,是族老要求为新武器库腾位置,私自将传送阵改到外湖,还贴心派人来迎他。
      这是不让他随便去见修善了。
      还怕他偷跑出去!
      回来的路上撞见这么一出更是恼人。
      暗玉知他糟心。
      应见月终是提了唇角一笑了之,又是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
      快板似的,水底升起木板,拼凑成栈桥。
      应见月足尖轻点,踏上那道临时架起的通路,白衣扫过水面,惊起一圈微澜。
      暗玉紧随其后,低声道:“府君,族老那边……”
      “不必提。”应见月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他们要腾地方,便腾。要拦我见修善,也难。”
      府君素来善名在外,方才那股压迫感随他离去一扫而空,众人立刻又叽叽喳喳喧闹起来,尽是轻蔑之语。
      可不过片刻,汀州再度死寂。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暗玉收回掐着禁言诀的手。
      他本是剑术双修,初时学剑已是天赐机缘,后来才发觉自己更适法术,也只是默默接纳,从无半句怨言。
      应见月没再说话,只一步步向前。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里有狼狈,有倔强,还有一丝他熟悉的、被压在尘埃里的不甘。
      那是应少怜。
      “暗玉,六岁前,我的化名是不是……应怜?”他像是记不清,明明那几年时光已经被咀嚼得干硬。
      “是……“暗玉沉声道,“是村子最儒雅的名字。”
      他还是大牛时只觉得羡慕。
      应见月一改阴霾,乐道:“我想到了,我在自己院里弄一个,他们管不着!”
      暗玉尽职尽责泼冷水:“那你不能天天往院里带阿猫阿狗了,住不下。”
      应见月委屈道:“可是他们很可怜啊!”
      “可怜也不行。”
      暗玉语气半点不让,却藏着几分纵容。
      夜里。
      应见月睡得并不安稳,他看见,看见自己一身素白练功服,额头汗巾略松,双手持木剑,发带绑着他白净的手。
      几招落败,那恣意的少年仗着天赋异禀,将他苦练十几年的招数一比一复刻给他,甚至,多有改良。
      他重心不稳向着奔了几步,愣是用肘节刹了车,他贴着手臂内侧洁净的衣袖,四肢酸痛,再起不能。
      那人毫不留情踩上他的手。
      “娘娘腔。”
      应见月反驳:“我不是!”
      “你不是?手生这么小,个子也不高,说话细声细语,你不是,我是?”嘲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骨头缝里。
      “我只是长得慢!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更高,更厉害!”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不知世事无常。
      “想着吧!我爹说了,我是这辈人里资质最好的,你是府君又如何,以后还是要培养我!”少年倨傲的嘴脸好像要撕裂开,他却浑然未觉。
      偏偏应见月也也好似见怪不怪,还在叫唤:“不!我不会的!等我长大,我就把你赶到外湖!”
      “你这个废物也配!?”
      “我是府君!”
      “府君?”
      “府君!”暗玉在门外低唤一声。
      寝内骤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从榻上滚落。
      他推门而入时,正看见应见月半跪在地,一手撑着地面,额发全被冷汗打湿,肩胛微微发颤。
      “我没事。”应见月喘匀气息,慢慢扶着榻沿坐起,眼底还残留着梦境内的惊惶与涩然。
      暗玉垂首,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准备安神汤。”
      “不必。”应见月抬眼,眸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暗玉,我们办公吧。”
      暗玉望着他,终是轻轻躬身:
      “……属下遵命。”
      长夜未尽,梦痕未消。
      “今天那个小姑娘,是施无涯和应三表侄女的女儿?”他问。
      “嗯。”
      “施无涯一生留情无数,现在能承大业的居然只有是弃妻之女。”应见月唏嘘开口,“一死一疯,当他儿子有够倒霉。”
      “他活该。”暗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只是可怜了施千秋……年纪轻轻,便要被卷进这些纷争里。”
      暗玉沉默片刻,道:“她性子刚烈,肯护着应少怜,实属难得。”
      “白日那事,你去处置吧。”他淡淡吩咐,“按府规来,不必徇私,也不必刻意为难。”
      “应少晟那边?”暗玉问。
      “骄纵惯了,敲打几句即可。”应见月声音轻缓,“真逼急了,族老又要来找我烦。”
      暗玉垂首:“是。”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一丝微白。
      应见月缓缓起身,白衣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