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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万火归一(4) 万火归一 ...
莫凕喜欢博城,喜欢九月,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看书,下完雨就到院子里,靠在莫凡的身上睡一觉。
雨味还不会散,空气里有尘土湿漉漉的味道。
妹妹们总喜欢尖叫着去踩水坑,把小腿上溅得都是泥浆。
他会趴在爸爸的膝盖上开始打哈欠,莫凡就拿着蒲扇给他扇风,等他睡着了,再把他抱回屋里,塞到床上去睡觉。
就在那个下过雨的夜晚,快要睡着的莫凕抬起了头,看见莫凡站在门外,望向夜空。注意到莫凕在看自己,莫凡笑了起来,歪过头,握着莫凕的手指,去描摹星星的轨迹:
“莫凕,那是飞马座和仙女座喔。”
莫凡低声说着,声音很轻,动作很温柔,生怕吓跑了漫天的星星:
“看到了吗?它们加在一起就是秋季四边形,那个 W 形的是仙后座,开口正好对着北极星。只要看见北极星,你就永远能够找到北方。”
“在仙后座与仙女座附近,那颗最醒目的星星是大陵五,它被叫做魔星,因为它每天的亮度都不一样。啊,现在正好是它最亮的时候……”
半梦半醒之间,莫凕困惑的呢喃:“爸爸,什么是星座呢……”
莫凡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魔法都没有诞生的世界上,在爸爸出生的那片土地上,还活在理性世界里的古人们抬起了头,于是,他们看见了星空。有一批浪漫的古人就想,如果天上的星星都是神仙,那就要和人一样,有皇宫,朝廷,还要有街市,便分作三垣二十八宿。还有一批聪明的古人读懂了星星的语言,从星星的口中知道了播种与收获的日子,定下四季流转的历法。”
莫凡摇晃臂弯,轻轻拍着莫凕的背,说着睡前故事一般,去哄小孩儿入睡:
“那个时候,星星们都还没有死去,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很多很多很多年前,星星们垂死挣扎前留下的影像。那是它们在非混沌的理性宇宙里呼出的最后一口鲜活的热气,历经千百万年的时光,在今夜才被我们的视网膜所捕获——”
那个时候,莫凡仰起了头。莫凕看不见他的脸,只知道他的眼睛亮极了。
在莫凕的印象里,爸爸的心情总是很好,他买菜养花,读书看报,出门下雨忘记拿伞也不气恼,是一等一的热爱生活。
可现在,莫凕却觉得,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细小的悲伤,透过那些星星,悄悄地击中了莫凡。
莫凕忽然难过起来。
他想,自己在那天晚上一定说了些什么,可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总是这样,记不清小时候的事,记不起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所有对小时候的印象都来自莫凡和穆宁雪的描述。在这对父母的眼里,莫凕一直是个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是爸爸妈妈放在心尖尖上的乖宝宝。
可莫凕已经记不起来了。
——不,不对。
——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么久以前的事?
因为这是大脑的防御机制。
——什么……?
你知道的,我们从不回忆十岁以前的记忆。因此我们短暂的逃到了这份回忆当中,这里是还没有迎来涨潮的潮间带,是我们大脑副驾驶座上的安全气囊。对【畸胎瘤乡】而言,我们所聆听的属于人类的词句不过是压缩文件夹的图标,是祂与我们沟通的跳板。当其背后的含义被大脑完全解码,我们便会被海量的信息流所击垮。
——不……可我还没有被击溃,我依旧存在。
这是属于超越者们的沟通方式。它比语言这种落后的编码方式更早诞生,于第零纪元的崩塌之前便已存在,其储存信息的格式比染色体还要高效。
承认吧,莫凕,这是早在我们诞生之前便已聆听过无数次的摇篮曲。我们向来如此,特立独行,永远也成为不了你所期望的那种乖小孩。
——……
而现在,我们该醒了,莫凕。我们的挚友还留在物质世界,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要赶在下一次天黑之前回家。回家后记得拥抱爸爸妈妈,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的爱他们,然后一觉睡到天明,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熬夜。
——终于,比自我和超我更加原始的意志回归到名为莫凕的驾驶舱中。
人类大脑求知的劣根性让它自主对畸胎瘤乡的言语进行了解码。扒开那层似人语言的伪装,畸胎瘤乡所希求传递的信息也终于得以被莫凕所解读——
【请你,杀了我吧。】
畸胎瘤乡在哭泣。
好多人。
好多,好多,好多人。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嗷嗷待哺的婴儿没有出生的胎儿军法师学者审判员海妖狂信徒亡灵尖叫着吵闹着求救着数不清的尸体像雨一样掉了下来摔成肉泥哺育婴儿的奶水甜美多汁太早了太晚了预产期要来了进程加快毁灭日将至人之脓疮因果偏移循环永无止境群星已死当心路况要赶不上了赶不上了错误产生此解码未能兼容……
【请杀了我,到仁济医院来杀了我。】
时间不多了危险危险危险前路危险当心身后诞生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疼疼诞生错误存在错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为什么妈妈救救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海底之下的大阴影要来了为了圣城要通知尽快通知军首Ⅸ型末日情景正在生成解药需要尽快研发时间不够了快点快点再快点不想存在不想诞生没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至上者归来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这里好黑我好害怕请予以我等救赎赞美至高至上慈悲残忍之神……
只是在明悟的第一秒,身体里的器官就自下而上的开始造反,鼻血眼泪和胆汁的混合物一并涌了出来,让莫凕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地。
在第二秒,莫凕连自己姓啥叫啥都忘了。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头顶飘,脑子为了躲着这帮乱臣贼子,只能顶破天灵盖向上生长。他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究竟是谁——他好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军法师?青春期时就对自己的未来患得患失,最终下定决心参了军,当了通信兵,可他所在的编队全军覆没,他还有很重要的信息没来得及送达指挥部。
可是好像还差那么一点儿,他也许是个在研司会天天受窝囊气的学者?研究伪人之症的疫苗研究到自己都着了道,临死前写了遗嘱签了遗体捐献协议,让学生趁着自己最后一口窝囊气还没吐出,赶紧把还在试验阶段的疫苗给他用上。
不不不,他其实是个来自圣城的狂信徒——为践行圣灵的旨意要把战火燃烧到每一头妖魔的身上!他为代表瘟疫之月的大天使长沙利叶扛起旌旗,热泪盈眶的播撒下名为毁灭的福音书……
死亡实在太沉重了,要击破这具幼小的灵魂才能抵达彼岸。莫凕浑身都疼,疼到要哭出声来。可他始终想着有人在等自己,于是他咬着牙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终于在第三秒艰难的找回了自我,意识到大事不妙。
“嗯?”
现实世界,还在开车的叶南眠忽然一愣。
思绪的重量让这快活的青年在后半路显得闷闷不乐,正此时,一只冰冷的手却忽然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叶南眠的右手本来是搭在换挡杆上的。他先是一愣,随后心头一暖,正想扭过头感慨两句,还是兄弟知道心疼人,一抬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惊恐的:
“卧槽?!”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莫凕七窍流血的面孔。
银发少年咳出一口血,喘着粗气,指尖还在抽搐。看得叶南眠大脑宕机,下意识一脚刹车踩下。
可没来得及刹到底,活似鬼上身的莫凕就迅捷的探出半身,一把夺过了方向盘。在轮胎咬地的刺耳声响里,轿车偏离了行驶路线,撞向路边。
“莫凕兄你发什么神……”
看见第二辆座驾即将报废,叶南眠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不等他尖叫出声,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叶南眠僵硬的扭过了头。
在他们原定的前进路线上,一块金属路牌像是铡刀一样轰然落地,重重砸进路面里。
下一秒,他就被莫凕扯着领子,拽出了驾驶座。
——那路边的防护栏不知为何断了一截,一段锋利钢筋捅破驾驶座的车窗,迎面袭来,险些让叶南眠脑洞大开!
街边的居民楼上的花盆砸了下来,被莫凕提前躲过!
在正前方的十字路口,上坡路的尽头,又有一辆卡车出了故障!
它一路倒车而下,车厢里满载的钢卷接二连三的滚了下来,轰隆隆的碾过了马路。
钢卷好像离站的高铁,带起的劲风吹得叶南眠汗流浃背。莫凕单手扛起他沿街狂奔,嘴里咬着手杖,像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一连躲过了六个从天而降的花盆,闪过四根迎头荡来的电线,才在两百米外的地铁站刹住了脚步。
叶南眠还是一动不动,缩紧了肩膀,一点也没有要从莫凕身上主动下来的意思。
直到莫凕把他放下来,他还很没安全感的想往莫凕身上靠,连说话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安全了……?”
“……安全了。”
莫凕凝视着路边,同样满头大汗,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累的。
叶南眠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莫凕盘腿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舌头泛苦发麻,嘴里还残留着胃酸的臭气:
“因为地铁是个大系统,想要控制地铁这处布景,所需要的权限过多。而不巧的是,现在畸胎瘤乡的权限得到了分散。还未受肉的神子很难在这里对我们进行有效的刺杀——所以,我觉得,是的,我们安全了。”
“……啊?”
叶南眠听完后满脸的呆滞。
他扭过头,看着报废的车子,满地的花盆碎片,远处的金属路牌,以及从书包里翻出湿巾纸开始擦脸的莫凕。
叶南眠又把头扭了回来,不由得开始思考,是不是因为自己留过两次级,成年文盲的思路这才跟不上未成年的三好学生。
对此,叶南眠只能诚恳地说:
“莫凕兄,我没听懂。”
五分钟后,听完了莫凕的大致讲解,叶南眠举起手。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让我捋一捋。”
叶南眠的中指和大拇指各摁在一侧的太阳穴上,只觉猪脑过载。
对应到物质界的飞鸟市,他们现在正位于飞鸟市的城郊。
这里是地铁三号线的终端,农家乐与土菜馆构成了此地的常见生态,讲究一个味不美价不廉,常用于坑害在凡雪新城旅完游、想要顺道来飞鸟市看一眼的外地游客。
若说进城以后的感受,那就好比让从未见过狗的人去描述狗长啥样。
如果来到畸胎瘤乡的游客们都是五米以外人畜不分的近视眼,那想必不会发现什么问题。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前一后停在街边的那两辆车。
前面那辆从马路的另一侧观看大致没什么问题。可如果从莫凕和叶南眠的角度来看,这辆车就像是从正中被切过一刀的蛋糕,只有右边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的剖面在二人面前一览无遗。
车辆内部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和管道。可能因为大多数人对工业的刻板印象都来自这两种元素,才造就了这么一个怪胎。
后面那辆更加过分,车屁股朝上,倾斜二十五度。前车胎“陷”进地里大半,和沥青路面干脆利落的融为一体。
像这样的工业品畸形儿,在畸胎瘤乡的内部比比皆是。叶南眠一看到这些与现实印象强烈相悖的造物就头疼,索性不再去看。
“所以,畸胎瘤乡确实存在某种‘意志’。而讽刺的是,为了响应这个名字,它自己还长出了个‘畸胎瘤’……”
莫凕在擤鼻涕,听了叶南眠的话,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句:
“对。”
“嗯,我去过蓬莱和方壶,也知道它们都有拟似人格这种东西啦。但我没想到……对于他界之都来说,意志与自我居然是与生俱来的吗?那它们到底算什么?是人造的活物,还是人造的都市?……”
叶南眠挠着头,神情古怪:
“不对不对,扯远了——所以,畸胎瘤乡为了不被这颗肿瘤吞噬殆尽,请我们两个无证庸医帮祂动个大手术。其核心战略是到仁济医院,直接给祂的心脏来一刀?”
“对。”
“显然,这颗畸胎瘤也不是什么善茬。为了自救,祂已经篡夺了部分他界之都的权限,可以像刚刚那样,通过制造无数‘巧合’来刺杀我们……”
叶南眠对此只觉得离谱,甚至还有点想笑:
“可这压根就是脚痛砍脚头痛砍头啊!畸胎瘤乡这是为了割掉个肿瘤,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祂图啥啊?而且,你咋就能确定这玩意儿发给你的信息全都是真实可信的?”
“——我确实可以确定。”
莫凕的脸色还是很白。
直到此刻,他才迟钝的触碰到在那海量信息之下汹涌澎湃的情绪。
痛苦的、憎恶的、疲惫的、羞耻的、不甘的、懊悔的、绝望的、哀伤的、怜悯的……
莫凕喃喃地说:“那不是他想给我看的信息……”
那是……那是——
【夭折之子啊。】
畸胎瘤乡祈请着,早已流干了每一滴泪水:
【请你,杀了我吧——】
“……那是来自畸胎瘤乡的一手体验。”莫凕声音嘶哑:
“畸胎瘤乡对我知无不言,那是绝对保真的体验,也是无法负荷更多死亡的畸胎瘤乡在临死前的呼救。祂堵在物质界与黑暗位面之间,那些本应离开物质界的亡魂无处可去,只能来到这里,变成压垮畸胎瘤乡的骆驼,变成那贪婪胎儿的羊水。”
“……莫凕兄。”
叶南眠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让他不要再说了。可莫凕还在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所谓伪人之症的病灶根本在于肿瘤,畸胎瘤乡的本质是孕育病灶的子宫。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畸胎瘤的‘降诞’。”
“一旦神之子受肉成功,伪人之疫将会变成传播力堪比流行性感冒的弥因污染,整个飞鸟市的人会在一瞬间被转化为伪人。而飞鸟市自身,也将作为畸胎瘤乡的锚点,令其在物质界直接显现——”
“莫凕兄,莫凕兄!”
叶南眠伸出双手,用力捧住了莫凕的脸,好物理意义上的让他闭嘴:
“你先听我说。我们刚到畸胎瘤乡的时候就说好了哈,四个目标——活下来,逃离畸胎瘤乡,通报魔法协会,加上一个弄死暗算我们的王八蛋。对不对?”
莫凕被叶南眠挤成了嘟嘟唇,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叶南眠手上松了劲儿,他才吃力地点点头:
“……对。”
“然后,我们可以确定,伪人都是坏东西,畸胎瘤乡显然也不是啥好东西。虽然祂没有主观意义上的要弄死我我们,但客观上我刚刚在收费站能活下来全靠我冰雪聪明,对不对?”
莫凕掰开叶南眠的手:“关于冰雪聪明这点我认为有待商榷……”
“不,你不想。”叶南眠重新把手放回到莫凕的脸上,相当的语重心长:
“和我说,全靠我冰雪聪明。”
莫凕叹气:“全靠你冰雪聪明。”
“对咯!”叶南眠欣慰极了,只觉得孺子可教:
“再者,就算畸胎瘤乡没有对你撒谎,你凭什么管祂死活呀?你认识祂吗?你和祂熟吗?我们在这破地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魔法协会的经费小偷也不能一年四季都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呀!交了那么多的税金,总得让他们的屁股离开椅子,保护纳税人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对不对?”
莫凕点头:“对。”
叶南眠循循善诱:“而且,我们两个初阶法师,能冒死向外传递信息已经是拼尽全力了。我们在这场争端里微不足道,只能尽力而为。我们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受害者,对不对?”
莫凕继续点头:“对。”
“是吧?是吧!”
叶南眠大喜过望,觉得自家兄弟实在是太会做人了,要不是手腾不开,他都想要狠狠一拍大腿:
“所以,我们应该立刻赶到仁济医院,坐着电梯回到飞鸟市,上去后我们立刻拨打魔法协会的热线电话,摇来一队又劲又威的超阶法师,一人一拳把那个阴了我们的王八蛋打成泥,再把畸胎瘤乡炸上天!剩下的破事儿谁爱管谁管,对不对呀!”
莫凕摇头:“不对。”
叶南眠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苦口婆心的知心大哥哥险些被莫家犟种气晕,唾沫横飞的开始怒喷:
“姓莫的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我们一开始不都说好了,就在电梯那里!我们两个人说好——只要活着逃出去,弄死那狗杂种就算完事儿!畸胎瘤乡怎么样是你这个初阶法师该管的吗,啊?这玩意儿连个人都算不上!祂就算要被五马分尸千刀万剐,那和你有个屁的关系呀!”
“……可是,畸胎瘤乡在向我求救。”
莫凕眼神飘忽,呢喃道:
“畸胎瘤乡……我……祂……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可如果予我血肉的父母都伸长脖子盼着我去死,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人肉,那我到底又为何要出生?……如果我从未诞生过……这一切是不是会变得更好……”
“我好你个头啊!给我清醒一点!你怎么还和这鬼玩意儿共情上了?!”
叶南眠勃然大怒,摇着莫凕的肩膀,简直被气笑了:
“狗东西情感还挺丰沛嘿?啊,你是祂爹吗?你需要为祂负责吗?神经病啊!你才十六岁,一言不合就要玩命,你对得起你老爸老妈把你养这么大吗?”
莫凕说:“可我还看到很多人死去了,我能尝到他们最后的情绪。痛苦,不甘,连死后的安宁都被剥夺,变成炉渣,得为个狗屎东西燃烧到最后一刻,好接着去残害自己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
“关你屁事儿啊!”
在这一刻,叶南眠彻底变成了个暴躁的成年人。成年人都向现实看齐,于是他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尖锐又伤人。
“我跟你说实话吧,姓莫的——我要弄死那个狗杂种,是因为!这个!王八蛋!要为他对苏苏姐做过的事!负责!明白?!”叶南眠吼道:
“可你图啥?你才十六岁,我也才十八岁,我们的人生都才刚刚开始。我还想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考同一所大学,以后都接着当好邻居、好战友、好兄弟……可你要是死了,我又该去找谁负责?我他妈的该去找谁负责?”
“万一你死了,杀掉凶手能让你死而复生么?王八蛋!你倒是告诉我啊!你要是和苏苏姐一样死掉了,会不会有顶着你脸的玩意儿来找我啊?你的爸爸妈妈会怎么想啊……”
莫凕:“失眠兄……”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他妈的!”叶南眠破口大骂。他的鼻子变得通红,眼里是泪光闪闪:
“我操了,我真是操了这狗操的畸胎瘤乡了!我上辈子是杀人还是放火,这辈子居然遇上你这么个犟种?那些死掉的人我又他妈的不认识,我凭什么要看着你对陌生人负责?你要是因为这个死掉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莫凕说:“失眠兄,可我还看见你也死去了。”
叶南眠的话语戛然而止。
“失眠兄——”
莫凕用仅存的那只手抓住叶南眠挥舞的双手。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一个接一个,将它们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失眠兄,叶南眠,你听我说。”
莫凕望着叶南眠,神情恳切又平静。
“畸胎瘤乡对我知无不言,祂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完全交给了我——我看到畸胎瘤乡疲惫的灵魂,我也看到很多人死去了。”
“他们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可死亡与绝望实在太多了,我没办法挨个儿记住。我想,这么多的人啊,可能我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人吧?所以,我总得记住些什么吧?”
“所以,我记下了他们最后的心跳。”
莫凕拉着叶南眠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轻声道:
“你听,它虚弱不堪,却有力滚烫。大家都和我一样,在死亡的面前怕得不行。但还有好多使命没能送达,好多话语没能说出。这些心跳与使命实在是太沉重了,它们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想要流泪。”
“——在那个瞬间,我好害怕,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重量,想要一走了之。我想,即便它们令我心碎,但只要我捂上耳朵,那就听不见这些声音。”
“可我还看到你也死去了。”
“畸胎瘤乡真的给我看了很多东西——祂让我有种强烈的印象,我在走一条梦里我早已走过成千上万遍的归乡路,只是这一切都和梦里不尽相同。”
“在梦里,神之子的受肉早已完成,飞鸟市飘向了大海深处,它带着数不清的眼泪和鲜血远走高飞,只留下了满城的活尸空壳——在梦里你趴在一片废墟上,我想要背你起来,带你离开,但摸到的却只有你冰冷的手指。”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预言还是谎言。也许这是一万个预言里的其中一个,只是恰巧被我看到了;也许这是个为了骗我去帮畸胎瘤乡解脱的谎言,也恰巧被我看到了。”
“可我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害怕,比我想到自己可能会立刻死去还要害怕,害怕到我想要哭出声来。”
“我想,哪怕只有一点点失去你的可能,它也让我无法承受。就像是那些嘹亮的心跳,在我的思绪里震耳欲聋。”
“所以,我想做出和梦里不一样的抉择。为那个疲惫的灵魂,为那许许多多陌生的心跳,更为了你。”
莫凕的手盖在叶南眠的手上,他的眼神很亮,也很温柔。
“我害怕失去你,失眠兄,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爱着爸爸妈妈,爱着飞鸟市,爱着在这里生活过的每一个晴天和雨天。”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一百万颗星星里最独一无二的大陵五,每个夏天,每个冬天,我都会在夜空中找到你,找到英仙座。”
“虽然我总是记不清十岁以前的事情,但是我在十六岁的这个夏天认识了你。我的爸爸和我说过,人这一辈子最多可以活到一百六十岁。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们谁都不会死,要一起活到一百六十岁,老得牙齿头发都掉光。”
“等到了那一天,我们还会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依旧要和你讲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发生的故事。”
叶南眠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本心如顽石,莫凕的话语却似滚烫的刀子劈开黄油。他的脉搏,他的心跳,都如烙铁深深印在他的掌心上。
这位冷酷无情的成年人被小年轻的一套连招打到口歪眼斜,活像个智障,只会阿巴阿巴的流口水。
——怎么办?怎么办!
叔叔阿姨,你们儿子的直球攻击简直强如怪物,我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一句话,莫凕他太会了。
叶南眠是惨遭这个年轻人的无耻偷袭,被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然而,他却依旧冷着脸,说:
“你等会儿,你让我考虑一下。”
说着,叶南眠面无表情的起身,背对着莫凕,走到了地铁站的墙边。
他手指颤抖着摸出一根烟,但摸遍全身也找不到打火机,只得狠狠把烟扔在地上。
他弯下腰,一拳砸在墙上,用力跺着脚,双手叉腰,抬头望天,又用头砰砰去撞大墙,紧接着原地打了一套军体拳。
不知道他心路历程到底如何,反正,叶南眠再走回来的时候,又是面无表情,变回了那个靠谱冷酷的成年人。
只有撞过墙的额头泛着红色,异常刺眼。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既然如此,就陪你去看看。”
叶南眠瞪着莫凕,恶狠狠道:
“要是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走。鉴于我是在场唯一的成年人,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懂了吗,服从指挥!不要!随便!行动!”
“嗯嗯嗯……”
莫凕点着头,小鸡啄米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感到一点属于少年人剖白自我的羞耻,脸颊滚烫,是又羞耻又害臊,甚至还有点后悔自己叽里咕噜的说了这么一大堆话。莫凕却又不想让叶南眠知道自己的这份羞耻,只好假作镇定,看着他的眼睛。
可见到叶南眠还在恶狠狠的瞪着他,莫凕又很想笑,却怕叶南眠见了又生气,只好别别扭扭地抿起嘴来,不说话。
叶南眠咬着腮帮肉,很大声的叹着气,再次强调:“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莫凕:“谢谢你,失眠兄,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叶南眠:“就这?就这?”
莫凕:“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景象,叶南眠,因为我爱你,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最特别的!”
叶南眠又一巴掌拍到自己脸上,差点撞到墙上去。
莫凕:“怎么了?”
叶南眠:“你这样让我没法对你严厉起来,你知道吗?我去,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坏啊?……你还笑?不许笑!你得听我的!”
莫凕立马摁住了嘴:“嗯,嗯嗯……”
——他们就这样向地铁深处走去。去往仁济医院,去往一切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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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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