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三章 我心如铁（1） 我心如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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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界之都·迦勒底。
“——那么，现在进入到最终表决流程。”
主席位上，本届轮值主席国罗马的代表，大天使长雷米尔神情肃然。
“研司会监测结果表明，他界之都‘畸胎瘤乡’内孕育有未知铸名者实体，暂定代号为‘人之脓疮’。若完全成形，将引发不可逆的弥因污染，危害全境。”
“现提请大会表决，是否在畸胎瘤乡彻底覆盖飞鸟市前，授权对飞鸟市实施全境湮灭，以阻断灾变之扩散。”
梵蒂冈的大天使长抬眸，那对铁灰与黑的异色眼瞳中看不出喜怒。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漠然宣告：
“另，若白帝被‘人之脓疮’侵蚀，则魔法协会即刻执行处决流程——此项议案，不纳入本次表决。”
“下面开始表决。赞成者请示意。”
亚细亚洲魔法协会的新议长神色惶恐，咬着指甲，犹犹豫豫的点亮了那一盏代表赞成的白灯。
猎者联盟的代表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同样投下了赞成票。
随后，来自四大常任理事国、五大洲协会，以及各大组织的代表，相继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盏盏光芒次第亮起。
在美洲的羽蛇夫人和希腊的荆棘圣女之间，属于大夏的席位上，太常卿面无表情的起身，离席。
雷米尔抬眼，望向记录有最终结果的光幕。
决议通过。
——反对票，零票。
距离飞鸟市毁灭，还剩下七分钟。
…………
在飞鸟市的上空，浮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投下了足以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其中的阴影。
森冷的堡垒之都高悬天际。隶属魔法协会的他界之都，“铁王座”阿斯加德瞄准了飞鸟市。
经由伦理道德委员会批准，灭绝武器“冈格尼尔”开始预热。
这毁灭的前奏竟是如此唯美。哪怕在大海之上，也能看见点点星光汇聚向飞鸟市的天空，仿佛回到了童年时期萤火虫成群的乡村夏夜。
目睹了这一切，黑渊大食咧开嘴，捧腹大笑。
“居然就要这么毁掉你们曾拼命守护过的一切吗？喔——”
“可怕，可怕，人类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不是人呀，还好我不是呀！呼嘻嘻嘻嘻……”
下一秒，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聚合物上，那张惹人憎恶的笑脸被从中强行对折了。
它对折对折再对折，这座庞然尸山就像是传说中对折了二十六次的 A4 纸。无形之力将这可憎的血肉造物攥成一团，变成了巴士大小的猩红团块！
远方，艾江图面无表情的伸手，握紧拳头，
砰地一声，这颗肉球被分解成了大捧的血雾，每一滴血针都向着四面八方高速溅射。
周遭还在聚集的海妖大群，不论是君主还是奴仆，都一视同仁地被射成了马蜂窝！
只是，海妖们的尸首却没有倒下，反而在原地抽搐着。
艾江图的身后，那头鲨人酋长上身都被轰成了血沫。却依旧有一张血肉模糊的幽怨脸孔，从那残躯当中钻出。
“好残忍……”
“好痛！好痛！好痛！”
“但是不如艾同裳，你差远了。你不如那老鬼呀，嘻嘻嘻嘻嘻……”
在大海中，无数碎尸烂肉长出了一张张嘴巴，发出千万种恶毒的嘲笑。
艾江图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招手。
自【禁咒·干将莫邪】的龙泉匠舍里飞射出一道流光！
铁棺一般的密封箱重重砸在了艾江图的身侧。箱口敞开，白色的气流如利箭迸发，露出里面崭新出炉的白骨大刀！
仿佛是硬生生撕下了哪头君主妖魔的下颚打造而成，筋膜血管黏连其上，构成了浑然天成的诅咒回路。
若是流入市场，龙泉匠舍出品的魔具动辄可以拍卖到灵种的价格。
但到了艾江图这个破坏力惊人的空间系禁咒法师手里，也就成了一次性物品——
军法师粗暴的抡起大刀，扬起风暴！
大海被撕裂了，裸露出海床。
艾江图好似化身为了暴风眼！纵使没有动用禁咒之力，他周遭的一切也在不由自主的向他靠近。
海水卷起细长的涡卷，就好像倒进榨汁机里的矿泉水那样，在刀片的绞割下迅速染上大片的猩红！
受到空间法师的怪力摧残，就连那柄邪刀上都浮现出道道裂纹。它饱饮鲜血，畅快尖鸣，绽放出妖异红光，又被艾江图隔着十万八千里，扔到了一头妄图突破防线缺口的君主脸上，当场要了它和全家老小的狗命！
“还不够痛吧。”这个肤色深邃的男人缓缓地说着：
“你还要更痛，我还可以更残忍……”
艾江图如是说道，自铁棺中缓缓抽出了第二柄长刀。
——在罗生送来的补给箱里，这么牛逼的武器还有七把！
龙泉匠舍的生产流水线现在是火力全开，维持着海量自律战斗单位产出的同时，还能分神对艾江图予以后勤支援。
黑渊大食没有回话。但艾江图感觉得到，那股冰冷黏腻的恶意在海上不断蔓延。
这处禁咒与帝王对垒的战场已彻底化为炼狱之境。即便是超阶法师，都有可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当场暴毙——
安界外本就脆弱的物理法则更是彻底乱了套。火雨从天而降，海水一点就炸；死掉的尸体飞到了空中，又立刻变成不死不活的僵尸老肉，张牙舞爪地互相啃咬。
高浓度的辐射摧折着一切有机生命的细胞。超阶与君主以下的生物一旦靠近，恐怕都会瞬间罹患上辐射病。
一头妖魔可能要杀个五六七八次才能真正死去，或者干脆一步到位，将其挫骨扬灰。
——于是，一道蓝白光束粗暴的扫过了海面，蒸发了数以万吨的海水，将射程内的所有妖魔都湮灭成了飞灰！
在光炮的尽头，是一具体态修长锋利的人型机甲。
机甲身后推进器吐出蓝色光焰，贴着海面冲来，劈开了万里的海潮！
他在水中狂舞，翻着跟斗闪转腾挪，有浮游炮和无人机为其掠阵。四只手臂上弹射出光刃，带起猩红的风暴，就连锋利的足尖都成了致命利器！
直到来到艾江图附近，这高达八米的机甲才猛然划过一个 Z 字折线，降低了速度。
他一圈圈的拉着弧线，直到接近艾江图身侧，才彻底停下，驾装机兵·胜邪那如刃如矛的足尖轻点，屹立在了海面之上。
机甲上身前倾，四条装载有等离子光刃的手臂自然下垂。银黑相间的面甲镶嵌着 V 字型的靛□□条，上面涂满了各色血浆。
扬声器里，传出罗生暴躁的声音：
“水生杂种，你早死的爹妈昨晚托梦给我，让爷爷我今天送你下去和它们吃团圆饭！”
“喔～这不是干将莫邪嘛。”
黑渊大食就好像没听懂罗生的大夏雅音，语气很是亲昵：
“伟大母亲早就呼唤过你的名讳，为什么你要假装没有听见呢？”
那些本应死去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每一张嘴，每一根喉舌，都弹奏出黑渊大食那湿漉黏腻的声音：
“一起吧？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回到大海。每个生命都从海里来，注定要回归到海里去……呼呼……嘿嘿嘿……”
不论是妖魔还是人类，抑或是先前被艾江图彻底分解成渣的血肉，也只不过是多花了些时间便重新聚拢，再度汇聚成蠕行的浪潮。
哪怕是以擅长阵地战和持久战著称的罗生，在此刻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真是日了狗了……”
——黑渊大食不会死去，黑渊大食无处不在。
它是与皇纱枯骨女皇同样的亡灵生物，是海洋神族里最为年幼的一位成员。
但黑渊大食又与皇纱枯骨女王不尽相同。
作为原初混沌之海【铸名者·提亚马特】的幼子，它是提亚马特对于【铸名者·利维坦】这一杰作的复现。
黑渊大食同时兼具亡灵生物与蜂巢意志两种特性，但凡是在海里死去的一切，它都能操控并予以改造。
比起它的那些个兄弟姐妹，这位帝王的破坏力似乎并没有那么惊人。但是，那几乎无穷无尽的血肉海潮足以令任何法师感到绝望。
更麻烦的是，黑渊大食没有实体。
这头帝王是存粹的精神念想体。就连研司会也为其定性，它只能被削弱，无法被击杀。
唯有二十年前，擢升为冥王的华展鸿靠着【死亡】象限的权柄，才真正意义上的重创了黑渊大食，让它至今都没能完全恢复。
可帝王毕竟还是帝王。
虽不及当年，却依旧棘手。
如今，全世界各地的海洋战场上，任何落入海中的尸体都被洋流送往了大夏的方位，成为了黑渊大食的一部分。
妖魔的海潮也没有放弃进攻，它们正绕开艾江图与罗生，源源不断的冲向大夏防线的其他位置。
而本应承担战场支援职责、擅长超广域魔法的白帝却遭到了人之子的暗算，不知所踪。
“王八蛋……”
虽然罗生用的是电子合成音，但艾江图依旧能从中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焦躁地在通讯频道里问：“进不去吗？还是没法去帮老蒋吗？”
艾江图摇头。
蒋玄阳被那位铸名者拖到了现实与黑暗位面的夹缝之间。哪怕是身为空间系禁咒的他，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去往白帝身边。
“至少白帝现在无恙。”艾江图道，他出发前就用诅咒系魔法在战友们身上留下了印记，得以知晓战友们的生命状态：
“那是属于前辈自己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战场。”
艾江图调转视线，望向远方的尸山。
黑渊大食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它兴致勃勃，两位禁咒法师都感知到了从帝王身上扩散的魔素。那其中有探究，有得意，还有某种极为恶毒的思量。
本以为能让这两位禁咒稍微远离大夏的领海，可没有了白帝，罗生和艾江图显然选择了更为保守的战略。
就算战斗过程再怎么大开大合，这俩人都好似正在孵蛋的企鹅那样，焊在大夏的阵线前列一动不动，愣是不愿跑到太平洋上，和黑渊大食来场酣畅淋漓的激斗。
——但这样一来，未免也有些太无趣了。
黑暗中，传来了窃窃的笑声。
漆黑的海水涌动着，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出来了。
自海底深处，一个又一个庞大的轮廓顶破了海面，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那是战舰。
钢铁的残骸被血肉生生黏在了一起。不论是炮台还是舰载机，这些人类所缔造的战争工具居然以全新的面貌，再度回到了战场之上！
爬满油绿藻荇的舰炮上生长出外骨骼，一枚枚生物质炮弹正在填充上膛。
看见那支为首的庞大舰船，罗生却僵住了。
那轮廓是如此的熟悉，纵使舰身上的徽记早已锈迹斑驳，可在罗生眼里，它却仍像刚出厂的那天一样，闪耀得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作为曾经太一的左膀右臂，他如何看不出来，这赫然是在隐秘战争里，和华展鸿一同殉职的华南军部的主舰！
在隐秘战争后，故宫廷曾不止一次的想要去打捞它的残骸，但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却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在这里。
“其实我一直不是很会玩你们的玩具。”
血肉触须随意卷起一具尸体的脖颈，好似木偶剧中的主演被牵引着来到台前。
肿胀苍白的浮尸披着湿淋淋的军装，一颗眼球挂在眼眶之外，狡诈且恶毒地微笑着，说：
“但是蛇夫座让我带上这个，他说，你们肯定会喜欢……”
如果罗生还有□□，他现在一定青筋暴突！
“他妈的鳞皮小畜牲……”
在他身后，龙泉匠舍徐徐展开，十八门高能贯穿炮缓缓旋转，炮口凝聚着细如发丝的银蓝光芒。
“狗种，给我死来！！！”
罗生嘶吼着，连电子音都带上雪花的特效！
以他为中心，所有高能级海妖的尸首齐齐一震，被罗生从一座座密不透风的尸山里强行拖拽而出。
血肉骨骼筋脉被尽数剥离，魔素在高温之中冶炼重组，成千上万柄魔具被锻造出来，浮在空中，如雨落下！
就连胜邪机甲的面甲上都绽出红光，瞬间进入过载暴走的状态，右肩炮口抬起，要将这可恨邪魔轰杀至渣！
艾江图却神色一变。
空间魔法笼罩而下，艾江图以迅雷之势裹起龙泉匠舍，阻止了罗生的冲锋，眨眼间就出现在了战场的另一端。
“干什么？！”
庞大的兵工厂喷出剧毒黑烟，罗生的怒音在广播中显得如此失真：
“别挡道！你难道没……”
可远方，恍若有雷声炸响。
上百公里外，荡漾起一道波纹。
明明那个东西还在太平洋当中，它的力量却能笔直的劈开海洋，直奔大夏而来！
好似神话里分开大海的先知那样，但这神迹里展现而出的，却仅有暴虐与嗜血。
艾江图眼中银芒大盛，方圆百里的空间扭结堆叠在一起，形如迷宫，试图偏转这道威势。
那分海的道途却势如破竹！
所有重叠的空间都被强行突破，足以令人瞬间失明失聪的强光强音迸发而出。道道漆黑的裂纹凭空乍现，分明是连现实的障壁都被强行撕裂！
仅是一点余波擦过，就轰碎了艾江图的小半个身子，龙泉匠舍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生产区也宣告大破！
龙泉匠舍的修理系统自动上线，工蜂一般的无人机群从中飞出，开始就地取材，修补破损区域。
反应炉中，维持着整座军工厂运转的的钢铁残躯神情凝固。
艾江图则活动了一下肩膀，混沌系魔法的领域里，时间开始倒流，无数碎片粉末重组成臂膀的形状。
他低下头，淡然道：“重整态势，联系指挥部。告诉他们，有第二头帝王要上浮至海面，做好准备。”
罗生不语。在他身后，几支机械臂垂下，将淡蓝色的药剂注射进他的后颈。
“初步检索资料库，来者有 86% 的可能是利维坦的大群触须。”
罗生低声道，言语里的生动感也随之剥离，只剩下电子合成音本该有的死板与精确：
“推测第二头帝王的正体为隐秘战争中失踪目标‘克拉肯’。且其具备操控洋流的能力，与当前观测数据吻合度，判定：高。”
肿胀浮尸伸长了脖子，好似失望。
罗生在隐秘战争中永久失去了大半的肉身，为了能重返战线，他强行将残躯融入龙泉匠舍，才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作为代价，这位禁咒法师迎来了天人五衰中的“不乐本座”。
残损的□□再难圆融，精神也随之崩裂。这让他无法再如禁咒法师那样精密的统御自身，反倒极易陷入极端情绪之中。
——人话就是，这老东西当年在隐秘战争冲得太狠，被揍到神赋受损五劳七伤，现在成了禁咒里的老年痴呆。
罗生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那狗脑子，一点就炸，稍触即怒。好比他之前在蓬莱的线上会议时那样，一上头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口吐芬芳，压根就不管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要不是惨遭权限狗禁言，他真敢上前对着太常卿拳打脚踢。
即便如此，面对黑渊大食，擅长暴兵和清理群体妖魔的罗生依旧有着极强的优势。
甚至，某种意义上，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狂怒的状态，还让罗生变得更强了……
在罗生向指挥部上传数据的时候，艾江图将意念展开，铺向了太平洋的方向。
深邃的海水之中，一个庞大的轮廓被勾勒而出。
污秽亵渎，令人作呕，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以计数的粗壮触手纠缠蠕动，像一座会呼吸的山峦。仿佛只是存在于海中，就能让海平面为之上涨。
第二头帝王现身了。
——一切头足类妖魔的始祖，从古至今所有船只海员的噩梦，帝王·克拉肯，加入了战场。
它是蜂巢意志【铸名者·利维坦】最有力的一根触足，和黑渊大食位于同一条线上的两个极端。
克拉肯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妖术，只拥有绝对的力量。
像刚刚那样撕裂空间的一击，对这头帝王来说，无非只是睡醒后伸了个懒腰的程度。
在利维坦被收容后，克拉肯就失去了主脑的操控，不知所踪。
没想到沉寂二十年，居然是被海洋神族捡了这个漏。
远洋的阴影中，克拉肯正随着洋流，缓慢的靠近大夏。
为掩护克拉肯，黑渊大食的血肉浪潮凝聚成小岛的形状，其姿态竟是在模仿大夏之前的战斗平台。
成千上万枚生物质导弹飞射而出！
尽管艾江图的空间屏障和罗生的火力网能覆盖到整个战场，可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击中了大夏的战舰或舰载机，包裹在其中的血肉便会如瘟疫一般扩散，把钢铁转化为活体，让这些战争机器瞬间加入海妖的阵营！
而在远方，又有一根宛如通天之柱的触手抬起。
“啧。”
艾江图眉头轻蹙，正要施展瞬息移动，强行带着那触手山峦去往太平洋深处，一声铮鸣之声却自身后响起。
就像是以牙还牙那样。
犀利的寒□□薄而出，将沿途的大海与妖魔通通冻结在原地，顺着那道尚未合拢的海渊，飞向了克拉肯！
寒潮掠过，那根方才还在搅动海天的巨柱就此僵死，再无半点活气。
宛若巨鲸哀泣一般的长鸣响起。整个大海因此变得更加狂乱，可附近的海潮却减缓了步伐，在自天飘落的暴雪里凝固成坚实的冰层。
“……穆宁雪？”艾江图道。
他甚至没有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银发的女性在空中漫步，眨眼间就来到了艾江图的身前。
可看见穆宁雪，不论是艾江图还是罗生都没有感到一丝快慰。
禁咒理事会这是要快刀斩乱麻，提前处决掉白帝么？
比起艾江图，罗生显然更加警惕。故宫廷的老资历对亚魔协充满了刻板印象，发问：
“来干什么？”
“帮你们。”
穆宁雪头也不回，向前。
每踏出一步，她脚下染血的海潮便随之凝固成深红的冰晶，宛若绵延至地狱尽头的红毯。
“外面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直到来到太平洋之上，穆宁雪才低下头，凝视着暴虐的海洋。
所有的海水仿佛都被用以描绘出那噩梦的轮廓，广阔的大海被深渊之下的大阴影完全侵占了。
“利维坦啊……还真是好久不见。”
在穆宁雪的头顶，展开了一片绚烂的极光，恍若南极洲的极夜驾临此处。
熟悉的魔方拧动之声响彻云霄，“魔方都市”迦勒底正在下载到物质界。
【下载进程已启动】
【正在向物质界投射武装模块……坐标锁定完成】
【正在加载武装模块·冰晶刹弓……加载完成】
【配置完成。同步率：稳定。使用者：穆宁雪。模块已接入使用者魔力回路】
【——迦勒底，祝您拥有美好的每一天】
“看这架势，是要和我生死相搏吗？”
全世界最强的冰系法师单手摁着脖根，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声响，久违的活动起全身上下的筋骨。
“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距离飞鸟市毁灭，还剩下五分钟。
…………
就在迦勒底如火如荼的展开最终投票的时候，亚洲魔法协会的副议长密特拉阁下，正在洗牌。
他技法娴熟，手法灵动，二十二张大阿卡纳牌如流水淌过他的指尖，发出了好似雨珠下入油锅的劈啪脆响。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你那破牌啊！”
密特拉这边牌阵刚摆好，亚洲魔法协会的议长林明辉就冲了进来。他身边还缀着三五个人，正在苦苦劝阻：
“林议长，密特拉阁下说了，他需要一会儿私人空间——”
“议长，议长别这样……”
林明辉无视了秘书们，一把扑到了密特拉的身上，摇晃着他的胳膊，欲哭无泪：
“老密，快用你无敌的神赋想想办法啊！”
“我靠，要是飞鸟市真被炸了，姓封的一急眼，带着沟槽的煞渊和咱们爆了怎么办？！我不想一觉起来发现家门口帝王遍地跑、君主不如狗啊！”
林明辉泪眼婆娑，仿佛小珍珠都要流下来了。
对于这位表现十分丢人的议长，秘书们移开了眼神，显得十分尴尬，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密特拉倒不甚在意，只抬了抬眼皮，用目光示意秘书们出去。
门合上后，他才伸手掰开林明辉攥紧的手指，将那双手平平整整地摁在了桌面上。
“冷静了？那就过来，抽三张牌。”
林明辉愣住了，他指着自己，长大了嘴巴：
“……我？”
——对于林明辉的职位来说，他有点过于年轻，但反正也没人在乎。
他是亚洲魔法协会和大夏之间的妥协产物，是苏鹿倒台之后，亚魔协特意摆上台面的一尊吉祥物。
毫无主见和性格软弱是林明辉的卖点，没为任何势力站过队的废物背景则让他更具性价比。就连修为，林明辉也才堪堪抵达超阶。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他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落下。
看着眼前这套最经典的韦特塔罗牌，他立刻就明白密特拉要干什么了。林明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看什么？抽几张？”
“三张。”密特拉平静道：“三张，全部预示未来。请吧。”
林明辉的指尖抽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牌阵上游移，像是要选择自己的死法那样。
好半天，他才一咬牙，从牌阵中拖拖拉拉地扯出一张牌。
密特拉命令道：“翻开。”
牌面揭晓。
倒悬的五芒星下，公羊形象的恶魔手持火炬，颈挂铁链，神情狰狞。在它双膝两侧分立着一男一女，都赤身裸体，身段曼妙，却生有尾巴与犄角。
林明辉的肩膀抖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这张牌。
“正位，恶魔。”密特拉道，却是没什么表示：
“有东西在幕后推波助澜。看来搅局的狠角儿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多，想必有不少人正在等着好戏上演吧。”
他不咸不淡的吩咐着：“继续吧。”
第二张塔罗牌翻开。
一座白塔直冲云霄，雷火从天而降，王冠坠向大地。
看到这张牌，林明辉哆嗦着，连嘴唇都白了。
正位高塔，可以说是二十二张大阿卡纳里最糟的一张，象征极致的痛苦与破灭。
而结合当下的背景来单看这张牌面，甚至还能读出另一重含义——
白塔与王冠，几乎就是在明示白帝！
白帝会死，甚至……会落入更糟的境地里去！
“能、能不能不看了……”
林明辉吞了口唾沫，想要偷偷摸摸地抽回手。可密特拉充耳不闻，他的手掌盖在了林明辉的手背上，强行带着他，抽出了下一张牌。
白马之上，披甲的骷髅手持镰刀与花旗，向前挺进。
逆位死神。
“呵，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密特拉垂眸，单手覆在剩下的牌上，轻轻一抹，就要重新开始洗牌。
像密特拉这样的禁咒法师，他所得到的占卜结果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现实。
但是，反复占卜以抽取自己想要的未来，乃是神秘学中的大忌——严重的话，会招致命运的诅咒，致使灾厄缠身，乃至因此殒命！
可密特拉却执拗的想要从中找到一线转机。
林明辉见状，死死摁住了密特拉的手腕。即便那力量对于这位禁咒法师来说，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别，别抽了……”林明辉汗流浃背，眼神惊恐：
“老密，玩弄命运是没有好下场的。别抽了，真别抽了，算我求你……”
“没事。”密特拉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一笑：
“我就抽着玩玩，你别多想。”
林明辉愣了一下。
这个温室法师的反应速度实在过于迟钝，以至于他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在短短一秒内，他眼前成名已久的老牌禁咒就又完成了一次抽牌的流程！
于是，又三张牌被摆在了桌面上。
依旧是恶魔，高塔，死神。
再洗牌，再抽！
可结果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密特拉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中的牌面好似费那奇镜一样飞舞：恶魔狞笑着点燃了身侧的男女、白塔被大火烧成一片焦黑、死神□□的白马流下了血泪……
密特拉的鼻尖额头渗出汗珠，肉眼可见的，那原本蜷曲柔顺的黑发迅速变白，道道深邃的沟壑爬上了这中年人俊美的脸颊。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下。
密特拉还在占卜，还在占卜！试图抽中一个美好的结局！
——有什么东西强行干涉了占卜结果。
全世界各地，拥有占卜能力和现实干涉能力的禁咒法师们都在尝试，企图自恒河沙数的可能性中夺走最有希望的那个未来。
但是，不论是塔罗牌还是星盘，卢恩符文或是龟甲兽骨，任何占卜的媒介，都在这一刻齐齐破碎！
唯有密特拉，猛地朝空气中挥拳！发动了他的神赋——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采光正好的办公室失去了颜色，身旁的林明辉僵在原地，抓着密特拉的胳膊，还维持着那惊恐莫名的神色。
密特拉的灵魂却好似透体而出，他的皮肤上涌现出淡金色的阿维斯陀字母（Avestan alphabet）。在他刚刚挥拳砸落的地方，一个漆黑的坑洞凭空出现，蔓延出道道深邃裂痕。
他将右手伸了进去，似乎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片刻后，这中年人居然从中扯出了一大把胶卷！
就好像是直接从哪个电影片场偷来的胶片一般。密特拉一边把手中的胶卷往外扯，一边眯起眼睛，逐条辨识着上面所记载的弥因。
“……有人在拨动时间线？而且，不止一个人？”
密特拉那一直云淡风轻的神色终于微微变化，他想要从中读取更多的记录，却发现所有相关的弥因都被涂花了。
就好像……对方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来此窥视一样。
漆黑的胶卷无风自动，宛若一条条霞帔，环绕在了他的身侧。
密特拉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强行剪辑这代表现实的胶卷，去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于是，这个男人谨慎地抬起小指，用锋利的愚人金指套对准了胶卷，轻轻一划——
可是，啪嗒一声。
密特拉的小指齐根而断，飞了出去。
“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篡改剧本可不好哦。”
密特拉抬起头，翠绿的双眸中涌出鲜红的泪。
一个朦胧虚幻的身影自他面前摇曳而过，密特拉低声道：
“……蛇夫座。”
如水母，如极光，绚烂多彩的海妖似有所感，回身凝望。
它对着密特拉，抬起了一根仿若手指的触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姿容优雅而亲切：
“不要打破第四面墙，你这小机灵鬼……”
时间立刻恢复了流动。
密特拉手中的塔罗牌无火自焚，火舌舔舐过卡牌，带起焚风与余烬，烧灼之音连绵不绝，宛如一场盛大的掌声。
“老密？老密！”
现实世界，林明辉还是抱着密特拉的胳膊，想要阻止他。却没想到这轻轻一掰，差点把身体僵硬的密特拉给扯下座位！
被他这么一拽，密特拉手指微松，燃烧的塔罗牌顺势飞了出去，纷扬落下。
林明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扶好密特拉，神情茫然且惶恐：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着火了？你、你的脸上怎么都是血？我去叫个治愈系法师来！”
“不必。”
密特拉抬起头，在脸颊上蜿蜒的血泪像一条条红蛇爬回了眼眶。
他的眼珠顺势垂落，在漆黑的余烬之中，竟有半张卡牌幸免于难——
牌面上，那象征天狼星的八角星闪闪发光。
满地狼籍之中，唯有【星星】幸免于难，静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我心如铁（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