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九章 于是再次回到一切的起点（上） 不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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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何时，最经典的人生三问永远应景。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到哪里去？
此刻，这三个疑问成为了莫凕内心的真实写照。
报纸上这么一连串的雷霆标题砸下来，把莫凕都看懵了。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想要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仿佛是误入了谁的生日派对现场一样，金黑白三色的马赛克墙砖从四面八方围来，斑斓多彩的氢气球扎成一捆一捆，像是甜滋滋的糖果。
在莫凕面前则摆着一张胡桃木咖啡，铺着紫色的桌布。银壶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好闻的奶香味儿，莫凕却怎么也无法够到。
因为他离不开这把椅子——明明座位相当宽敞，可不论如何，莫凕都只能在这软绵绵的坐垫上打转。
沉默半晌，莫凕还是摸向那份报纸。
实在心痒难耐。
——他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有劲爆的野史，才能起这么攒劲儿的标题……
可还没等莫凕看个仔细，他便眼前一花，手中的报纸已被人一把抽走。一个浮夸尖细的声音掐着嗓子，从身后传来：
“噢！抱歉、抱歉，是我的疏忽！这可不是现在能放出的内容，实在是放送失误！是要砍头谢罪的呀～”
一只挂着铃铛的尖头红鞋刷的一下，带着一大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把自己甩到了莫凕的对面。
看着面前配色大胆，着装吊诡的男人，莫凕怔了两秒：
“……小丑？”
“正是在下，人见人爱的人气角色！请注意，不是哥谭的那位！”
黑发蓝眼的小丑挺胸收腹，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却极尽谄媚：
“我的陛下！我尊贵的幼王呀～”
“您卑微的～”
“下贱的～”
“不值一提，渴望能被您狠狠鞭挞的～”
“——小丑弄臣，梅菲斯特！为您效劳！”
梅菲斯特很是妖娆地单手拄腰，撅起腰胯，另一只手顺着大腿肌肉往下滑，摸到顶起来的膝盖。
他发色乌黑，蓝汪汪的眼珠好比青金石。脸上涂满白油彩，苍蝇站上去都劈叉。正红色唇膏咧到耳根，带出一个玫瑰味道的灿烂笑容。
小丑服上缀满珍珠，黄红绿紫的拼贴撞色极其吸睛。除却拉夫领和泡泡袖外，身上布料都紧贴身形，衬托出阔肩窄腰，长手长脚。正在搔首弄姿的臀腿手臂结实有肉，一看便知是马戏团里的王牌杂技演员。
然而，在那怪诞华丽的妆容下，这男人身上却依旧散发出跨越性别的魔性魅力。祂既像情人又像浪子，眼里透出的尽是含情脉脉。
莫凕却不为所动。
他沉默几秒，忽然道：“医生？
梅菲斯特挑起眉毛：“嗯哼？”
莫凕问：“南熙山审判会，目击苏苏杀人后，来为我做心理诊断的外国医生，就是你吧？”
“喔！”
梅菲斯特倒抽一大口凉气。他捂住嘴巴，眼里有水汽氤氲：
“天、天呐……您竟然还记得！噢，对我这丑角而言，是何等的荣幸——”
“我不久前才在畸胎瘤乡重看了一遍我的记忆。”莫凕打断了梅菲斯特：
“那时我才意识到，我那天的想法竟然是，‘在南熙山看见外国雇员也不稀奇’——”
“可问题是，在审判会这种地方，如果看见外国人，这件事本身就稀罕得不行。而经常去南熙山的我，在当时却没有察觉到任何违和之处……”
说到这里，莫凕手肘支在椅子的小桌板上：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对我下达的心灵暗示？”
“不不不！身为弄臣，我只是想用这拙劣的演技，取悦您一二而已。”
梅菲斯特双手背在身后，右脚脚尖划拉着地面，羞涩且腼腆：
“这纯属我个人的追星行为！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会为我的动物朋友们，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助力～”
——比如说，小小的叫冥王起个床啦、弄掉了叶南眠的蓝牙耳机啦、在关键时刻支开飨罪公啦、干扰一下新阳研究所二期工程的通讯啦……
……之类，微不足道的事情。
“好的，梅菲斯特。”莫凕道：
“那么，我会来到这里，也是你‘追星行为’的一环吗？”
“Yes！Yes！Yes！正是如此！”
梅菲斯特狂喜乱舞，祂小拇指一勾，吊起桌上的银茶壶，倒出热腾腾的牛奶。
“一个伟大的故事，怎能没有丑角作为陪衬呢？不论是我这卑贱的弄臣，还是高高在上的超越者们，都只不过是您传奇故事里微不足道的注脚而已~”
梅菲斯特躬身，恭敬地为莫凕端上热饮：
“请慢用，五十五度的全脂牛奶，应当是您的口味。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莫凕低下头，嗅闻着那在热气里越发浓郁的奶香，低下头，小口地啜饮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就好像每天晚上睡前会喝的热牛奶那样，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在浓郁的奶制品芬芳里被卸下大半。
莫凕开口：“我们很熟？”
“就是如此呀，我的陛下呀。”梅菲斯特抛了个媚眼：
“您的大名在暗物质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您降生的那一刻起，那奇迹的辉光简直要刺瞎我的眼睛~”
莫凕看着艳丽的丑角，忽然说：“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对吗？”
梅菲斯特顿了一下。
“从记事起我就觉得奇怪了，我对某些事情总是有着特别的印象，或者说天赋？”
莫凕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十指。
不论是厮杀还是搏命，哪怕是第一次的杀人，他的内心都不会得到丝毫的触动。
因为坏人就是死不足惜的——坏人就是要接受制裁的。
可细细想来，这个模糊的概念，似乎比莫凡给他读的那些童话故事要来得更早。
莫凕接着说：“而来到畸胎瘤乡后，我就更加确定这一点了。”
畸胎瘤乡曾和他说过，他已经是‘本地人’了。
可这显然出乎畸胎瘤乡的意料，也不在超越者可以读取的信息当中。
——因为，早在畸胎瘤乡“这次”存在之前，他就来过这里。
“我以为我看到的飞鸟市漂向大海、以及失眠兄的死亡，是对未来的预言。但现在想来，那应当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出生时自带的庞大奇迹也好，畸胎瘤乡的居住证也好，那破碎的梦境也好，都是在他“这次”的诞生以前便发生的故事。
莫凕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那么，这又是我第几次的回溯时光了？这次，又是我第几次和你会面呢，梅菲斯特？”
在莫凕面前，梅菲斯特的嘴角已然咧到了耳根。
“精彩……”
梅菲斯特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心，露出了喜悦的笑意：
“祝贺您，终于在无数Bad Ending里，找到了唯一的Happy Ending~”
祂猛然弯下腰，端详着面无表情的莫凕，怪笑道：
“那么，满足了吗？这一次满足了吗？我的陛下，您是否满意这个故事的结局呢……”
莫凕一言不发，只是默然将快要见底的银杯朝前推了推。
尽职尽责的弄臣不假思索，取来奶壶，想要上前重新为莫凕斟满饮料——
刹那之间，奶壶和茶杯丁零当啷的摔了满地。
因为莫凕以迅雷之势探出了手掌，死死拽住了梅菲斯特的领子，将祂拖到了自己面前。
“你问我满不满意……”莫凕嗓音沙哑：
“所以，在你眼里，这十七万生命也只是故事里的注脚，只是一个用来被我攻略的结局吗？”
“——你这邪魔，究竟将生命当成了什么啊？！”
在那雷霆怒火之下，梅菲斯特狼狈的含着下巴，半跪半躬，望着眼前逆着光芒、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莫凕，却几乎要流出口水：
“哦对的对的！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呀！这愤怒又傲慢的滋味，那么凶猛的炙烤着我的灵魂！嘶～哦哦～”
梅菲斯特两眼翻白，痴痴笑道：
“我的陛下，只要您乐意，梅菲斯特的首级也能为您摆在盘中，双手奉上啊——”
“只是，这对吗？这真的对吗？”
梅菲斯特双手交握，做出可怜兮兮的姿态，泫然欲泣：
“自始至终，梅菲斯特对您都是一片赤诚之心，未敢有过任何掩瞒……”
“反观您的那对父母，他们到底对您撒下了多少弥天大谎呀？从您出生开始到现在，就没有一丝真实展现给您……”
“他们对您真的是一片真心吗？是吗？还是说他们早就知道您的不同凡响，是忌惮自己的儿子也变成怪物呢……”
“你说哪点？”莫凕忽然将梅菲斯特扯到近前，漠然反问：
“——我们不妨说明白一点，我爸爸不是人？我妈妈其实是世界最强的冰系法师？还是他们拯救过世界，是大人物眼中的大人物？”
梅菲斯特愣住了。
罕见的，小丑流露出愕然地神色。
而银发少年低下头，面无表情。
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问答——
——只要在家里随便找找，那就到处都能发现破绽！
主卧浴室地漏里过长的银色头发，自己博古柜上号称赝品的摆件。
每次国际航班，必定能百分百准时到家的大忙人父母。可只要拿起手机搜一搜，就能知道那天所有的航班都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
还有那烂到爆炸的演技，错漏百出、又千篇一律的借口……
家里人的底细，莫凕十岁时就看透了！
“啊，虽然说，被那几个大人当成小傻子来逗，我确实非常不爽。所以我得骗回去才公平，你说是吧？”
莫凕眯起眼睛，声音冰冷：
“——但是，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家里的事，何时轮得到你这种货色来作声？”
那是比面对慕泽时更加凶暴，更加冷酷的气质。
现在的莫凕毫无保留的彰显出自己的爪牙，淡黑的眼珠中，瞳仁已然变作血一般的颜色。
可莫凕还没动手，梅菲斯特自己的脖子就咔吧一下，自行折断。
小丑蓝色的眼珠转动着，看向莫凕，牙齿咯咯作响，咧嘴微笑：
“不得了，不得了啊。您果然每次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可惜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吓人的长辈要来咯，好可怕，好可怕……”
话音未落，原暗天降。
美好不再。
头顶的灯泡接连灭掉，氢气球齐齐爆裂开来。
马赛克墙砖骤然崩裂，每一片镜面都折射出一只森冷的眼瞳。
黑暗如同流星，自身后拖曳出成千上万绚烂的色彩，其信息量足以让任何视觉处理器在瞬间报废。
自那黑潮之中，一片宽大的羽翼垂落，遮住了莫凕的眼睛。
亵渎扭曲的身形一阵翻涌，从中生长出无数畸形的羽翼与锋利的节肢。随后，一张苍白的面孔缓缓抬起，空洞深邃的眼窝中流出漆黑的液体。
【铸名者·飨罪公】降临于此。
“莫凕。”
莫凕听到眼前的事物发出了自己舅舅的声音，冷淡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到我身后。”
惨遭脑筋急转弯的梅菲斯特还在喋喋不休：“陛下，三思呀！暗物质海里恶意无穷，您怎敢确定这就是您的长辈？这污秽的存在定是在蒙蔽您呀……”
莫凕压根就没听梅菲斯特说完，他一把丢下了手中破烂的丑角，一溜烟就躲到了穆白身后。
“很好，乖孩子。”
蠕行天使的声线逐渐变得黏稠非人：
“现在，往反方向跑，不许回头。”
“好嘞。”
莫凕拔腿就跑。
那还说啥了啊，舅舅！
早知道您老那么给力，我刚刚肯定再嚣张一点啊！
很快啊，没有一丝留恋，莫凕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穆白身后！
或者说，是蠕行天使张开了千百只遮天蔽日的羽翼，遮挡住了梅菲斯特的试图继续窥探的视线。
“哎呀。”梅菲斯特伸着扭曲的脖子，遗憾的收回目光，吧嗒着嘴：
“何必如此呢，穆白阁下。这么限制孩子的社交圈，对他成长可是没有好处的喔……”
下一秒，梅菲斯特两眼暴突，一根锋利的节肢贯穿了他的胸腹，将他提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感觉！”梅菲斯特呕出墨水一般的鲜血，大笑起来：
“那么，穆白阁下，我为您准备的礼物收到了吗？是不是与您非常相衬呢？”
穆白垂眸，冷冷道：“聒噪，去死。”
又几根节肢抬起，撕去梅菲斯特的胳膊大腿，贯穿了他的眼窝心脏。
承受了人类极限的致命伤，这具肉人偶却依旧活蹦乱跳，被穆白吊在空中，还在戏谑地呓语：
“那么，无奖竞猜，这个我又是谁？”
“我是告诉始皇帝长生秘法的天人遗血鬼谷子？是亚瑟王的引路人大法师梅林？”
“我是贝克街的推理皇帝福尔摩斯？是《浮士德》里勾人心弦的恶魔梅菲斯特？
“或者说，是最开始的、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第七大红衣主教，梅菲斯特？”
从人类的第一次欺骗诞生起，便存在于世的【铸名者·梅菲斯特】咧开了嘴：
“答案是，这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墓碑上写不下这么多人。”穆白冰冷道：
“现在，去死了。”
在魔鬼乐不可支的狂笑声里，超越人类想象的屠宰秀拉开了序幕。
…………
在最为深邃的黑暗当中，连时间与空间本身都会失去意义。
甚至于，手、脚、眼、耳，全身的知觉在一点点消失，像是逐个巡回了它们的归处。
可莫凕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莫凕。】
【谢谢你，我看到了。你家乡的天空，真的很美喔……】
【原来，自由是如此美妙的感觉啊。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可在最后一刻，能在真实的天空下，和这个世界说一声再见……我真的，非常开心】
【谢谢你，我的朋友，请你收下这微不足道的谢礼吧。】
【愿你的勇气与慈悲，胜过这世上所有的不公。】
知觉在渐渐恢复。
浅浅的白噪音搔过耳膜，莫凕睁开了眼，看见冷曝光调的天花板
出人意料，躺在病床之上。
连莫凕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居然还有能够让他被送入ICU的肉身？
莫凕尝试着起身，只觉浑身轻松，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一抬头，就看见坐在病房角落里抱着金属食盒打瞌睡的莫凡。
老莫歪着脑袋，嘴巴张开，口水流到了脖根子，时不时还吧唧下嘴，咕哝着什么。
看着自己没心没肺的老爹，莫凕忍不住笑了起来。
挺好的。
他正要盖上被子，缩回去再眯一会儿，病房门又被推开。
门口，正和病人家属嘱托疗养事项的医生看见莫凕自己坐了起来，张大嘴，怀里的药物落了一地。
而医生身旁，那身型高挑的银发女子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莫凕。
片刻后，穆宁雪才轻声呼唤：“莫凕。”
莫凕大声道：“妈妈！”
哪怕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头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银发，莫凕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母亲。
“啥……啥？”
听到莫凕喊人，靠在病房角落里的莫凡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擦着口水，像个不会读空气的弱智，举起了手中的食盒：
“你起来啦？……那啥，老爹熬了红枣乌鸡汤，给你盛一碗？”
眨眼间，母子之间还在酝酿的丰富情绪瞬间被打断了。
穆宁雪无语地抬头望天。莫凕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着自己的父母，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啊——但是，你们现在能不能到床边来呀？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穆宁雪：“嗯，怎么？”
莫凡：“唉，来了来了！”
两人来到床边。只见莫凕从床上起身，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这对愕然的父母。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莫凕把脸埋到两个人之间，鼻子发酸：
“真的，超级超级想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