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纪梦》雒枨鳕

27、归冢 心之所向

　　阮辞背对着凌知槿躺在床上，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对方在识海内说的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永远爱你。”
　　阮辞微微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入被褥，心中万分纠结。凌知槿发现他不对劲，侧身去看人，“阿辞。”
　　阮辞身子一僵，闷在被子里回了一声“嗯”。
　　月色透过窗棂钻进屋内，凌知槿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发丝被月光照白。
　　“阿辞不用因我的话而感到纠结，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你拒绝我也好，同意也好，我都接受。”
　　“……困了，睡吧。”
　　凌知槿幽幽叹气，“嗯，好梦。”

　　阮辞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做梦，是在轮回镜内不曾窥见的转世。
　　一甲子一轮回，阮辞不知道自己轮回了多少次。
　　若是每一世的记忆都在梦里呈现，他会入魔的。
　　为了不让自己走火入魔，阮辞向沈郇传去了灵蝶询问解决办法。

　　翌日午时初，回雁楼。
　　雪后初晴，天光乍明。
　　阮辞二人按照约定时辰来到回雁楼。
　　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只见一袭鹅黄僧袍，身披金丝红边袈裟，长发垂落的冷峻男子坐于桌前。
　　南渡长相冷冽，眉眼间无欲无求，如石像一般。
　　他声音略微低沉：“二位也等了许久，可是有何事？”
　　阮辞二人落坐。
　　“确有一事。”阮辞言明来意，“三十年前，朝中有一官员途经荆州，见有邪教之人残害生灵，便与佛教圣子共破其阴谋。”
　　南渡不语，指尖微动。
　　阮辞说：“圣子与无衣兄妹过过招，对其也会更加了解，我想请你与我们一同斩杀他们。”
　　沉思片刻，南渡才悠悠开口：“此事好说。”
　　得了准，阮辞二人才离去。至于南渡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要你们帮我寻有缘之人。”
　　——也是命定之人。

　　荆州山路奇多，山峰连绵不绝，溪流多且繁。
　　溪水急湍，两岸积雪极少。阮辞和南渡顺溪而行，在下游之地寻找着可通行的路径。
　　松枝上的雪时不时掉下一些。
　　南渡：“此处要寻一好走之路就需朝下走，待雪还未积深时将雪除去。”
　　“芦城依山而建，虽瞧上去似在山麓，但却是在山腰间。”
　　阮辞环视一番，“确实如此。”
　　行了三个时辰，二人终于在平坦地势中寻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道路。
　　“这里……有些不对。”
　　南渡瞧去，“可是发现了什么？”
　　阮辞：“此处竟无一点雪覆盖，而周围却全是雪。”
　　阮辞将朝霜剑猛地掷出去，荒草燃烧起，无数道赤红的残影蹿出来袭向二人。
　　南渡闪身避开，“是赤烈傀儡蛇。”

　　赤烈傀儡蛇是以剧毒之物为食，抓取蛇、蜈蚣练制而成，周身温度如烈焰，色赤红，毒性极强，可再生，却极惧怕水、冰。

　　阮辞边将赤烈傀儡蛇用引水诀杀死，边打量周围，说：“这里被人清理过。难怪能供它生存。”
　　“有人知晓我们的计划。”
　　南渡：“回去我定会让人排查。”
　　将蛇杀尽，阮辞看着路径，“嗯，先解决道中积雪。”
　　说来也怪，这路竟再无一人发现，明明很近。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两天时间，二人终于清理出可通行的路面到达祝城，但说明来意和方法后，商贩却十分抗拒。
　　一位年迈的老商贩边埋首理着自己牛车上堆放的兽皮边为二人解释。
　　“你们不常住往返这荆州地，不知道这明雾山一带的传闻，你们所说的那条路叫‘归冢’，是专为亡人所设，活人不能去的。前些年啊，有一个书生不信邪，为了赶考闯了进去，至今这人都没找到，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所以劝二位公子一句，别去闯这亡魂路。”
　　阮辞：“谢老伯提醒。”
　　南渡寻了间客栈住下，同阮辞商议此事解决之法。
　　阮辞书信与凌知槿说明情况——笔落，信笺变成一片轻盈的雪花飘走。
　　南渡终于说：“世人信鬼神，我们只有让他们相信‘归冢’只是一条普通的路。至于那传闻的真假也需查明后说与他们听。”
　　阮辞：“应当如此。”

　　阮辞和南渡购置了够一城人撑两日的食物，存放在单独的储物戒中。
　　南渡将行商送走，等着屋内的人将粮食装好。
　　阮辞推开门，“走吧。”
　　等二人再次踏上“归冢”路时，太阳已落山。
　　冬序天黑得快，夜晚冷风更甚。
　　阮辞用法力维持着焰火，使之不灭。
　　周围黑压压一片，让人十分不适。
　　风声异常清晰，偶尔伴随着呜咽声，听得人心中直发颤。
　　“公子，去往何处？”
　　一双惨白至极、涂着蔻丹的手搭上二人肩膀，随后一颗头颅出现在两人中间。
　　阮辞抬手一巴掌拍在鬼脑袋上，之前被吓过一次怎么会被吓第二次呢？
　　所以阮辞丝毫不慌，也不怕。
　　但说突话，他心中确实颤了一下。
　　鬼脑袋“哇”的一声变成个小孩童。
　　女孩捂着被拍疼的脑袋，委屈叫了一声，“公子。”
　　造孽啊！
　　阮辞手指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伸手帮女孩揉了揉，说：“抱歉。”
　　南渡：“姑娘可以放开我二人的肩吗？”
　　“哦。”身后女子收回手，出现在二人面前，将小女孩抱起。
　　女子一袭华服金钗，人也干净素雅，倒是个美人。
　　“阿姊，我脑瓜是不是哭了，好痛。”
　　女子抬手揉了揉，用邪气为她缓解疼痛。
　　“没有呢，很强大哦。”
　　“唔嗯，好的呢。”
　　阮辞装着……保持沉默，南渡问：“姑娘有事吗？”
　　女子有些歉意：“惊扰了公子，是我之过。我第一次遇到能看见我们的人，心中万分激动，还请见谅。”
　　“无事。”南渡一脸淡然，面上毫无波澜，“姑娘有事？”
　　女子抱起小女孩，说：“我名唤时兮，今日拦二位公子确有一事相求。”
　　时兮眼中充斥着忧伤，“这路下埋着我们的尸骨，我们出不去这条路也入不了轮回，我想请公子为我们寻个安葬之所。”
　　阮辞奇怪地打量着时兮，半晌才道：“姑娘缘何困于此？”
　　时兮垂眸低首，语气中带着不明的情绪：“十年前我与亲眷去往弗州，当时正值清明时节，我们为了快些到达，就挑了这条路，可谁又能知晓这路上埋伏了一伙邪教之人，将我们杀害后困于此处。”
　　“姑娘是何处人？”
　　时兮：“我是荆州叶城人氏。”
　　阮辞：“叶城啊……姑娘想我们如何帮？”
　　时兮笑道：“这路尽头有块碑，碑下十丈深处有噬神钉，公子将其毁了便可。”
　　阮辞：“嗯。请带路。”
　　时兮在前边走，竟忘了自己抱着的小女孩还留在原地。
　　阮辞将小女孩抱起跟上，南渡皱眉看着时兮。
　　阮辞传音给南渡：【你看好时兮，我与小女孩谈会。】
　　收到回复，阮辞设下灵屏隔绝外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可以告诉我吗？”
　　小女孩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阿姊不让说。”
　　“你同我悄悄说，也不行吗？我想知道你叫什么，一定很好听的吧。”
　　小女孩不懂人心多变，犹豫了不到一刻钟就放弃了思考，“好吧，那公子别给阿姊讲。”小女孩将身子凑近，在阮辞耳边悄悄道：“我叫时枍。时序木归兮。”
　　“枍？”
　　“是的！是阿姊给我取的。”时柠笑道。
　　阮辞微微笑了下，“很好听的名字呢，小时枍真乖。”
　　“小时枍是和阿姊来的吗？”
　　“是的呢，阿娘也在！”时枍晃着头笑得很开心。
　　“那小时枍再回我一个问题，好吗？”
　　时枍：“好哦。”
　　阮辞看向时兮的方向，问：“她真是你阿姊？”
　　时枍有些茫然，想了半天才道：“不知道，阿姊说是的。”
　　闻言，阮辞眸中闪过一抹深意，“知道了。”

　　凌知槿攥紧手中信笺，脸色愈发阴沉寒冽，语气中掺杂着怒意，“所以，人跟丢了？”
　　竹嵩半跪在地，丝毫不露怯：“属下失职。”
　　“……罢了，依阿辞的身手，也吃不了亏。下去吧。”想到阮辞那性子和实力，凌知槿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感觉自己帮不了他什么。
　　话落，竹嵩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不见。
　　凌知槿看向洒落在窗棂上的月光，皎洁而柔和。
　　他任由明月照映，却仿佛身处深渊。
　　要说“清风明月”，凌知槿不是，他不比明月。
　　人这一生总要有篆刻于灵魂深处的事，悲喜皆如浮生一梦，深刻而破碎。
　　对于“知槿”二字，他说不上什么感受。
　　他和阮辞缘分很深，深如归墟。
　　他只有第一世的记忆，不知道那一夜阿辞梦见了什么。
　　——是我吗？
　　他想问，等阿辞回来，他会问清楚的。
　　待明月沉去，晨曦浮现，凌知槿仿佛才回过神来，徐徐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回到案前处理政事。

　　——神永远也不会理解凡人的痛苦，就如我不知道你的爱有多深。
　　黄粱美梦也不错。
　　愿君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