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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怎能平阴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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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传来人声火光,赵娘子尖利的嗓音刺破寂静:“官爷!就在里面!”
“麻烦。”谢渡轻啧。
暗玉神色骤凝。
应见月拂袖一扫,洞穴内蛛网虫蛹尽数化为尘埃,血腥气味被清风涤净。三人身上伤口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擦伤。
衙役们举着火把涌进大半,领头的是个面皮焦黄、眼带精光的捕头。他先扫了一眼空旷异常的洞穴,鼻翼微动——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让他皱了皱眉。目光随即钉在三人身上,尤其是应见月染血的肩头和谢渡破损的衣袍。
谢渡挑眉,金瞳闪过一丝玩味。
脚步声近。
应见月理了理染血布衣,唇角重新噙起温润笑意,转身面向洞口火光。
洞外,衙役举火把涌入,赵娘子躲在人后探头。
应见月拱手一礼,声音澄澈如常:“诸位官爷,山中路险,我等不慎跌落洞中,已无大碍。”
他侧身,让出身后空荡洞穴。
“跌落?”捕头声音干涩,慢步上前,火把几乎要燎到应见月的衣角,“这荒山野岭,三位看着……可不像寻常踏青的文人。”
他特意在“三位”上咬了重音,眼神在谢渡异域般的红衣和金瞳上停留片刻,又瞥向暗玉腰间环首剑。
赵娘子在人堆后头尖声帮腔:“官爷!我亲眼看见黑气往这洞里钻!他们定是——”
谢渡扫了她一眼。这女人怎么找来的?
“闭嘴。”捕头头也不回地呵斥,眼睛却盯着应见月,“这位公子,你说跌落,伤在何处?可需查验?”
话虽客气,手已挥了挥,身后两名衙役便上前半步,意图明显。
应见月笑意未减,侧身将右肩伤势完全暴露在火光下:“碎石刮擦,已无大碍。倒是惊动各位,实在过意不去。”
伤口在丹药作用下已收敛如浅疤,看着确实像擦伤。
捕头却不罢休,他转向暗玉,“这位带剑的壮士,既是护卫,怎会让主子跌得如此狼狈?况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暗玉自然垂落却指尖微颤的左手,“壮士的手,似乎也不利索?”
暗玉沉默不语,只将左手往袖中缩了半分。
“官爷明鉴,”应见月适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力道,“山道崎岖,雾浓路滑,护卫为护我周全,自己亦受了些挫伤。皆是意外。”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捕头,眸中月色清辉坦荡,“我等确有要事途经此地,不慎搅扰地方安宁。若官爷仍有疑虑……”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非金非玉,乃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青色剑形玉符,边缘有细微的云纹流转,在火光下泛着内敛的润光。并未完全示人,只让捕头看了个大概。
捕头瞳孔微缩,神色变幻,最终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不少:“原来如此。既是意外,我等便不多扰了。”
他一挥手,衙役们收回架势,鱼贯退出。
赵娘子还想说什么,被捕头一眼瞪了回去。
洞内重归寂静。应见月收起玉符,唇角笑意微敛。
谢渡眉头微皱,那玉符分明写着个“慕”字。
回到晏城客栈,已暮色四合。打发走暗玉去将织娘交于六界司,应见月独自回到上房。
他急需沐浴净尘!
客栈上房内,水汽氤氲,柏叶的清苦香气弥漫。
应见月独自沐浴,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原本有伤的肩部连疤痕也不剩。
他靠在宽大的柏木浴桶边缘,闭上眼,墨色长发如海藻般浮沉在水中,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一片如玉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水下肌理分明的区域。
思绪难免飘到谢渡身上——
这位魔尊,行事乖张,言语不羁,倒是有趣得紧。
他们欲跨界,必须压制修为。
应见月小腹传来略显陌生的异样。
好吧,好久没有这种需求了。
生理需求打断了他的放空。他微蹙着眉,起身寻起恭桶来。
“府君大人……”
一道空灵、带着怯意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应见月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房梁之上,织娘正安静地倒悬在那里。她双眼蒙着灰翳,空茫地“望”着。
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应见月松了口气。
“小妖从仙官那儿问到了您临时居处,小妖感念府君大恩……特将最肥美鲜活之品尽数取来,献与府君!万望府君……莫要嫌弃!”织娘诚挚道。
应见月闻言一怔。
什么意思?
在妖族间送食物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爱侣间互送食物、师徒间作拜师礼、友邻间互帮互助以及答谢……都是可以的。
应见月意识到什么,看向织娘钻来时开的瓦窟,密密麻麻悬挂着数十个晶莹蛛丝包裹的各种肥硕鲜活、尚在蠕动的虫蛹与甲虫!
应见月:“……”
“啊——!”
一声短促而惊骇的叫声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谢渡的身影如疾风般卷入,应见月来不及制止,金色眼瞳中锐光四射,与他四目相对。
谢渡:“……”
应见月:“……”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谢渡“砰”地一声关上门,却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方才所见。
应见月浑身湿透,水珠沿着他白皙精壮的胸膛、紧窄的腰身不断滚落。氤氲水汽中,那具身体仿佛发着光。
谢渡撞入这片风景,金色眼瞳骤然扩张,呼吸都一滞。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下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他抬手有些狼狈地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脸颊耳后一阵发烫,心跳依旧失序。
“我……不知你……”他隔着门板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发紧,不复平日慵懒。
房梁上,不明所以的织娘还在传音:“府君?可是这些……”
“拿走!”应见月罕见有些动怒,“立刻!全部拿走!”
一股魔气精准卷起织娘和她的所有“心意”,毫不客气地将它们“送”出窗外,并重重关紧窗户,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刚才那令人心悸的画面。
门后传来急促紊乱的呼吸和窸窣的穿衣声。
谢渡笔直地站着,眼神盯着门板,努力平复着失控的心跳,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断回放。
这不对,
谢渡。
瞎想什么!
应见月在门后,手指微颤地系着衣带,脸上热度未退,心中混杂着被窥视的羞愤、对误会的无力,以及一丝……陌生的悸动。
暗玉不到辰时便赶了回来,应见月已在等他,神色急切,暗玉便梦里懵懂地被拉着走。
“我们回白玉京吧!”应见月佯装从容。
“可是,公子——”暗玉不解。
“我想师尊了!我们快点回去看他老人家吧!”应见月随手往他嘴里塞了两个肉馅包子。
暗玉:“……”直觉告诉我,有事发生。
“等等,两位公子,和你们同行的另一位公子那间也退吗?”掌柜的开了金口。
“他不——”
“退!”
谢渡身着单衣,指尖捻着一缕不知从何处拾来的青丝,戏谑道:“当然要退了——不然和我同行的两位不就不告而别了吗?”
应见月觑他挑起的眉眼,脸上红云一片,缓缓低了头。
“嗯……”
谢渡轻笑一声。
暗玉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连,突然,福至心灵——
“公子!”
应见月被他喊得一懵,回过头来。暗玉看向他的目光活像自家闺女被贼人轻薄了。
可惜应见月没看懂,困惑地歪头。
暗玉呆滞了。
“怎么了?”应见月开口。
“公子,他真的……?”暗玉不敢置信道。
应见月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更红了。
见状,暗玉默默在一旁充哑巴,心中暴怒难抑。
——
客栈外的晨光熹微,给晏城的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淡金。马车早已备好,车夫垂手静立一旁。气氛却比这清晨的露水还要凝滞三分。
应见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率先钻进了马车,雪白的衣角带起一阵微慌的风。谢渡倒是从容,甚至颇有闲心地对那脸色黑如锅底的暗玉勾唇笑了笑,这才施施然跟着上了车。
暗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能愤懑地一跃坐上車辕,将车厢内的空间彻底留给那两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家府君的清誉。
车厢不算宽敞。应见月靠着窗边坐,尽量离谢渡远些。他望着窗外街景,耳垂微微泛红。
谢渡坐在对面,玄衣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沉。他金瞳直直看着应见月,带着探究和玩味。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
沉默粘稠地蔓延。
“这就回去了?”谢渡先开口,声调懒洋洋的,“蜘蛛精怎么样?”
应见月转回视线:“妖族不能留在人界,自然是驱逐出境了。周公子毒性已深,交于官府后不治身亡,死后需在鬼界受审,不关我们的事。赵娘子是从妖界迁回来的人族,她那日假意摔倒撞向我时,偷偷往我身上洒了香粉,我不懂这个,更衣时才觉得熏香不对。这个案子最重要的,是那个转化阵。”
织娘交代,这阵法本是个残阵,她恰好通晓阵术,便试着修补完善,才发现这阵法玄妙,她也是怕为祸人间才长留于此。
他顿了顿,“人间烟火虽有纷扰,底色终究是暖的,真让人惬意啊……”
“暖的?”谢渡嗤笑一声,金瞳里掠过嘲讽,“仙长久居白玉京,自然觉得暖。你可见过易子而食?可知这平和底下藏着多少不堪?”
他语气并不激烈,话却像刀子。
应见月一怔。他确实没经历过那些。
“天道之下,光明终将……”
“光明?”谢渡打断他,身体前倾,金瞳逼视,“你口中的光明,照不到魔界荒原,照不到被压榨的散修。世道从来弱肉强食,何来公平?秩序不过是强者捆弱者的绳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戏谑:“便如仙长你,生来就是府君。若你生在魔界底层,还能说出‘底色是暖的’?”
这话像根针,扎进应见月心里。
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谢渡靠回椅背,又恢复懒散样子:“罢了。你活你的白玉京,我闯我的无间域。”
车厢再次静下。
应见月望着窗外。孩童嬉戏,小贩吆喝,依旧鲜活。但谢渡的话,蒙上了一层阴影。
谢渡闭目养神。应见月那种近乎天真的善意,让他觉得可笑,又有些刺眼。
应见月想:在他眼里,我与何不食肉糜无异吧。
但他不想停。
“或许你说得对。”应见月轻声开口,像自语,又像说给谢渡听,“世间艰难……正因如此,才更要守住那点暖色。”
这是他身负的意义,也是他的坚持。
谢渡眼皮微动,没睁眼,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尾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