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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问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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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帮他?哪怕能做的,不过是些微末小事。
他曾以因果石窥探仙界大因果,那时便知,世间因果浩渺,并非件件都能被这法宝收录。
应见月那一时的善意,本不该重至此地。偏偏那份善意来得太及时,也太真挚,在他被明码标价的前半生里,干净得像雪落松枝,难得又可贵。
他向来笃信,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或是一味付出,或是一味索取,又或是各取所需,凡事总有个趋利避害的起点。
他本该循着这个念头,做个利己自私的魔头,任由魔性啃噬本心,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极端。
可他没有。
应见月救他,容易得像随手拾起一只濒死的蚂蚁。他本就是要施粥,不过是多舀了一勺给那个饥寒的小孩;他本就是要去北斗官的营地,不过是顺带救走了仓皇遁逃的他们。
其间利弊,轻如鸿毛,近乎于无。
因果太轻,轻到沾不上衣襟半分尘埃。
所以这份感激也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愧疚,只余一点清明,薄得像观音菩萨洒落的一滴杨柳水。
纵力有不逮,亦当为他,谋个体面的收场。
廊下光影交错,谢渡与暗玉相对而立。暗玉见了他,霎时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还敢回来?府君呢!”
“我不回来,”他慢悠悠开口,金瞳扫过暗玉惨白的脸,以及那被扭曲固定的右手,语气漫不经心,“你岂不是要自裁谢罪?”
“你——!”
暗玉踏前一步,虎口虚托住刀柄末端,指节泛白。
“铮——”
环首刀出鞘的锐响,刺破了夜色的寂静。
谢渡金瞳里映着那道凛冽寒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真要动手?”
话音未落,暗玉已然动了。
弓步前冲,腰马发力,刀尖裹挟着劲风,由下而上猛地一挑!
谢渡没躲。
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他右手二指如电探出,精准叩在刀身侧面七寸处。
“叮。”
一声清脆的颤音,在夜色里荡开。
暗玉只觉一股诡异的旋劲顺着刀身传来,刀锋不由自主偏了半寸,堪堪擦着谢渡的衣襟划过。他咬牙想要变招,谢渡的左手已轻轻按在了他的右腕上。
不是重击,只是一按。
暗玉整条手臂骤然酸麻,长刀几乎脱手。他目眦欲裂,左手化拳,狠狠砸向谢渡面门——
“你不想见他了吗?”谢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暗玉所有的戾气。
拳锋生生顿在方寸之间。
他握刀的手依旧稳,手臂上的青筋却突突直跳,呼吸粗重如牛。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带笑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渡连眼皮都没抬,金瞳在廊下阴影里泛着冷光:“我说了,跟我走,我带你见他。”
“谁知道你要耍什么花招!”
“你有的选吗?”
“你——!两次强闯神嗣府,你究竟意欲何为?!”
“不为何。况且,我这么明目张胆,”谢渡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道不是你默许的?”
暗玉浑身一震。
是啊,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启动府内禁制,召来守卫,甚至惊动长老。
可他没有。
刀还举着,杀气却散了。暗玉猛地收刀后退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一般。他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却掩不住一丝狼狈:“……废话少说。府君到底在哪?”
谢渡理了理被刀风划破的衣襟,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终于郑重起来。
“我不能说。跟我走,别惊动任何人。”
暗玉薄唇紧抿。
夜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终于还刀入鞘。
他拿不准府君的态度……究竟是不是想跟这个魔头,私相授受……
暗玉五指攥紧,指节泛白。
“等一下,我得替府君送样东西。”
“什么?”谢渡扬眉。
暗玉老老实实摊开手中的信笺,谢渡瞥了一眼,顿时被酸得皱起眉。
《禴后告师》
吾师修善,经冬宿莽,去皮木兰。天保定尔,俾尔戬穀。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英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上弦明月,遇尔沉陈,莫能如也。
“拿走拿走!”谢渡连连摆手,直呼酸掉了牙,“应公子真是锦绣肝肠,写这么篇文绉绉的东西,我看着都腻得慌。”
满纸的吹捧之意,简直飘着一股子马屁味儿。
暗玉小心翼翼将那封《禴后告师》收进怀中贴身的内袋,指尖在信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瞬,才转身走向府邸深处。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
修善大师曾试着带发修行,后不知为何反悔还俗,再传来消息,已是剑阁阁主易位。
夜色沉沉,经堂里亮着一豆灯火,木鱼声规律而平缓,隔着庭院隐隐传来,撞碎了满院的月光。
他停在经堂外的石阶下,青石路被月色洗得发白。
大师救他、授他、又将府君半是托付给自己……他该怎么办?
暗玉闭了闭眼,推门而入。
经堂内檀香袅袅,修善大师背对着门,跪坐于蒲团之上,木鱼声未绝。
“大师。”暗玉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信笺,声音沉稳,“府君禴后,嘱弟子将此信呈予您。”
这是今年的第二封,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木鱼声倏地顿了一瞬。
修善大师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目光平静地落在信笺上,又缓缓抬眼,看向暗玉的眼睛。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见月有心了。”修善大师伸手接过信,指尖掠过封口的蜡印,却并未拆开,只是轻轻将它放在身侧的经案上,压在一卷摊开的《楞严经》下。
“他近日气色如何?”大师的语气寻常,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暗玉喉结滚动,低声道:“府君……一切安好。”
“嗯。”修善大师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去,木鱼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平稳,“你去吧。”
暗玉行礼退下,关门的刹那,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封信安静地躺在经卷下,蜡封完好如初。
他走出经堂,踏入沉沉夜色。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口,应见月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一袭雪白衣袍,在夜色里像一痕未化的霜。他微微仰头,望着府门方向,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昧,看不清神色。
谢渡抱臂倚在另一侧的墙根,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倒沉得住气。”谢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懒散,又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这么看着他进去,送你那封酸溜溜的告师信。”
应见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锁着那扇紧闭的府门。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风:“我们是好友,不是么?”
他转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睛里,清亮,平静。
这句话,是对暗玉说的。
谢渡沉默了片刻。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此处寂静无声。
“若是他选了规矩呢?”谢渡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应见月笑了笑,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那便是我的失败。我既担不起他的忠诚,也护不住他的前程。”
谢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直身体,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了他满身。
“虚伪。”他吐出两个字,金瞳里却没有多少鄙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你明明知道他会选你,不然也不会让我在这儿干等。”
应见月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望向府门,轻轻吐了口气:“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就算他不说,你师尊迟早也会知道。你也是尊者,该比我更清楚蓬莱的手段。”
蓬莱仙岛,寻魂法阵,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所遁形。
“你对你师尊,到底是什么感情?”谢渡忽然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应见月却不正面回答,只淡淡道:“被领回神嗣府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幻想,他会出现,带我离开——就像紫霞仙子等的至尊宝,踏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谢渡嗤笑一声:“至尊宝来不了,只有孙悟空。”
应见月怔住了。
对啊,来的从来不是至尊宝,是孙悟空。
就在这时,府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应见月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谢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墙上,金瞳却也跟着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暗玉在应见月面前站定,垂首道:“信已送到。”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应见月点了点头,既没问师尊的反应,也没问信的下落。他只是静静看了暗玉一眼,轻声道:“走吧。”
谢渡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率先转身,迈入更深的夜色里。
应见月跟上,暗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影子。
府门外的长街寂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
三人沉默地走着。谢渡在前,步伐散漫;应见月在中,雪衣拂过微湿的石板;暗玉在后,步履沉稳。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走了一段,暗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府君,大师他……并未拆信。”
应见月侧过头看他,月光下,神色平静无波:“我知道。”
“您知道?”暗玉愕然。
“师尊若拆了信,此刻追来的,就不会是我们三个了。”应见月的目光投向长街尽头的黑暗,语气淡淡,“他肯让信‘送到’,便是默许。至少……暂时不会干涉。”
谢渡在前头嗤笑一声:“你们这师徒,真是爱打哑谜。”
应见月没有接话,脚步却比之前快了些。
那句“来的是孙悟空”,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深,却隐隐泛着酸胀。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缩在神嗣府角落的自己。华丽的宫殿冰冷刺骨,他每日每夜望着高墙外的四角天空,幻想着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身影,会突然出现,牵起他的手,说:“见月,我们回家。”
可最终等来的,是剑阁阁主更迭的消息,是修善大师抱着泣不成声的他,用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他:“此后,你便是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