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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虫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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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城远郊,荒山寂寂。
应见月、谢渡与暗玉停在藤萝遮掩的山涧入口。洞内传来阵阵嗡鸣,沉闷黏腻,钻入耳中教人脊背生寒。
应见月身着月白布衣,墨发披散,踏入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微微蜷起。洞口灵气滞涩,混着妖物特有的、如腐败甜腥般的气息。
“有点意思。”谢渡金瞳微眯,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暗玉沉默按剑,拇指抵住剑镡,发出轻微“咔”的一声,已是最高警示。
“灵力运转不开。”应见月猝然寒了脸色。他抬手扯散发带,长发如瀑垂落,末梢扫过腰际。左手五指虚虚一握,仿佛握住一柄无形之剑。
金光自他掌心乍现。
神识之内,唯余一片澄澈虚空,以及虚空中那一点凝聚到极致、炽烈如旭日却又冰冷似玄冰的——君子剑意。
谢渡正猜想那发带作何用处,便见应见月用牙咬住一端,另一端缠上握剑的左手,牢牢缚紧——他的手比寻常青年男子略小,更需防兵刃脱手。
他从不轻视任何对手。
谢渡已隐约猜到洞中是何物,却仍为应见月这副死战不退的姿态所动。笙骨琴背绷如满弓,金光渐敛,现出剑镡形制——古朴如两弯反向对接的残月,拱卫着剑身根部。
这竟只是一道剑意。
谢渡心中难免称奇。
三人略调气息,向洞穴深处行去。蛛网虫蛹遍布四壁,腥浊之气闷塞胸腔。应见月目不斜视,指尖清气微凝。
越往深处,妖气越是浓重。
应见月的眼睛被这污浊妖气灼得隐隐作痛。
骤然间,洞穴四壁、地面、穹顶同时亮起暗红幽光,纹路勾连蔓延,转瞬结成法阵。
“当心,此阵歹毒至极。”谢渡声音沉下,“乃是上古阵修鱼死网破之局,名‘归源返煞’。能将阵内万气化归为本源之‘炁’。眼前这阵更经改动,配了反式,专将一切转化为妖气——换言之,非妖之物入阵,皆为资粮,反助其势。”
应见月心念电转:这潜藏的蜘蛛精奸猾异常。自身不露形迹,却布下此阵,分明是要将他们活活耗死在此。
阵法持续运转,亦在为其自身供给力量。
此地已成死局。
而他们,只能凭肉身相搏。
“卑鄙!”暗玉怒斥,长剑彻底出鞘,寒光映亮她凝重的眉眼。
谢渡嗤笑一声,身形如鬼魅飘忽。射向他的蛛丝尚未及身,便被他信手拈来的钟乳碎石凌空击偏。
应见月面色微白,唇线抿紧,身形挪移间尽显轻灵,月白衣袂在昏暗洞中划出道道残影,却因阵法那股滞涩吸力,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必须找到破阵之法。
此阵根基不难推想,魔气、妖气、鬼气等同出上古“炁”,而“炁”性野蛮霸道,若贸然吸入,恐比魔气侵体更凶险。肉身凡胎承受不住,便是形神俱灭之下场。
“暗玉,守住洞口,莫让任何东西上去。”
应见月话音未落,人已动。
他并未以手中凝聚的“君子剑意”直接劈斩阵法脉络——那只会让剑意被吞噬转化,反哺大阵。月白身影在暗红幽光交织成的死亡罗网中穿梭,快得只剩一抹淡影,唯有发梢与衣角在阵法吸扯中略显滞重。
他在寻找。寻找那个“阵眼”。
任何阵法,纵使设计得再精妙歹毒,亦有核心枢纽,乃是力量流转最盛、却也最脆弱、最需守护之处。此阵如此繁复庞大,运转之间,必有迹可循。
“府君,头顶!”暗玉厉声示警,长剑挥洒,剑光如练,荡开一片自穹顶垂落的紫黑毒涎。
应见月眼角余光掠过谢渡那流畅得近乎诡魅的身法,心中微凛。
魔族大将不是素来看不上这等花里胡哨的身法么?反而是低等魔族爱用。
此刻却无暇深究。
“东南,巽位,地下三尺!”应见月倏然低喝,同时左手虚握的剑意疾点右前方一处看似寻常的地面。
剑意未直接触及,清光如涟漪扫过。
“噗!”
地面应声翻开,一团暗红如心脏搏动的肉瘤暴露出来,表面密布血管般蜿蜒的阵纹,正疯狂汲取四周转化而来的驳杂妖气!
肉瘤周围,数只拳头大小、甲壳黝黑锃亮的洞穴毒蛛猛地弹起,悍不畏死地扑向应见月,口器嘶嘶喷溅腥臭毒液。
就是它!一处关键的次级节点!
应见月不退反进,左手剑意划出半弧,清冷光华如水银泻地,毒液触之即蒸,扑来的毒蛛凌空断为数截。然而剑意与节点力量接触的刹那,一股凶蛮吸力顺着剑意传来,欲要吞噬转化!同时,肉瘤剧烈收缩,更狂暴的妖气反冲而出!
他闷哼一声,强行切断联系,借力后飘,脸色又白一分。右臂处传来撕裂痛楚,应见月急封经脉,勉强压下窜入体内暴走的妖气。
骨肉受创的微响几乎轻不可闻,却未逃过谢渡金瞳。他身形一晃,避开又一道粘稠蛛网,已移至应见月侧后方。
“硬碰不得。”谢渡的声音少了戏谑,“这鬼阵法像头活饕餮。”
应见月额角渗出冷汗,右臂衣袖下,鲜红渐渐洇开。
“必须找到主枢。”他嗓音微哑,目光疾扫洞壁、穹顶、地面那随阵法运转明灭不定的暗红纹路,“它在移动……并非固定一处。”
暗玉长剑挥洒,剑气森寒,将源源涌来的毒蛛逼退在三尺之外,为应见月争取须臾喘息之机,自己脸色却渐显苍白。
谢渡略一沉吟,忽道:“我知你欲如何。我是来报恩的,这险,合该我来冒,仙长。”
言罢,他屈指弹出一缕极细、近乎无形的魔气。应见月愕然回首,欲阻不及。转化阵法效率骤增,暴涨的“炁”压倒妖气,顺着谢渡故意开启一瞬的灵脉缝隙疯狂涌入!
谢渡周身青筋暴起,只一刹那,肉身仿佛要被无形之力撕碎。
“炁”乃上古之气,野蛮无匹,非今之躯壳所能轻易承受。纵是最温和的灵气,浓度过高亦是杀器,物极必反!
那缕魔气触及某处流转阵纹时,并未被立刻吞噬,反而激起一阵细微、不协调的波纹荡漾,如石入静水。
谢渡垂眸强忍,面色发青。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攀上他的臂膀,将他往后带了带。应见月神色复杂,终是将他护在身后。
“此阵贪婪,来者不拒。然转化需时,尤其在力量流转的‘节点’与‘路径’交汇处,必有刹那迟滞。”谢渡在他身后低语,他身量虽高出应见月,对此庇护姿态却无丝毫不豫。
应见月本就是长他十岁的兄长——
应见月眸光骤凝,心领神会。他强忍右臂剧痛,心神彻底沉入那点君子剑意。
谢渡于他身后窥见,某一瞬息,应见月手中那柄“剑”似乎不同了——
剑意几欲凝成实质,虚浮之形渐次夯实,那剑随念而动,竟生真形!
此乃剑道登峰造极所诞的本命之剑,换言之,这已非凡铁。
应见月只是沉默地,再次拉紧了缚手的发带。
他基础并非绝顶,早年只是反复锤炼剑阁基础十八式,直至悟出独属自己的第十九式。
谢渡恍神间,应见月已如离弦之箭,突刺向前。
洞穴深处阴影剧烈翻腾,一声尖利嘶鸣几乎刺破耳膜!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响彻洞穴,火星四溅。应见月只觉左手虎口剧震,几欲崩裂。
织娘终于现形。她不闪不避,一对漆黑如玄铁锻造、前端尖锐如矛的前肢交叉一架,稳稳挡住了这凌厉一击。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应见月右臂伤处抽搐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躯干庞大,甲壳幽暗,本该是复眼的位置只剩八个凹陷坑洞,却诡异地“盯”着应见月袭来方向,仿佛能清晰“视物”。
“哼,雕虫小技。”织娘口器开合,发出嘶哑扭曲的人语,满是怨毒与讥嘲,“入了我的‘归源返煞阵’,任你是仙是魔,终将化作我的养料!”
应见月被那前肢巨力压得身形一矮,脚下岩石寸寸龟裂。
他遽然转腕,剑势突变!剑影仿佛化作一道湍急暗流,不再硬撼,而是顺着前肢甲壳弧度疾速一划、一引、一挑!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织娘前肢甲壳上迸开一道深长剑痕。
“噗!”
暗绿色散发恶臭的□□溅射而出。织娘痛极嘶鸣,八足急退,庞大身躯却异常灵巧。
应见月得隙后撤,呼吸急促,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透。
“府君!”暗玉在洞口方向清叱,剑光如虹,破空斩来。
织娘慌忙举足格挡,剑光方消,隐藏其后的应见月已如影随形,一点寒芒,直逼要害!
他竟以那道剑气为障,掩藏杀机!
等织娘惊觉,已避之不及。
“铮——!”
利刃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织娘惊恐地张大嘴,试图将空气压入肺中。那柄剑却在最后一偏,擦过她的身躯,深深没入后方岩壁——
轰然巨响中,洞壁裂纹蔓延,暗红幽光剧烈明灭,随即如同被抽去筋骨般,骤然溃散!
蛛群如潮退去。应见月站定,挽了个利落剑花,手中剑消散无形。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恢复一派温润,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幻影。
他抬眼,落在那瑟缩的妖物身上,“周公子何在?”
谢渡与暗玉先后掠至他身侧,洞中只余一片狼藉。
暗玉自怀中取出青囊,拈出两枚碧莹莹的药丸。一粒递给应见月,他默然接过,合水服下。暗玉这才冷冷瞥向谢渡,将另一粒弹了过去。
应见月曾服过此药,知是疗伤清毒的良品,故不疑有他。
药力化开,如清泉涤脉,右臂那股撕裂般的灼痛渐次平复。
织娘拖着残破前肢,默默引他们向洞穴更深处行去。蛛网层层叠叠,愈见稠密,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朽混杂的气味。未几,便见一人被紧紧缚在厚重的银白蛛网之中,正是周生。他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口中发出断续的、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数只幼蛛正趴伏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细锐口器刺入,注入麻痹与溶解脏腑的毒素。
织娘停在一旁,凹陷的眼窝“望”着那挣扎的人影,嘶哑的声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开始讲述那段扭曲的过往。
她原只是赵娘子闺中豢养的一只小蛛,通体玉色,玲珑可爱,颇得主人欢心。后来她懵懂启智,艰难修炼,终是化出一半人身——上半是娇怯少女,下半仍是蛛腹八足。她满心欢喜地去见主人,换来的却是赵娘子一声惊惧的尖叫与嫌恶的眼神。
“主人说我……恶心。”织娘的声音干涩,“她再不肯亲近我,连那间屋子,都不大进了。”
她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像“人”。于是拼了命地修炼,忍受蜕壳碎骨之痛,只求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形。不知过了多少寒暑,那一日,她终于对水自照,见到一张清秀陌生的人脸,与属于人类的四肢躯干。她狂喜,忐忑,又如当年那般,想去给主人一个惊喜。
撞见的,却是醉醺醺的周生。赵娘子回来,发现了他们。
“主人……很生气,要杀了我们。”织娘八足微微颤抖,“周生推了她,她的头撞在案角,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三人神情各异,还是应见月开口:“你救下了她,将周生带到此处,这件事引起了六界司警觉,赵娘子以为你二人私奔于是主动找到六界司。”
“我知道……”织娘一时落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