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任此身

16、第 16 章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照常一起去餐厅用早饭，方千树笑着感谢宋蓝山昨天请他吃蛋糕。

　　“你吃了？不知道谁送的蛋糕你也敢吃？”宋蓝山停下取餐的手，惊讶的问。

　　“我知道是您送的呀！”方千树往盘子里加了两个煎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一口气堵在宋蓝山胸口，害的他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半晌，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早餐，他才慢慢说道：“以后来路不明的东西都不要吃，如果在外面不小心睡着了，开过盖的水或饮料都不要喝，记住了吗？”

　　他的语气好严肃，方千树不敢不听：“记住了。”他又想到昨天提醒他的店员小妹，看上去年纪和自己也差不多大，却比自己多了这么多的社会经验。原来现在大家的防范意识度这么强吗？连续两天，被两个人提醒相同的事，也让他不得不用心在意起来。

　　方千树没向宋蓝山提起店员小妹的事，如果他知道自己也被人怀疑成为危险分子，他送的蛋糕都差点被扔进垃圾桶里丢掉，会不开心的吧。

　　宋蓝山也没有继续聊昨天的事，其实更多的是他无法面对踌躇失措的自己。他从小时候起就性格稳重，很少遇到能让他慌乱的时刻，而昨天，他破天荒的像是逃避洪水猛兽一样，从方千树身边逃开了。

　　可是，方千树有什么好怕的呢？可怕的明明是他自己！

　　他早已不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了，在咖啡馆里面对方千树心跳加速的时候，他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他产生了怎样的感情。他对他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情况，不再是为了对苏葳有个交代，也不再是因为十年前有过的交集。

　　看到有女同学给他送咖啡时的失落、听到他要一起出差时的心动、看到他摔倒时的心疼、喜欢逗他生气又想哄他开心的矛盾心理……

　　这一切的反常表现也都有了答案，他是实实在在地喜欢上他了。

　　宋蓝山是坚定的行动派，他从不瞻前顾后，怀疑自己。他不会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男孩子动心，既然已经动了心，这样的质问是毫无意义的。即使他脑袋里填满了理性思考的工具，能帮助他在各类棘手的问题上披荆斩棘，但他也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感性的事，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他的父母，他的朋友，总是劝他把时间从工作中挤出一点，去谈场恋爱。现在他真的恋爱了，这是他们想看到的结果吗？

　　当然，他一向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没人能左右他。但是方千树呢，他会想要他的——一个男人的感情吗？

　　他忍不住设想，如果方千树从咖啡馆醒过来，看到他坐在对面，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是惊喜的吗？也许会的，他的想法那么简单，他把他当作师长一样尊敬。

　　可如果，他知道了他内心的想法，他会不会转头就逃，一直逃到世界的尽头，逃到他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样的结果，太可怕了！

　　这个果敢的行动派，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自己无法掌握的结果时，踟蹰了，退缩了。他思考了一整晚，只得出了一个维持现状的结论。他调整了又调整，练习了又练习，务必使自己在第二天面对方千树时，做到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这太难了！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任何理智的思考都无济于事。他怎么可能不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不去侧耳倾听他在说什么话。

　　宋蓝山觉得自己已是是在劫难逃。

　　好在这天下午他们就结束工作，回到了市区。然后又是一轮又一轮的讨论方案，所有人都忙的不可开交，自然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只是在工作的间隙，宋蓝山总是会忽然意识到他在想方千树，他总想看一看方千树。隔在他和大办公室之间的百叶窗帘第一次被整个拉了起来，这样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到方千树安静工作的侧脸，看到他聚精会神思索的神情，他和别人说话时浅淡的笑脸，他纠结时捏着自己的发梢揉搓的指尖，他尬尴不安时摸自己后脑勺的小习惯，以及他伸懒腰时从衣服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腰身……

　　以前的宋蓝山从不觉得工作是单调乏味的，他能从日复一日的工作中获得巨大的满足感。而如今他却总感觉自己的内心空了一块，或者说他在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专门在心里空出一个房间用来安放对方千树的感情，他把收集到的碎片化的方千树全部放到这个房间里，在空闲的时候拿出来在脑海里慢慢拼凑。

　　他当然知道这样拼凑出来的并不是真实的方千树，是透过感情的滤镜投射在他心灵上的一片美好的剪影。这剪影是虚幻的，像夜里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得清。

　　有那么几次，宋蓝山把这剪影看清过，正是十年前走廊里错身而过时的那惊鸿一瞥。原来方千树那么早就已经偷偷藏进宋蓝山的心里，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这时候，他不得不感慨命运像个顽劣的孩子。

　　它撩拨你，捉弄你，看你哭了笑，又笑着哭。它只在心情好的时候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大部分时候，它都把众生在手里抛来掷去，故意给你完美的人生图景制造混乱、改变轨迹，让本该相遇的两个人像两条射线一样永远无法重逢、却又把两条无关的平行线强行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一个月后，别墅的方案终于初步确定下来，提交给了萬城集团。

　　紧接着，宋蓝山又出差了，这次他一个人去了上海。很难说他给自己安排这次出差的目的是什么，毕竟这原本是苏扬的差事，硬生生被他抢过来了。

　　他心里已经乱乱地被方千树的影子填满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暂时离方千树远一点，在他的影响范围以外让自己冷静冷静，给自己火急火燎的单相思降降温。

　　连续出了半个多月的差，再不回去就要在上海过春节了。苏扬和杨晓宇打电话催了他两三次，他才像是找到了正当的的借口，终于赶在春节前回了桉江。

　　到高铁站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他可以直接回家去，临近放假，公司里没有什么亟待解决的要紧事。杨晓宇已经群发了假期安排，明天下午再开个简单的小会就正式开始放假了。

　　但宋蓝山还是拉着行李箱回了公司。一出电梯，他就看到了正准备出门的苏扬。

　　“哎？你不是刚从上海回来吗？来公司干嘛，赶紧回家歇着啊！”

　　“我，我来看看……哦……我来拿件东西。你要出去吗？”

　　“去给客户送年货。”

　　“哦，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苏扬感觉宋蓝山魂不守舍的，默默念叨了一句“又不用我自己开车”，然后又叮嘱宋蓝山：“那你拿完东西也快点回家吧。”

　　“好……”宋蓝山答应着往办公室走，却见方千树也快步走进了电梯间，一看见他，先冲他浅浅的一笑，对他说宋总好。宋蓝山的目光立时就黏在了方千树身上。

　　今天的方千树很不一样，他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两边，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还换掉了常穿的那些宽松的衣服，转而穿了一件米棕格子的羊绒外套和一条深棕色的西装裤，整个人都显得英气逼人。

　　宋蓝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眼神变得炙热，方千树被宋蓝山看得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苏扬在一边问道：“啧啧，蓝山你觉得怎么样，小方这样是不是很精神？我出去送年货，让他帮我充充门面。”他似乎很为自己这个决定感到满意。

　　“去给哪个客户送年货？”

　　“老周和老韩嘛，昨天不是在群里跟你说了。”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

　　“好久没见他们俩了，一起去聊聊明年项目的事。”说着话，电梯到了，宋蓝山推着行李箱先一步走进电梯，又回手挡住电梯门，示意方千树快进来。

　　方千树很久没见宋蓝山，今天忽然见到他，心里也感到亲切，见宋蓝山给他挡着电梯门，竟忘了请苏扬先进，自顾自地迈步进了电梯，站到了宋蓝山旁边。

　　苏扬见那两个人旁若无人、相视一笑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劲。等电梯走了一半，他才想起来追问：“你不是回来拿东西的吗？东西也没拿呀。”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宋蓝山回答得面不改色。

　　苏扬无奈地摇摇头，猜不透宋蓝山到底在发什么疯。

　　商务车驶出地下车库，无声地滑入主路。方千树坐在副驾驶，有两个领导在，他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好意思和司机小王闲聊，只好百无聊赖地抬头看路，看树，看天，或者低头看自己西装裤熨烫的笔直的裤线。

　　苏扬坐在方千树身后，低头劈里啪啦的发信息、打电话，忙得一句闲话都顾不上说。

　　宋蓝山坐在苏扬旁边，要搁在平时，他也会像苏扬一样分秒必争地在路上处理一些琐碎的工作，可今天他只想利用这个不被打扰的机会，安安静静地看一看方千树的侧脸。

　　才半个多月没见到他，宋蓝山却觉得好像已经隔了好几年，尤其是今天看到方千树这副打扮，像是比从前成熟了很多，这让宋蓝山疑心自己错过了方千树的很多年。

　　他出差的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担心公司里没有人照顾他，担心他过的不开心。可是今天一见面，发现他好像过的挺开心，看到他回来也没表现出一点惊喜的样子，真是没良心啊，枉费他这半个月来日日夜夜惦记他。

　　宋蓝山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病的不轻，千树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觉得自己真的好傻，像在修炼什么忍者神功一样跑到上海去，试图用意志构筑一副铜墙铁壁。然而今天一见面他就知道，那些痛苦的忍耐全都白费了，思念正以十倍百倍的力量碾压着他，在他的身体里疯长，从他的心里，蔓延到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成为支撑他身体运转的新的元素。

　　车子驶入一座商厦的地下停车场，在减速带上颠簸了两下，宋蓝山这才意识到自从上车以后，他的身体一直保持着紧绷的姿势，神经也一直很紧张，好像一个站在树下聆听鸟鸣的路人，生怕一不小心惊飞了那只展喉高歌的小鸟。

　　宋蓝山又是一阵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低头承认自己可能“暂时”“短期内”无法抵抗方千树对他的吸引。

　　既然如此——宋蓝山放松了身体，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搁在身后的靠枕上——就顺其自然吧。

　　他绝不会再做躲出去半个月这种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