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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可怜无果人 ...

  •   “你来接我了……”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不能不要我!师尊……我好痛!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带我回家,我们走好不好?”
      选师那日,他坐于高堂,泪渍未干。擂台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怏怏提不起兴趣。
      他不想找别人当师尊。
      没有人会让他偷偷扎小辫,没有人会把脏兮兮的他骂骂咧咧洗干净,没人受得了他的愚笨顽皮——只有师尊,他也只要师尊!
      所以当滇六浴血爬上长阶时,他的委屈彻底决堤。
      可修善只是轻一下重一下地拍他的背,将脸埋进他并不宽厚的脊背,等他哭完,才淡漠地说:“我们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什么意思?
      应见月惊醒。他们正乘在往诛魔渊方向的牛车上——谢渡执意要先去诛魔渊看看。
      应见月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脸颊,指尖冰凉。
      牛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每一次晃动都像是要把骨头摇散。简陋的车厢里堆着些干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牲口的腥气。
      他缓缓眨了眨眼,适应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身下的干草粗糙扎人,远处传来车夫偶尔的吆喝和鞭响。
      “做噩梦了?”
      对面传来谢渡懒洋洋的声音。他靠坐在一堆麻袋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另一条腿随意伸着。
      应见月没立刻回答,撑着身下的干草坐直了些,月白布衣上已蹭了不少草屑和灰尘。他偏头看向车棚外,天色灰蒙蒙的,远山起伏的轮廓像是用淡墨晕染出来的。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梦见什么了?脸色这么差。”谢渡追问。
      应见月垂下眼,理了理微皱的袖口:“一些旧事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无关紧要。”
      “旧事……”谢渡咀嚼着这两个字,却没再深究,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也投向车外,“快到斩魔渊地界了。那地方煞气重,旧梦缠身也不稀奇。”
      一直沉默坐在车厢角落的暗玉,闻言抬眼看了看应见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归于沉默,只是握着剑柄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斩魔渊……传说中上古仙魔大战的遗墟,也是如今魔气与怨念汇聚的险地。谢渡执意要先来此处,绝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牛车又重重颠簸了一下,将他从思绪中晃回现实。
      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
      师尊……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牛车吱呀吱呀的行进声,聒噪地碾过崎岖的道路。
      他竟有些惊讶——他本就不是多梦的人,如今不过趁搭顺路牛车的间隙小歇片刻,竟无端入了梦。
      神嗣府的警卫从不是摆设,只不过取东西稍缓了片刻,便被人觉出了不对。
      暗玉呢?
      暗玉虽为统领,掌的却只是府君的安危。府君被劫,他难逃其咎,是以执事召见他却遍寻不到时,他便已被等同判定为“畏罪潜逃”。
      他们被堵过数次,暗玉与谢渡一旦动手,身份便会败露。应见月一路劳顿近十个时辰,才真正离开白玉京。
      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竟也睡了个酣然,待一阵清风吹进车厢,困意便也散入了风里。
      应见月枯坐半晌,车厢里只剩牛车的晃动与谢渡轻浅的呼吸,他忽然开口,声音淡却清晰:“我师尊还答应了你什么?”
      谢渡闻言微怔,随即恍然。此事细想本就不难猜——应见月要启程时,修善一声不吭便入了蓬莱,他等到天黑,也没等来师尊的身影。蓬莱仙岛是十大尊者的议会之地,无事绝无登岛之理,既去了,必然是为了寻人。常人登不得蓬莱,而后谢渡又出现在他二人的必经之路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渡抬眼看向应见月,勾了勾唇角:“也没什么。他只是答应我,会帮我消去三生石上的名字。”
      “三生石在仙界,怎么消?”应见月不甚理解。
      谢渡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衣料,抬眼瞥他,唇角勾着点散漫的弧度:“剑阁有位飞升的阁主,留了信物能暂通仙界。这信物只有历代阁主能用,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后辈阁主们不愿轻易打扰前辈,便极少动用——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些,没听说过也不奇怪。”
      应见月眸色清亮,映下伊人惊鸿影。
      “你们就拿定我会出事?”应见月并非自满,只是按理来说他最多落伤。
      “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归源反煞阵的恐怖之处。”谢渡指尖轻叩膝头,“这东西来自四大魔使中的黄鹘,若不破阵,便会同鬼打墙似的离不开,直到活活被抽干。”
      “我与那魔使有几分交际,况且我的魔气,能对这阵法稍作压制。”谢渡指尖收了捻动的动作,语气沉了些,“你修为愈高,愈会被阵法优先缠上,若无人压制动向,你引炁入体的瞬间,便已爆体而亡。”
      “可你……不是还没收服上任魔尊的余党吗?”应见月直言不讳,见他闻声诧异抬眼望来,还微微歪了脑袋。
      “自然是在当上魔尊前。”谢渡眉梢微挑,眼底漫起璀璨笑意。
      应见月心头那点疑虑散了,直觉后续无虞,便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转回头望向车外渐浓的灰雾,指尖重新落回袖口,静静摩挲着布料的纹路。
      “赵娘子伏诛了。”
      “嗯。”应见月神色未惊,淡然应着。
      “你竟不惊讶?”谢渡翻身坐直,抬手掸去衣上沾着的枯草。
      “只觉此事,终究不一般。”
      谢渡颔首,本就该生疑,才是常理。
      “这赵弗疾原是妖界的人修,因心思腌臜被废了修为,逐出境来。那周公子是百年难遇的炉鼎体质,人品却不堪。那蜘蛛精是赵弗疾私自带出来的,彼时还未化形,偏生天资极好。她本打算让周生与蜘蛛精双修,再采补周生——这般便是间接采补了蜘蛛精——于她修炼,何止事半功倍。她算准了蜘蛛精化形之日,恰遇上被她赶回家的周生,周生的品性,她再清楚不过。事后闹腾不过为了让蜘蛛精心生愧疚,只是她没料到周生这个怂货敢动手。”
      “炉鼎体质百年一见,她自然不肯放手,彼时如果去的是傀师,还真发现不了,不过,来的是我们。”
      应见月陡然愕然:“可当时我们并未察觉他的炉鼎体质,赵弗疾却先怕了,竟想借官府的手压我们——她想牺牲蜘蛛精留周生!”
      “一厢情愿。”暗玉蹙眉。
      这说的是那蜘蛛精了。
      “世间天才易得,炉鼎,却是真的罕见。”谢渡不置可否。
      三人在路口下了车,再往西南走二里,停在斩魔渊外围的村口。这村子依着矮山而建,土坯房错落排布,墙根下晒着捆捆驱煞的艾草与菖蒲,风一吹,漫着清苦的草木气,倒冲淡了远处飘来的淡淡煞气。”
      暗玉自去找村长交涉,不多时,老村长便领着十来个村民迎了上来。
      村长脸上堆着笑与他们交涉了住宿,便让个汉子领着他们去。
      汉子一路热情搭话,应见月都有些招架不住,谢渡倒是眼神乱瞟,没有相助的意思。
      约莫是快到了,汉子终于止了话头。
      “胡高!”一道目光捎了声呼叫裹挟着不可忽视的恶意传来。
      应见月眉峰微蹙,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院中立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得像结了霜。
      “怎么又是修士?让他们滚!我这不欢迎他们!”此话既出,不说暗玉,谢渡都寒了脸色。
      胡高一脸难做,恳切劝道:“老石!邻里八乡就你隔壁没人住了,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仙长,你难道要弃庄子不顾吗?”
      应见月眼皮一跳,这话听着,他们倒成了穷凶极恶之徒了!
      那男人猛地转开脸,按着锄头闷声干活,好歹是不再开口了。
      “仙长对不住。”胡高瞧着应见月的目光,忙凑过来低声解释,脸上带了点无奈,“那是老石,村里的鳏夫。五年前他婆娘和娃子去山边割草,沾了斩魔渊的煞气,没熬过去……打那以后,他就性情孤僻得很,见了生人就没好脸色,尤其是来斩魔渊的外乡人,总觉得是咱们引了煞气来,别往心里去。”
      应见月闻言,眸光微柔,轻轻颔首:“无妨。”
      胡高讪讪领着三人往院侧的空屋走,推开门时倒无甚霉味,土炕铺着半旧的粗布褥子,桌角摆着个豁口粗瓷碗,灶台上还留着两把干净的木筷,瞧着竟像是才有人小住过不久的模样。
      应见月转头问胡高:“这屋前些日子,还有人住?”
      胡高搓着手点头,声音放轻:“可不是嘛,约莫十来天前,也来过两位修士仙长,说是来斩魔渊查探的,在这屋住了三四天,走的时候倒也干净,就留了些不值当的零碎,我们也没动,想着兴许还能凑合用。”
      谢渡闻言挑眉,随手翻了翻桌角的木盒,里头只剩些干枯的符纸渣。
      胡高站在门口陪笑:“仙长们要是嫌简陋,我再去抱两捆干柴来,灶膛是通的,烧上水也方便。”
      应见月笑容平和道:“哪有主客倒置的理?是吧?”
      胡高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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