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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领养 别让你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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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陆陆续续底下了三天,洁白无瑕的花骨朵儿转眼间就被来往的车辆碾成灰黑色的泥泞,屋顶和树梢染着薄薄的白,光秃秃的枝桠伫立在冷风中,乌鸦三三两两地缩着脖子,漆黑的羽毛在皑皑白雪中格外的扎眼,偶尔发出两声粗粝的叫,闷闷地沉浸在雪地中。
三谷隆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世界忽然安静地不像话,只剩下雪落在车顶的簌簌声,细密地像是谁在耳边不停撕扯着棉花。
车里的空调坏了,他冻了一路,幸好今天穿的格外厚实,坐在驾驶座上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这才稍稍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打开车门,冷空气像是一堵墙,直冲冲地撞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顺着脖子一路凉到胸口。
“……”三谷隆。
好不容易暖和点儿,这傻叉天气,跟人一样缺德。
孤儿院的铁门去年刚刚刷了漆,今年就又开始有了铁锈。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到膝盖,料子厚实,把领子立起来,遮住自己半张脸,试图保留些温暖,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的长裤,脚下踩着锃亮的黑色皮靴,衬托地身姿修长,清冷的眉眼间尽是温柔,举手投足间都是邻家大哥哥般的友善。
三谷隆绕到后备箱,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后备箱一打开,满满当当的东西塞得几乎溢出来——三大袋儿童冬衣,两箱玩具,五大包零食,还有一个系着深蓝色缎带的生日蛋糕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托在手臂上。
雪落在蛋糕盒的盖子上,他伸手拂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都铺上了雪,只露出露出几根铁杆,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
雪地里还有另一行小小的脚印,从侧门延伸出来,在院子里绕了半圈,又消失在台阶下,估计是哪个孩子早晨跑出来玩雪留下的。
田中芳子从里面拉开门,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味噌汤,消毒水和湿羊毛混合的气味。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厚毛衣,外面套着灰色的棉马甲,袖子挽到手肘,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花白的头发被简单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碎发从夹子底下逃出来,乱糟糟地翘着。
“我就知道你今天要过来!”她笑着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大蛋糕盒上,“这么冷的天,快进来~”
他会时不时地过来一趟,但如果要说每年雷打不动的日子,那一定是那孩子的生日了。
三谷隆低下头换鞋,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排小朋友的冬靴,红的蓝的黄的,靴筒上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渣。
他弯腰时,大衣前襟垂下来,沾了点儿雪水,洇成深色的圆点。
“给孩子们带了点厚衣服,还有——”
他笑了笑,没有把“蛋糕”两个字说出口,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怀里的盒子。
田中院长心领神会,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可一大早就在等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三谷隆最近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我也好久没见小允了,长高了吗?”
“1cm算吗?”田中院长接过蛋糕和几大包零食,笑着打趣。
“当然算~”三谷隆笑的小脸通红,像个单纯善良的邻家小伙儿,“有您的照顾,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了。”
“就你会说话~”田中院长被哄的眉眼弯弯,笑容花一样灿烂,“你说你,老大不小了,凭你的脸蛋,再加上性格,要什么样的女朋友会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有男朋友了?”
田中院长气一噎,“就是男朋友我也认了,关键你有吗?”
三谷隆笑了,“刚分手。”
“满嘴跑火车。”
大厅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暖气片烧得滚烫,铁皮外壳上漆的白漆有些发黄,摸上去烫手。
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矮桌前折纸,桌上散着五颜六色的折纸和半成品的千纸鹤,谁折的青蛙跳到了地上,几个孩子趴在地上找。
看见三谷隆进来,呼啦一下围过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三谷!”
“三谷下雪天也来了!”
“哇,好大的蛋糕!”
三谷隆蹲下来,把蛋糕盒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零食袋,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孩子们手里飞快地传递着,巧克力和饼干棒被抢得窸窸窣窣地响。
他一边分,一边笑着摸他们的小脑袋,指尖从那些毛茸茸的头发上抚过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不许没礼貌,喊哥哥!”田中院长拿这些孩子没辙,只能板着脸教育,“一个个排好,排队来拿零食和玩具!”
“啊啊啊啊!哥斯拉来了!”
“大家快跑!”
刚刚还热闹一团的小朋友一个个落荒而逃,有几个胆子大,边跑边做鬼脸,哪有半分见到怪兽的样子,“略~”
“……”田中芳子。
三谷隆被逗笑了,“好啦好啦~田中奶奶年纪大了,腿脚可比不上你们,快来拿玩具吧~”
田中芳子觉得自己最近容易心梗,“…你这样会惯坏他们的。”
“我本来就没比他们大几岁,叫三谷就叫三谷吧。”三谷隆不以为意,笑容轻松。
“隆酱。”小萝卜头们当即得寸进尺,仰着小脸,笑的小虎牙都露出来。
“砰!”
“啊——”惨叫。
三谷隆笑眯眯道,“喊哥哥。”
“三谷哥哥。”小孩子捂着头,眼泪都要疼地哭出来了,被收拾一顿后,终于学会改口。
有了孩子王惨遭镇压,其他小鬼头见形式不对,乖巧又甜甜地叫道,“三谷哥哥对我们最好了!”
田中芳子是既好笑又无奈,蹲下身,给他们拿玩具和零食。
三谷隆的目光在大厅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角落里的小书桌空着,积木区没人,楼梯口的台阶上只有一只被遗落的毛绒熊,歪歪地靠着扶手,窗边的暖气片前也没有那个捧着书的小小身影。
他大衣袖口露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小允呢?”
田中芳子正在整理他带来的冬衣,把那些小毛衣小棉袄按尺寸分堆,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我今天早上六点起来查房,看见手工室亮着灯,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剪东西,剪了一早上。”
三谷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许。
田中芳子把手里的衣服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绒絮,“估计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三谷隆愣了一下。他望向走廊深处那间贴着恐龙贴纸的小房间,门关着,但底下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贴着的孩子画作里,那张画着米白色外套高个子男人的画纸已经有些卷边了,被透明胶带重新粘过,边角服帖地贴着墙面。
他的声音低低的,嘴角弯起来,“人小鬼大~”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慢慢扩到整张脸上,连耳环都在灯下闪了一下。
田中芳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三谷。”
他转过头。
院长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好的小毛衣,深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母亲审视儿子般的目光,带着试探,也带着犹豫,“你今天来,不只是送东西的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三谷隆把手伸进大衣内侧,从贴着心脏位置的暗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写字,封口处没有粘上,只是折了进去,他把信封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指尖在封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上有一圈干了的茶渍,信封的一角正好压在上面。
“领养手续已经下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雪下得不大。
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看起来也比平时年轻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放下来之后,露出了本来的少年模样。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暖气片咕噜一声,像只老猫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仿佛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门。
田中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结婚。”
三谷隆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那只白信封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知道。”
田中芳子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放在桌上,用手掌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指尖从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身上掠过,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她花白的碎发在耳后晃了晃,“只是你还年轻,将来总要有自己的家庭。万一有了女朋友…男朋友也行,要结婚的话,孩子的事情怎么解释?对方能接受吗?”
三谷隆沉默片刻,道,“我没打算结婚。”
田中芳子的视线落在他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上。
大衣料子很好,剪裁也讲究,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用同色线缝补过的痕迹,针脚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你从小拉扯着两个妹妹长大,又当哥哥,又当父母的,现在好不容易工作室有了起色,露娜玛娜也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这又何必呢?就算…”
就算那孩子是你送过来的。
“…有些事,我见的多了。”田中芳子语重心长地劝道,“和你无关的事,你根本没必要自责。”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雪片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有个孩子跑到窗边去看,被大一点儿的孩子拉回来,小声说别把暖气放跑了。
三谷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白信封,信封的一角压着干了的茶渍,边缘已经渗进去一点浅浅的褐色。
他伸出手指,把那点茶渍慢慢抠掉,动作很轻,像是在剥一片干枯的花瓣,笑笑,“这和自责无关,我很喜欢小允,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给他一个家。您不是说了?我照顾小孩最有经验了,又不结婚,应该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很亮的,坚定的光。
田中芳子拿过白色信封,看了看里面的资料,又重新放回去,“我之前也跟你说过那孩子的情况。你觉得我多虑也好,迷信也罢,我不想把你置于危险境地。”
三谷隆打断了她,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小允一直都是个乖巧善良的孩子。”
田中芳子叹了口气,“这点我不否认,但他身边的怪事太多了。”
先是隔壁床的小女孩,只是跟小允玩了一下午,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度,送医院说是急性肺炎;再后来是楼下的小男孩,两个人一起搭积木,第二天从滑梯上摔下来,胳膊骨折。
三谷隆把信封推回院长面前,动作很轻。
“那是意外,谁也不希望发生。”
田中芳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个白信封,沉默了很久,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有孩子在院子里笑闹,大概是哪个大孩子带着小的出去铲雪了。
“你和他的父母认识吗?”忽然说,声音很轻。
三谷隆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他设计稿上画出的裁剪线。
大厅那头传来孩子们分零食的吵闹声,谁把饼干棒抢断了,正在告状。
一个孩子跑过来,拽着三谷隆的大衣下摆仰头问能不能吃蛋糕,他低头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等一会儿,先吃零食。
田中院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应该是这样。”
不然说不过去…
久到暖气片里的水又咕噜了一声,久到窗外那只乌鸦飞走了,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伸手把那个白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棉马甲的口袋里,“手续我可以帮你走,但是你不考虑考虑回答我的问题吗?”
三谷隆点头,“是。”
田中芳子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六十年的岁月在里面沉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仿佛能看透一切,“那种人,不配做父母,更不配□□人。”
三谷隆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了一瞬。
大厅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忽然远了,暖气片的咕噜声也远了,只剩下窗外雪落的簌簌声,密密的,无休无止的。
密密匝匝的雪片斜织着落下来,把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开了一树反季节的花,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脆,遥远。
“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在等你。” 院长把白信封收进了棉马甲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三谷隆低头看着院长,目光平静,像深秋时节的湖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着,但水面纹丝不动,90度弯腰,鞠躬,“这些年多谢您了。”
田中芳子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少给我来这套!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从良了!”
三谷隆直起身,笑了笑。
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底下有一种不容撼动的东西,像他羊绒大衣底下那层挺括的衬里,“我先去看看他?”
田中院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无奈,也有默许。
其实不止是试图靠近那孩子的其他小孩儿,还有之前虐待孩子,然后就下落不明的护工。原本打算领养小允的夫妻,来的路上也莫名其妙出了车祸…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吗?
三谷隆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排孩子们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蓝色的小狗,还有那张画着米白色外套高个子男人的画,透明胶带重新粘过的边角服帖地贴着墙面。画上那个男人耳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酱”。
他在那间贴着恐龙贴纸的门前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雪落在枯叶上。还有极轻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一刻不停。
三谷隆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叫容易受惊的小猫,“小允,是我。”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
笔尖还在沙沙地响,像是没有听见。
三谷隆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我进来咯?”
这一次他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暖黄的光从房间里涌出来,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不大,一张小床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摆着一排用纸折的小动物,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涂了颜色,地上散着几张剪了一半的彩纸,剪刀掉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血,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小书桌,小孩子就坐在书桌前。
4岁的小允穿着洗得发旧的蓝色毛衣,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膀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在纸上不停地涂抹着,没有回头。
铅笔在纸上画着,一圈一圈地涂,把那一小块纸涂得又黑又亮,像是要把纸面磨穿了似的,他的另一只手按着纸,手指瘦瘦的,指节分明,偏偏指甲被刀刃活生生撬开,下面血肉模糊。
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位不合时宜的大人。
男人穿着一件羊驼色的长款外套,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扣在小孩子的头上。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在小孩子的头顶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摁着皮球不让它跑掉,动作看起来不重,但小孩子的头被他摁得微微低着,小脸几乎贴到了桌面。
小孩子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涂抹着,铅笔沙沙地响,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可是他小指的血流到了作业本上。
那人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浅,像冬天湖面上的薄冰,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眸,看向门口的三谷隆,“既然你这么有善心,不如把我也领养回家好了?”
男人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刚睡醒,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成了紫色,映着门口的人影。
三谷隆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他平静的,温和的表情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眼底泛着冷意。
男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摁着小允头顶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小狗的头,“去把门关上,别让你的三酱冻着了~外面冷。”
小允的眼底没有光,像个遵命行事的麻木机器。
三谷隆率先一步走进房间,他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地响。
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把想要关门的小孩子护在身后,“你来这里做什么?”
房间里暖融融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