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是橙》紫苏梗

3、一把蓝色雨伞 “夏令

　　“夏令营最后一周安排研学，以结营成绩作为参考，平均成绩最优秀的一组获得挑选地点的机会”王艳背过身，边擦黑板边说，瘦长的手臂在黑板上胡乱挥着。
　　“哎，还是逃不掉啊，母王大人还是这么霸道”王昱轩耸耸肩，叹了口气。
　　“她在家也这样吗？”蔚蔚一脸八卦。
　　“我和你说啊，不止对我......”王昱轩刚想转身吐槽一番，被讲台上的一个冷眼吓了回去。
　　铃声还没响，橙子拿出语文课本，假装很认真的拿笔圈圈划划着。前边的叶晨也默不作声，似乎还沉浸在上节物理课的思维中。
　　“真是个闷葫芦，下课也不活跃点，我们组长这是想带头冲第一的节奏”王昱轩歪着头说，但叶晨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把头撇了过去。
　　橙子用余光悄悄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人。在这个新班级中，安静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好在有人与她一起。
　　他鼻梁高挺，蹙着眉，时不时发出疑惑的气声，他有他独特的世界。
　　叶晨侧着身，忽然转身拍了拍橙子的桌角，“铅笔可否借我一下？”
　　橙子埋头找了一番，刚要递出，叶晨便一把接过。
　　一节语文课过去了。说是正课，班主任王艳还是忍不住数落了几句纪律。王昱轩被拿着作反面例子，被“奖励”打扫班级一天。
　　“你妈真是不给你面子啊”黄蔚蔚正打算拿着水杯出门，对着王昱轩挤出了一个坏笑。
　　叶晨站起身，擦了擦桌面的橡皮屑，“哦谢谢，抱歉啊我刚刚可能......研究题目的时候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忘了说谢谢了。”
　　对于忽然的道谢，橙子不知如何回应，对他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麻雀飞来又飞走，厚重的云层看上去像要压在电线上。风吹的窗户吱吱作响，窗帘被吹得鼓鼓的。
　　若是下了暴雨，爸爸不来接的话，橙子一定要自己坐城际大巴回家了。
　　果然，窗外闪了几道光，这雨便毫不留情的挥洒了下来。
　　放学后，橙子站在保安室的避雨棚下，校门外的雨将地一点点打湿，久不淋雨的路弥漫着一股闷闷的气味。
　　橙子扯着衣角，望着不远处的停车棚，那个熟悉的身影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一些。
　　雨没有停的意味，保安室里出来两个保安，扛着防汛的沙袋，一来一回，急匆匆地堆放到教学楼大厅前。
　　“诶？他怎么也没走”
　　公示栏旁，一个男孩，把书包背在胸前，弓着腰打着伞，站在保安前边。橙子认出了叶晨。
　　“同学，你是几班的，这里应该是你爸爸打电话来了？”一个保安推开窗户，朝橙子喊了一句。
　　橙子快步跑过去，从窗户接过了电话。
　　“妮，爸在橙园和爷爷修棚子，你学校能不能在留一会，我......”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忽大忽小。
　　“没事，我可以等。”就算不说，橙子也猜到了这个结局，很快挂了电话。
　　她明白自己要懂事的，但心里还是空空的。这种酸酸的感受，长这么大，橙子没有人可以说。
　　“是林橙子吗？”后面传来叶晨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他提着书包走来。刚刚显然是雨将裤子打湿了，他挽起裤脚，露出细长的脚踝。
　　“忘带伞了？”
　　“不是”橙子不想说太多，“雨太大了，没事，回家不急”
　　“嗯...你家长应该还在路上吧，现在容易堵车”叶晨移开了视线，仿佛看穿了橙子的心思。
　　“我以前就经常被留校，其实学校每幢楼安静下来的样子，我很喜欢。”叶晨看着马路，眼神亮晶晶的。
　　橙子转过身，早晨闹哄哄的教学楼，在这一刻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绿光，在走廊尽头微微亮着。
　　不久，路上开来一辆黑色轿车，车上的男人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喊了叶晨一声。
　　“哦...我该走了”
　　“这把伞，先给你吧”叶晨把伞靠在了保安室门边，朝车子跑去。
　　这个少年的背影，在小雨中越来越模糊。
　　“这男生挺热心哈同学！刚还给我撑伞来着”一个保安叉着腰，面带笑意。
　　不知是过了多久，橙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出了神。
　　“朱师傅，明天我就要去外校学习，这个黑袋子里装了些入秋的衣服，麻烦转交给我女儿哦！”一个穿着黑色粗跟高跟鞋的短发女人推开保安室的门，她麻利地收了伞，顺手将伞往门外甩了甩，冰凉的雨珠刺的橙子一颤。
　　“不好意思噢同学，你父母还没来吗？”她俯身询问。
　　橙子摇头，“我爸爸还要等一会呢。”
　　“你是几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和你班主任说一声吧”
　　“6班，林橙子”
　　面前这位衣着严肃的女人似乎愣住了，皱紧了眉头。
　　“马上要天黑了，我叫辆出租车送你回去吧。”
　　“这个点，学校是不允许有学生逗留的。你去和你爸爸打个电话，叫他不用来了。”橙子不解，明明刚刚还温和的语气，忽然又转变为严肃。
　　橙子仰头看着她，一头剪得齐整短发，一看就是定期打理过。藏青色西装裤严丝合缝的贴着腿，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她似乎浑身都透露着严谨和凌厉。
　　橙子放下书包，从她身边穿过进入保安室。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像晴朗冬日里冷空气的味道，薄阳晒过的凛冽皂感，总之有些熟悉。
　　“喂，爸，你来了吗？”橙子觉得有些尴尬，拿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说。
　　“橙子，爸爸已经骑车到会展中心了，你再等五分钟啊。过马路了先不说了。”电话那头，夹杂着呜呜的风声，还没等橙子回答，电话已经挂了。
　　“我爸爸就快到了，谢谢您。嗯......老师您是？”橙子咬了咬嘴唇。
　　“行，那回家注意安全。我是你们段主任。”说罢，她弯腰拿起雨伞。橙子站在伞边，一双鞋已被雨打湿了大半。
　　“回家立刻换双鞋，鞋湿了不行”她指了指橙子的脚，眼睛里又流露出一丝柔和。
　　“走了师傅。”她朝保安室点了点头，往教师公寓方向走去。
　　“高雀，去年学校唯一一位获得市里骨干教师评级的老师。也是你们段的主任，很严，但是学生们都敬她。”朱师傅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保安室里一个人自言自语。
　　橙子却不觉得她严，她觉得有人管着是件幸福的事。
　　“这里！橙子！”
　　橙子听到了爸爸的声音。没错，他正在保安室的玻璃外站着，用手敲了敲玻璃，憨笑着。他披着蓝色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上都是修剪枝子划伤的红色痕迹。
　　“坨坨！爸爸，他怎么来了”
　　橙子刚坐上电瓶车后座，雨衣下面就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尾巴。
　　“我从家里出来，它一看我拿你的头盔，就跑到我脚边摇尾巴”橙爸摸了摸坨坨的头。
　　坨坨是只燕麦色的土松犬，还是橙子刚上小学时，爸爸从镇上买来送给橙子的，是橙子童年最好的玩伴。
　　橙子掀开雨衣，坨坨趴在脚踏板旁边，软乎乎的耳朵垂着，耳朵尖尖微微向上翘起，仰着头对橙子吐着舌笑。
　　橙子把坨坨抱在胸前，坐在爸爸背后。
　　坨坨就快9岁了，从前在橙子的怀里，它总是要拿鼻子蹭蹭橙子的衣服，在橙子身上扑哧许久，不像小时候那般灵活好动，如今它只会拿舌头舔舔橙子的手。
　　从学校回家的一路，暮色一点点占据着天空，远处的火烧云将世界划开了一个血色口子。风吹在橙子的脸上，青草的清冷气味扑面而来。
　　“橙子，第一天上学，习不习惯？”
　　“嗯，同学老师都挺好的......哎爸爸！”橙子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叶晨的伞被自己落在了保安室的门口。
　　所幸车并未开很远。橙爸又原路折返。
　　橙子飞快的把手从书包肩带抽离开，跨下车，跑到保安室旁，而那把蓝色伞已经消失了。
　　橙子的心一沉，俯身四处扫视。
　　“小姑娘，找什么？”
　　“一把蓝色伞，你有看到吗保安叔叔？靠在墙边的！”橙子急得额头冒了汗。
　　“你走不久，刚刚那位老师又回来了一趟，把伞放到她办公室失物招领处了。”
　　橙子轻轻耸了耸肩，轻呼一口气。幸好没丢。
　　“橙子，找到了吗？”橙爸见橙子迟迟不回来，绕了一圈把车开到校门前的花坛边。他从车前座摸出一包压瘪的香烟，但打火机似乎打不着了。
　　“老师傅，借个火行吗？”
　　“我们学校是无烟学校，抽烟的话，请出去。”高雀突然从教学楼出来，她的粗跟高跟鞋毫无节奏的撞击着瓷砖，沉闷的声音里仿佛有什么深意。
　　“家长吗，学校没有晚自习。下次，早点接你孩子。”距离保安室还有一段距离，高雀停在了橙子身后。
　　橙子感觉被什么人注视着，但在这奇怪的气氛下，橙子没有追究这视线的主人。
　　“老师，我爸爸他不知......”
　　“这是常识，回家多看看新闻。”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橙子，但这句话仿佛又不是对她说的。
　　橙子愣住了，她突然看到了保安口中毫不讲情面的高主任。
　　“说的对，爸爸不该抽烟，无烟是吧，嗯知道了...知道了”橙爸低着头，嘴角拼命地向上扬着，又露出了刚送橙子进班级那样的憨笑。
　　他到处摸着找衣服口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想藏匿“犯罪”的证据。
　　高雀看着眼前这位故人，眼神突然空洞了。但很快，她头也不回的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银色车快步走去。
　　车旁的男人正是刚刚注视橙子的人。一张不太正的国字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左手提着公文包，见高雀走来，举起右手朝着高雀摆了摆。
　　高雀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坐进了副驾内。
　　车轮卷带着路边的石子，发出沙沙声，在拐角失去踪影。橙子拽了拽衣角，手上黏糊糊的都是冷汗。
　　只有她知道，这样的场景，不止今天一次出现在她生命中。
　　八年前的一个秋日，整个后林村，每家每户都弥漫着橙林的果香。老林家有3.6亩橙林，算是村里开发最早的一块地，每年的亩产都是村里前列。
　　“你为她以后想想吧，你想她一辈子和你一样在乡下当个农民吗”
　　“当农民是个很丢脸的事？”林长耕把一筐橙子从手里甩下，一地的橙子滚得院子满地都是。
　　橙子也忽然从抱着的臂弯中被放到地上，地上的土被太阳晒得温热，但橙子却焦灼的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远见!”
　　这句话仿佛深深刺痛了林长耕。他生于这片土地，只知道生来种地。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就连名字也和土地有关，朴实却深沉。
　　但想高飞的人，不会留恋地平线。
　　高雀在橙子丰收的季节离开了，那辆开往城市的大巴再也没有开回的那一天，她去寻找她绽放的生命，把枯萎永远留在了后林村，留在了5岁小女孩的心里。
　　从此，每个的秋日，橙子都会跟着爸爸在汗水里忘记这些痛苦的记忆。橙园里的橙子，也在每一年的丰收季节，窥探着这个小女孩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