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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恩无相报 ...

  •   剑阁所在的“万剑峰”与白玉京的极尽奢华截然不同。这里云海苍茫,山势奇崛,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冷香。
      一座座古朴的殿宇依山而建,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应见月驾轻就熟地穿过护山剑阵,落在主殿“藏剑阁”前的青石广场上。
      他换下了神嗣府那身繁复的霜色袍服,仅着一件月白常服,如墨长发松松拢在身后,眉尾那点墨痣在峰间清冷空气中愈发清晰。
      他并未直接入殿,而是先绕到了偏殿的茶室——他知道这个时辰,师尊若无要事,多半会在那里煮茶静修。
      果不其然,茶室的门虚掩着,氤氲出淡淡的茶香。应见月放缓脚步,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修善平和的声音,似乎在与人交谈。
      “……此事便如此安排,俞见,你多费心。”是修善的声音。
      “弟子分内之事,请师尊放心。”另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道,正是剑阁大弟子,俞见。
      应见月眸光微动,理了理并未凌乱的发丝,脸上挂起温润得体的笑容,叩门而入。
      “尊者,”他先向主位的修善执礼,语气尊敬,随即看向一旁的俞见,微微颔首,“俞师兄。”
      因着关乎立场问题,对外,他尊称修善为“尊者”,隐去二人师徒关系。
      俞见立刻起身还礼:“府君。”
      他知晓府君与师尊关系亲近,时常来访请教剑道,但具体渊源深浅,并非他所能探知。只是看着应见月今日这披发常服、格外随性的模样,心中略有诧异。
      修善抬眸,目光在他披散的长发上掠过,指了指空位:“坐。”
      应见月顺势坐下,“尊者,人间的事已了,那残阵我已安排暗玉毁去,倒不担心有人借此兴风作浪。只是……”
      他放下茶盏,似是随意提起:“途经羊水岭时,碰见一故人,也算变数。”他目光清澈地看向修善,“此人承情于一粥,报恩于我,虽身为魔,处事却通透。此恩已录入因果石,不知,尊者可知?”
      俞见闻言,心中微动,魔?因果石?因果石也唤三生石,因果不解,三生痴缠。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放在府君这类大能身上,便是要事。
      修善捻着茶盏,面色如常,沉吟道:“魔?抛开立场不谈,魔亦不乏明士,只是魔性难改,终不如仙道养性。府君这位故人该是魔尊了。”
      应见月眼中流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叹道:“尊者将我行踪告知魔尊,又给我慕王令,可是算出我此行有难?只可惜缘悭一面,未能郑重拜谢魔尊。”
      俞见心中巨震,魔尊?那个几年坐稳魔尊之位的大魔?何故与府君扯上干系了?
      应见月又转向俞见,笑容温和:“魔尊,我不大了解。俞见师兄常年随侍大师左右,见闻广博,想必对此类前辈高人轶事,所知更多。”
      俞见忙道:“府君过誉,师尊静修,少问外事,弟子亦不敢妄加揣测。” 他心中生出异样,府君莫不是在赶他离开?
      俞见心神不宁地寻了个借口告退:“师尊,府君,弟子先行告退。”
      修善微微颔首。
      应见月亦微笑点头:“俞师兄慢走。” 抬手自然地拨开胸前的长发。
      待俞见离开,茶室门合上。
      应见月脸上那副温润恭敬的表情瞬间褪去,他转向修善,眉眼弯弯:“师尊,这阵虽凶,有那药在,我能出什么事要你主动找上魔尊?” 披散的发丝随着他凑近的动作轻晃。
      修善看着他这般,摇头失笑,:“过分自满,不是好事。”
      “那阵法名‘归源返煞’,脱胎于上古禁术,专为绝境中与敌偕亡所创。改进后虽威力稍逊,却更添阴毒持久,能转化万物为特定气息,近乎领域。”修善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如潺潺溪流,在这静谧的茶室里流淌,“你的君子剑意固然纯粹凝练,克制邪祟,但彼时你灵力受制,仅凭一道剑意硬撼阵法核心,即便成功,自身所受冲击与反噬亦不可忽视,我彼时虽不知,但大凶却非作假。”
      他抬起眼,看着应见月微微垂下的睫毛:“谢渡承你一粥之恩,因果牵连。他身为魔尊,魔元本质与那‘炁’更为接近,加之其心性手段,确是最适合在关键时刻搅乱阵法、为你创造一线契机的人选。我予你慕王令,是给你多一份保障。”
      “你既知他身份,便该明白,魔尊行事,纵有因果约束,亦难保全然无私。此番他出手,是还恩,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你心中需有分寸。”
      应见月稍一挑眉,“暗玉跟你说什么了?”
      修善语气沉静如初:“说你们暗通曲款,不清不楚。”
      应见月瞠目结舌,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许多的弧度,“他确与寻常魔族不同,甚至……有些有趣。但弟子明白,立场殊途,恩情是恩情,道途是道途。今日他能因一粥之恩助我破阵,来日若利益相悖,刀兵相向亦非不可能。至于……别的情分,并不必要。”
      “你心中有数便好。” 他重新执起茶壶,为应见月面前的空盏续上热茶,氤氲的蒸汽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同为尊者,他在蓬莱私见谢渡时,对方并不意外。
      赵氏将蜘蛛精带入人界绝非无意之失,盯上的八成是傀师那脉,可惜半路出现了应见月这个变数,已无退路可言,只能鱼死网破地要这天下同葬。
      应见月似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师尊,我们那个村子,也是在人间吧?”
      修善大师罕见失语。
      应见月懂事地岔开话题,抬手捋了捋肩侧滑落的长发,不甚在意地笑道:“发带在山洞里弄丢了,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束上。”
      “我同你说说你父母的事吧。”
      “你母亲,上任府君,名唤应谁依,”修善缓缓开口,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谁依’二字,并非依傍谁人,而是叩问‘此身何所凭,此心谁可依’。她一生都在追寻自己的答案。”
      “而你父亲,”他微微顿了顿,“是她手下一个小侍卫。”
      应见月眸光沉静,并未打断,只是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谁依性子不羁,不喜俗务,却常为心中道义独行千里。你爹是个异常沉默的年轻人,像山崖边的石头,不言不语。”修善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
      “谁依随口问他一两句,他便答得简短精准。谁依外出,他默不作声地跟随,话极少,却总能在她需要时恰好递上合用的物件,或是深夜她处理事务,无声地为她披上一件御寒的外袍。他的存在感很弱,却又无处不在。”
      “他们的私情,是在少女百无聊赖地撩拨下暗暗萌生的。”
      “小木头,你笑一笑,我就把糖糕赏你了!”应谁依看这呆愣侍卫实在可爱,逗弄之意横生。
      “府君,自重!”小侍卫长得人高马大,害羞时便躲着人不看。
      “神嗣府君之尊,姻缘牵扯甚广,何况对方只是……一介无名侍卫。阻力如山海倾覆。”
      “但谁依是如何回应的?”修善轻轻摇头,似无奈,又似敬佩,“她当着族老的面,将代表府君权柄的印信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无波:‘此身所凭,唯手中剑,心中道。此心所依,已有所属。若府君之位连这微末私心都要剥夺,那便如这印信,舍了又何妨。’”
      应见月呼吸微滞。
      “我与你爹最后一次通信,他说,不求比肩,只愿为影,护她道途清寂时,不至全然孤寒。”
      “他们并无盛大的典礼,只是某一日,谁依佩剑旁,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他从不僭越,只在她出行时如影随形,在她凝神推演时隔绝所有纷扰。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他微不足道,但唯有亲近者知晓,他的世界确实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应谁依’三个字,和与她相关的一切。”
      修善的目光落在应见月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你像你父亲,却不见你的身量如他一般,许是我没带好你。”
      茶香早已冷却,唯有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清寒。
      应见月久久沉默。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那些殿宇如剑,刺破苍茫。
      “一粥之恩,魔尊尚且知还。父母生恩……却如云烟散尽,无处觅踪,无处酬答。”
      修善只是静静为他重新斟满已冷的茶,并不言语。
      “师尊,如果只是侍卫,怎么会是你知心好友呢?”
      修善动作一顿。
      应见月像看不见这异常,自顾自问:“真奇怪,为什么要隐瞒我有关父亲的真相呢?”
      “滇六,你当真能放下俗念,遁入佛门吗?”主持的声音犹在耳畔。
      “大师……我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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