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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难渡(其二) 钱明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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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明镡警惕的打量着周围:“陛下,此处已然荒废。”
凌知槿颔首,余光看着阮辞,等着人下一步行动。
阮辞则走向村中心的参天槐树下,路过五六户人家也无半点动静。
众人跟随。
阮辞绕着树观察了几圈,眉毛瞬间皱起。
凌知槿问:“可有何异处?”
“嗯。你让人将树下的土刨了。”
“照做。”
众大臣:“……”
随后,便见十几个武将随处找了个木板或铁锨就奋力开刨,瞬间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当真是莽夫!”平章事被呛得轻骂了一声,也是难为他一把岁数跟着陛下胡来了。
正一品承尧大将军晏蕴清闭着眼点头,“啊,是是是,死老头。”
“你个老匹夫!”平章事崔既隅怼了回去。
晏蕴清笑了笑,“嗯。”
钱明镡轻轻撞了下晏蕴清,笑得有些傻:“老将军,崔大人都快气红眼了。”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不已。
崔既隅瞪了身后文臣一眼,“哼!”再次看向晏蕴清:“老了还是一个样。”
“……嗯。”
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无人言语。
好在树下也有了进展。
“陛下,有东西!”
“呈上来。”
只见一尊半截手臂高的玉观音被双手捧上——满身污泥,无红布包裹,莲花座上裂痕遍布、破旧不堪。
“槐树下藏着观音像——槐属阴,观音可祛邪保平安。”阮辞顿了顿,“这……之前可有人去过官府。”
“去查。”帝王发话,立刻有侍卫执行。
将近一个时辰,侍卫带着一册薄本回来,呈给帝王。
凌知槿仔细地翻阅,众人就见帝王神情愈发凝重。
“登记在册之人可准确?”
侍卫:“书吏说准。”
“哦?户口帐上明确记录着‘暮村,户四百九十,男四百二,女三百零七。’总人数却只有七百一。”凌知槿敛眸:“寻了个无用功之人来阅便罢了,其余的也是废物不成?当真是无法无天。”
钱明镡上前,“陛下,可需臣去宰了他?”
崔既隅劝他:“不文雅。”
晏蕴清表示满意,拍了拍镇要将军肩膀:“好气魄!不愧为武将。”
“……呵。”崔既隅气笑了,“与你年少时一般无二。”
“哈哈哈,妙赞。”
“……”
阮辞接过观音像,仔细端详。
凌知槿递过去一张帕子,顺手接过满身污泥的玉像,“脏,擦拭干净。”
阮辞沉默不语,默默低头擦拭指尖泥土,盯着恢复了白皙的修长手指,凌知槿心中满意多了,垂眸擦去玉观音身上污泥后,才递回。
阮辞无语:“陛下何时有了洁癖?”
“并无。”他故作情深:“心悦你,你不该沾染污浊。”
风吹得树枝不停摇曳,“沙沙”作响。
冬日的风也并非全是冰冷刺骨,也有雪后初晴,冰雪渐融。
先温后热。
“不会有人一生清白,总会有污点,学会接纳自己的阙,才能看辽阔大地。才有所阙,勤勉可补;玉且有瑕,更遑论人。唯有瑕瑜互见,方事可成。”阮辞眉眼微微弯起,一腔笑意尽数落入眸中,柔声宽慰道:“你不用迁就我,我自会爱你。”
迎着风看向他,凌知槿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很快,去查探的侍卫也归来了。
原来那官员所任命的几人皆是其亲眷,自然不会管理这些。
帝王眼中郁气渐深,叫来寺卿张正吩咐道:“带人去肃清京畿周边官员。”
“得令!”
此事暂且不说。
阮辞神色凝重地看着玉观音莲座底刻的符文——血腥怪异,密密麻麻的全是细小文字和法阵,带着黑色纹路,在清透浅绿湖水绿的岫岩玉上极其醒目。
阮辞将玉观音在槐树下面朝村口摆正,又瞧了瞧天色。
黑云压顶,风愈发狂暴。
众人耳边忽现几道诱惑心神的歌声。
【浮屠因,种孽果,七煞冤人清名……家有女,似观音,凡身一渡恶人骨……红满天,缝人衣……】
歌声忽隐忽现。
抬头望去,只见村后的山上红光大现,毕逋啼叫。
玉观音被红光照射,玉面上隙纹蔓延。
众人眼看着玉观音像尽数破碎,山间红光更显。
阮辞向心中疑惑的诸位大臣说明缘由。
“此行牵连因果报应,唯有命格强硬,身负大气运之人方可免这因果束缚,消除孽障。”
“诸位大臣皆身居高位,气运不凡,若不想趟此浑水,便自请离去,勿与我等入山中。”
崔既隅倒不甚在意,只言:“本宫也曾放荡不羁,年少时不信神佛,所行之事不怕因果报应。此行,去定了!”
晏蕴清笑出声来:“怎还是这般脾性?此行,本将陪一个。”
话虽如此,还是有许多大臣起了退缩之意。
“臣家中信佛,一生不曾行过恶事,此事牵连因果,臣不愿拿家中亲眷来冒此险。”
十几位大臣站出来,皆表示不能同行。
“臣家中有要事,日落西山前需赶回。”
“臣妻已然怀有身孕,臣不愿拿此冒险。”
拒同行的官员皆由侍卫护送回府。
除去归府的十六位大臣,还留有二十七位大臣。
凌知槿看向留下之人,问阮辞:“人可够?”
“暂且如此吧,此事不可强求。”
凌知槿点头,大手一挥,“上山。”
以阮辞、凌知槿为领头,南渡、时兮收尾,众臣被护在中间的队形前往山上——红光大盛处。
三十几人浩浩荡荡上山。山路崎岖,榛榛莽莽,阻人步伐。寒风吹过山岗,落叶翩飞,地面渐渐被打湿,豆大的雨点不断敲击着草木。
南渡垂眸看着腕间浮现的金线,抬手捏住线头,视线顺着它望去。线尾消失在山间破败的观音庙内。
阮辞瞥了一眼,侧头看向凌知槿,“你带他们去守好阵法。”
“嗯。”帝王揉了揉他的发顶,“仔细些,别伤着自己。”
阮辞抬眸一笑,应下。
南渡上前,“缘在此处。”
阮辞颔首,余光向时兮瞧了去,“此事归你解决,多加小心。我带人去别处。”
“保重。”南渡转身入庙。
被凝结的水滴挂在檐上,蛛网密布成冰,积雪覆在观音像上,周边全是木板乱石。
虽说庙宇破败不堪,但观音像却完好如初。
南渡踏入庙内的瞬间,观音动了。
“有何愿?”声音带着回音响荡山谷,不容拒绝的力量迫使他开口。
“所求有缘者,可伴一世青灯古佛。”
“既为佛道之人,当戒七情六欲。贪念红尘情缘,不可取,犯戒。”
南渡轻轻挑眉,只见观音像后走出一位女子,竟与那佛像一般无二。
清水蓝覆珍珠网纱,白纱绕臂,僧祇支为石青配竹青,赤金络腋;长裙曳地,衣褶层叠垂坠,莲纹流畅;披薄霞头,珠玉串饰垂于胸前,璎珞琳琅,化佛宝冠镶嵌华丽。
金线骤然浮现,正系于女子腕间,倏又消失不见。
南渡细细瞧了一眼,低头:“观音面。敢问姑娘名讳。”
“若问他人姓名,你为何不先说?”
“哈,倒是急了些。”南渡施礼,“南渡。”
“巧了,我这名中也有一‘渡’字。”女子手托着玉净瓶,唇含笑,“我唤渡厄。”
她的一举一动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动着人心。
“既为寻人,便请破了此镜再与我谈。”
话落,渡厄化作珠泪消散开来。
又下雪了。
“阿玉,今日去取些药来。”略带沧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南渡转身看去,一个瘦骨肤黄的女童跑来,撞入他体内,激起千重涟漪。
场景寸寸变化。枯树立村头,木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银装裹满大地,鸡啼犬吠,幼童嬉戏。
“外婆!有仙女姐姐!”阿玉欢快地跑过去抱住老妪腿,呲着个大牙笑得老欢了。
“外婆,我要!”
老妪无奈:“阿玉,不可乱说。”
“没嘛,他们也说要。”
老妪曲指弹她,阿玉捂着被敲疼的额头,委屈:“外婆,疼。”
“哎呀,是外婆的错,弄疼阿玉了,来,外婆吹吹。”
哄好阿玉后,老妪牵着她来到村中央。
村中央,蓝衣女子傲立于风雪中,衣着单薄。
一群人围着位慈悲的女子,不知说着什么话。
“这女娃也不怕冻着,怎穿得这般薄?”老妪瞧去,呢喃细语。
村长见她来了忙让开路,“阿玉怎将您寻来了?”
老妪哼笑,“我若不来,岂不让你们平白污了人姑娘。”
她说得直白,倒叫众人面色铁青,心生恨意。
老妪问:“姑娘,可有事?”
有人说:“哎!我们问了半天了,也不见得她说句话,怕不是个哑巴啊?
“哪有这样说人的?她许是怕生人。”
老妪走到女子身前打量几圈,“面若观音,眼带慈悲,姑娘莫不是那观音转世?”
“非也,我仍云国人,家中逢遭变故,流浪至此处。原是想着离开那伤心之地,不曾想连活着都艰难……您收留我吧!”女子眼尾泛红,眸色哀求。
那轻轻握着老妪的纤手上布满伤痕,落着泪,抿唇抽泣,倒叫人心软。
“也是个苦命人儿啊。”老妪叹气:“天寒地冻的,留下来跟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