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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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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转星移,天快亮时桑窈又出现在柴房,以最轻的动作将水囊和被子取走,归置好后将赵金娘和李顺的脏衣服一收,再洗净晾好。
等到晨光大现,她已将院子打扫干净。
屋子里传来李良起来的动静,很快传来赵金娘嚷着让她烧水的声音。
她去到厨房,揭开水缸的盖子,借着初起的天光,凝视着静止水中倒映出来的人,镜像不是很清楚,却能看出个大概。
第一眼是很瘦,一副营养不良没有发育的样子,但可见不错的五官底子。
抬手一摸自己的脸,是满手的糙,按压之下还能感觉隐隐的痛,那是以前长过冻疮的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
舀好水之后再生火,灶膛的火光照在她眼中,瞳仁中被染上一层火光之色。这火温暖了她发僵的手,以及快冷透的身心。
等到水烧好,她盛出来端到正屋。
起来的不止是李良,还有赵金娘。李良先收拾好出门,赵金娘则将自己好生打扮一番后才离开。
桑窈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人,眼底一片冰冷。
一小块土疙瘩从外面扔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几步到了墙边,垫着脚小声问:“琼舟,是你吗?”
“是我。”
她立马去开后院的门,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人。
张琼舟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皴,咧嘴笑时似乎扯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将手里的小包袱递给她,“药在里面,花了八文钱,鞋子十一文,还剩下三文,我没有事先过问你,想着你定然是需要的,就给你都买了馒头。”
“你安排得很好。”
她解开小包袱,拿出一个馒头给他。
他连忙摆手,“昨天就吃了你一个……”
“师娘昨天来过,给我们送了两个菜团子,我知道那是你们的口粮,你快拿着吧。”
也不容他再拒绝,直接塞到他手上,“赵弃他娘今天说不定回来的早,你赶紧走。”
还没有冷透的馒头,尚有麦香味,对于食不果腹的少年来说,是很难抗拒的诱惑。他迟疑之时,桑窈已经进了门。
关门之时,她郑重地对他说:“琼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努力活下去,一起长大成人。”
他眼眶一红,重重点头之后,回了一个“好”字。
……
日头渐渐居中,眼看着快到晌午之时,赵金娘回来了。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从她讨好的姿态来看,显然是想巴结人。
那妇人端着大户人家夫人的款,斜着眼将桑窈上下看得仔细,目光倨傲中带着几分挑剔,像是在挑什么货物。
打量了好一会后,朝她点了点头,她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紧接着她们又去到柴房,出来后她看上去更加高兴,笑容满面地将人领进屋。
桑窈猜到这妇人应该就是马娘子,悄悄跟过去,猫在窗下边,屏着气贴着耳朵静听。
马娘子语气中透着惊喜,“李夫人怎么不早说自己养了一个好儿子,你儿子可比刚才那丫头值钱多了。”
“真的?”赵金娘大喜过望,“那他值多少银子?”
“这要看你怎么卖,若是绝命契,银子至少多上一倍。”
寻常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的人,好些并不会断了与家里的联系,还能时常捎些银钱回来贴补一二,家人也可私下去看望。
倘若是绝命契,那就是一旦卖出去后,家人不能再过问,更不能去找去看,哪怕是横死暴亡,也不能追究。
赵金娘几乎是想也未想,忙回道:“那就绝命契。”
“行,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马娘子满口答应,又有些惋惜地道:“只是可惜没养好,若是养得好些,这个数也是有的。”
她可能是比了一个很大的数目,外面的桑窈都能听到赵金娘的抽气声。
“你是不知道,这年头养孩子有多难养,半大的小子姑娘,快把我们家都吃空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给他们另谋一条生路,实在是没有办法……”
马娘子做着这样的行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没有兴趣听她解释,漫不经意地比着手势,“这个数。”
赵金娘欣喜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像是想到什么,迟疑开口,“那小子不听话,平日里爬墙上瓦的把自己的腿给摔了,我实在是气不过,这才罚他睡在柴房里……”
“不打紧的,贵人宽仁,并不在意这些。”马娘子不以为意,“值钱是他的年纪,还有他那张脸,旁的倒是无所谓。”
“那就好。”赵金娘直搓手,作势要起,“人你现在就能带走……”
她问都不问马娘子会把人送去哪里,只恨不得说好的银子落袋为安。
马娘子按住她,“不急,这些钱你拿着,好好养几日,只管给他吃好喝好,等养得水色好看些,贵人见了也更欢喜。”
听到这里,桑窈赶紧悄声远离,拿着扫帚打扫院子。
两人出来时,已是姐姐长妹妹短的,显然彼此都很满意。
赵金娘将人送走后,还处在兴奋中,对着桑窈难得有好脸色,“我有事出去,你记得把那贱种弄回房里。”
她交待完这句话,迫不及待就出了门。
桑窈把扫帚放下,过去准备关门时,一张笑得像菊花的老脸骤然出现在面前,“香君,刚才来你家的那个夫人是谁?”
她对这声音不陌生,听出是那个每天都关心赵金娘打牌九赢了还是输了的人。
这人叫王阿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打听和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像是长了一百双眼睛光盯着别人家的事。
是非多的人,最不受人待见。
莫说是原主,她也不喜,但此时却道这人来得正好。
她撇了撇嘴,一时皱眉,一时舒展,“是个什么夫人,我听她说相中了我和赵弃,要让我们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阿婆眼珠子一转,一拍自己的大腿,“天杀的,你那后娘不光是要卖你,还要卖她自己的儿子,可真够狠心的!”
“她没安好心,我们也不吃亏。”她装出生气又得了好处的样子,满脸的别扭,“那个夫人出了五十两银子,让我和赵弃一起侍候人,包管吃好的穿好的,养得白白胖胖的,只要讨得贵人欢心,要什么有什么。”
五十两银子是她胡诌的,比对着正常的五两银子往大了说。
“五十两,这么多?”王阿婆果然很惊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什么人要你和赵弃一起侍候,天菩萨啊,不会是……”
“是什么?”
王阿婆示意她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
她仿佛听到什么灭顶的消息,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一副悲愤欲死的模样,“我就说她怎么会好心,原来是存了这样的恶毒心思……她这是想逼死我……我还不如跳河算了,反正我死也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老婆子是看你这孩子可怜,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王阿婆见她当真是要寻死的样子,怕惹上麻烦,扔下这句话后颠着脚走人。
她目光对方急切跑远,这才把门关上,径直去到柴房。
少年还是老样子,没有活人的气息。
“你也听到了,你娘发了话,让我把你弄回屋去。”
她去扶人时,不出意外地被躲开。
寒九霄避过她,艰难地起身,杵着那根棍子,一步一步地往出走。
若是跑路的话,这样的速度肯定不行。
她心念微动,也不管他会不会拒绝,快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身提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背,他身体僵住,可能是忘记了挣扎。
当她把人背起时,才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幸好,幸好他足够轻,在她的承受范围内,逃的时候她也可以这样把人背着。
从柴房到偏房,她没觉得有什么吃力的,把人放在木板床上,再用破被子盖好,一边掖紧一边说:“今天来的那个人就是要买我们的人,我听到她说让你娘多养我们几日,给我们吃些好的。”
少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随她怎么摆弄。
这种不见任何情绪的状态仿佛才是真正的绝望,是大战过后的无人生还,也是大火化烬之后的尽归尘埃。
生机全无,一片死寂。
“我和王阿婆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那个马娘子买我们去不是为奴为婢,而是给贵人当玩物。”
书里的他在弑母杀亲后被判了凌迟之刑,恰逢天子要开拓西疆,所有的死囚都侥幸捡了一条命,全都流放千里去挖山挖矿。
他一路受尽欺凌苦楚,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活下来,然而没有治疗的断腿哪怕是自己长上,也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
无耻跛夫,是后来世人对他的谩骂之一。
而今在桑窈的眼里,他不是纸片人,也不是满身污名的大反派,仅仅是一个饱受世间恶意的孩子。
哪怕他宛如死去,却是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
书中的正义与她何干,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她不可能忍心见死不救的人间疾苦。
她心有千斤重,字字如掷地,“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找人治好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