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间羽》沨柏间

10、chapter 10 记忆

　　大抵是溺水出幻觉了吧。

　　胤汨重新闭上眼睛。

　　“哥哥……哥哥怎么还没醒啊……”笺莱在卧室外呜咽个不停，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怕胤汨醒不过来，又怕吵到胤汨休息。
　　熟悉的声音响起，恍如隔世，“嘘，听话，过会就醒了。”
　　笺莱被吓的抖了一下，并不知道这个哥哥只是在哄他，安静下来在客厅陪老太太坐着，蔫蔫摸着蓝箖湿漉漉的脑袋。

　　关上门，卧室就只剩他们俩。
　　“醒了就起来吧。”没了刚才的戾色，柔和的声音让他的眼角染上润意。
　　胤汨睁开眼，上下唇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都变了个调，他叫道：“哥。”
　　原来蓝箖是因为遇见这个人，才一直领他过来的吗。
　　之晶被他这声哥叫迷糊了，他压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冷吧？”之晶把他抬得高高的手按住，摸到一片冰凉，又重新将胤汨的手往被窝里塞。
　　原来老太太说的那失忆的小伙子就是他，什么都不记得的就是之晶，这是胤汨怎么也想不到的。
　　他明明不在了，虽然持衡师那边一直给他一种之晶还活着的感觉，但他都当是为他的身心着想。也不是没想过之晶活着的可能，只是念头一冒出来便打消了罢。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师父告诉他的，也是这个世界的规律，无可违逆。
　　除非，人根本没死，亦或者世介的干扰。

　　“哥哥。”胤汨重新伸手抓着之晶的衣角，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一套，没有下水后湿湿的感觉。
　　之晶握着他的手想重新塞回被子，而胤汨咬着下唇愣是不肯放手，一副随时准备哭一场的样子。
　　之晶拗不过他，干脆顺势坐在床边的靠椅上，和气又果断地说：“如果你想问我的名字，抱歉，我不记得一部分记忆了，包括我的名字。”
　　见对方有意与自己拉开距离，胤汨别开眼，犹豫着松了手。
　　“你认识我吗。”之晶给他掖好被子，放轻了语气问道。
　　认识，然后该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兄弟，不是亲生的。
　　朋友，过于疏远，完全不符合他们的关系。
　　伴侣，他没有给之晶回应，他就不在了。
　　什么关系都不是，又什么关系都是对的，这要他怎么说出口，没人会信。
　　他们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并非伴侣又比伴侣更为亲密。

　　“我们认识。”胤汨双手撑着自己，从床榻上坐起来。
　　之晶没有继续问，跟他说了目前的状况，“笺莱让他爸爸把你的行李都拿过来了，暂时在这先住着，这是我的房间，既然你说我们认识，那你就放心住。旅店离这里太远了，奶奶和笺莱都怕你再出意外。”
　　胤汨没有推诿，行李全都被带过来了，那也没有在回去的必要了，只会带来麻烦。
　　说完这件事，之晶向他述说溺水前的场景：“我看见你背后有黑色的东西，一团，在推你。”

　　巨大的后坐力使得他整个人落入河道，缓缓下沉的感觉没有发生，一双无形的手把他死死往下压，让他直直往深水处坠落。
　　附近的垂钓者闻声而来，这儿的水多深他们心知肚明，没有人敢以身犯险下去救人，也没人敢保证自己有下水救人的本领。
　　之晶抛下书籍，匆匆赶到被人围着的河岸，看见一只大型犬趴在河边孤独地叫唤。
　　他问了最近的行人，听说有人落水，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冬日的河水冷的刺骨，他探了探头，确保自己能够将人就上来后，脱掉上衣潜入水中。
　　胤汨周身绕着几缕黑雾，在之晶游近时散去，但他看见了，黑雾貌似在汲取他身上的灵力，那是持衡师才有的东西。
　　之晶说不出来自己是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记忆的碎片告诉他，又或许是古镇内说书人讲述的神仙故事，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持衡师的灵力。
　　胤汨落水后企图撕扯周身的雾气，水的反作用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手臂一次次从黑雾里穿过，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意识消失前，隐隐约约瞥见有人游过来抱住了他。

　　“我把你送去了医院，你昏迷了一天，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昨天晚上就把你带回来了。”省略他在岸上给他做的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大致说了经过与现在的时间。
　　胤汨呆呆点头，脑内还很混乱。
　　那团黑雾，之晶，以及对他下死手的人，每一样单拎出来都让人心情复杂。
　　“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吗？”之晶略过他迷茫的神情，用热毛巾擦了擦他冒冷汗的手掌。
　　胤汨回神，身上穿的有些单薄，裹了裹身下的被子回应说：“之晶，你叫之晶。”
　　“你醒的时候叫我哥哥，你是我弟弟？”他叠好毛巾放在一边，拖着椅子靠近了些。
　　胤汨反驳也不是，肯定也不是，低头揪着盖在腰腹上的毯子，玩上面的绒毛。
　　见他不说话，之晶也没逼他。
　　不说是什么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了，既然对方是认识自己的，那也不是兄弟的话，那就算是朋友好了。
　　胤汨直勾勾盯着之晶出门的背影，直到门被关上。
　　笺莱的呜咽声已经消失了，外面传来陶瓷清脆的碰撞声，时而夹杂着谈话的声音。
　　之晶拿着碗推门进来，只见床上的人重新缩回被子里，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奶奶说你叫胤汨，是来这里旅游放松的？”他把碗放在杯垫上，重新坐回原位。
　　香甜的气味飘到鼻子里，胤汨转身的同时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床边的人。
　　“早上煮的番薯西米露，甜的，尝尝？”他把人扶起来，书桌侧面靠着床，胤汨坐在床边就能够到碗。
　　起身的时候，胤汨明显感觉到衣服领口滑倒肩下，而且裤子也有点松，低头才惊觉身上穿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物。
　　“嗯？”之晶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险些忘记跟对方解释，“你的衣服早上才送过来，之前的衣服还在晾着，我就拿了我的给你换。”
　　之晶不是没有看过他的身体，在之前小时候经常一起洗澡，后来成年也偶尔一起去泡泡温泉，见得次数多，没什么好害羞的。
　　但是现在对方失忆了，反倒让胤汨闹红了耳廓。
　　“吃点，不然要凉了，奶奶还担心味道太淡你吃不下，多放了糖。”之晶把勺子给他递过去，坐在床沿看他一口一口往嘴里舀。
　　胃里暖暖的，饥饿感接踵而至。
　　昏迷了几天，不饿是假的，胤汨身体还虚着，放下碗的手感觉软绵绵的，只恢复了一点力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声。
　　之晶把人从被窝里掏出来，踢了双棉拖到胤汨脚边，半搂着侧腰把胤汨带到厨房。
　　脚踝被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挠了挠，蓝箖已经在胤汨脚边趴着了，吐着舌头拿爪子拍着他的腿。
　　“喝点粥，我去煎个蛋。”之晶开启炉灶，摸摸脚下蓝箖的耳朵，在冰箱里拿出三颗蛋。
　　之晶的衣物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胤汨暗自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默默在心里叨叨：身高一米九出头就算了，体格还比他大一圈，衣服都不能互穿出门。
　　之晶把煎蛋端到他面前，目视到他像小狗在嗅自己的衣服，随即移开眼挠了挠耳根。
　　“喜欢就先穿着吧，吃完等会出去看看奶奶，她很担心你。”
　　胤汨抬头看他的脸，朝他弯了弯眼角，乖巧的转向餐桌吃饭。
　　恰好错过之晶泛红的耳尖，不过半分钟便褪了红。
　　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总是伸手摸地上的蓝箖，之晶倒没阻止，觉得面前的人有些呆萌感。
　　吃完之晶做的饭，他帮着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洗完手，又没改掉之晶还在时的习惯，把湿漉漉的手往旁边之晶的衣服上蹭。
　　换来的自然不会是从前的之晶无奈的笑，只有一道冰凉的目光划过，令他快速收回手。
　　“……对不起，我……”
　　“抱歉，只是不自觉就这样看过去了，是你的话我应该不介意的。”胤汨还没道完歉，之晶已经缓过神来，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瞪人家。
　　胤汨不知道怎么接话，之晶也没想他接下去。
　　怕这个小朋友还是没有恢复力气，之晶没注意到胤汨根本不抗拒自己的亲近，就半抱着他把人带去了客厅。
　　笺莱已经被他爸爸带走了，说是怕留他在这吵到病人，胤汨到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是笺莱经常乘人不注意偷偷跑出门玩，他爸才打算把人看严。
　　见之晶半抱着胤汨出来，老太太像是没见过捡来的这孩子和别人亲近一样，凝视了一阵。
　　“好些了么？怎么好端端的翻水里了，还好这小子在附近，不然其他人都没人敢下水噢。”她虽年迈，声音却还是那么有力又不失温和。
　　“奶奶，他认识我的。”
　　老太太“噢”了一声，“认识也好，也算是找到你的亲人朋友们了……”
　　他告诉了老太太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又聊了起来，偶尔胤汨也能被带着说几句。
　　这是他第二次到这里来，上次出于尊重没有在屋内四处环顾。这次他被留了下来，有了机会环视之晶近一个月来生活的地方。
　　相对于他们自己的家，是算小的，但生活气息远比那儿浓厚。客厅没有安装空调，也就没有暖气供应，只能靠关门隔绝冷气和穿多些衣物来保暖。
　　玻璃门外有几瓶插花，是腊梅的枝条，远看倒像几只白蝴蝶立在枯枝上摇曳翅膀。
　　家里的一切井井有条，之晶的房间也没有脏乱差一说，完全是老太太把自己儿孙之前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的，占的面积是整个平房的四分之一。

　　在这里，或许他会生活得更自在。

作者有话说

之晶：你们相信一见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