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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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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不果腹的日子,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躺着不动,一来节省体力,二来若是能睡着,也就感觉不到饥饿。
破烂的被子,冷硬的炕,桑窈不知躺了多久,估摸着时辰正准备起时,外面传来一声戏谑八卦的声音。
“金娘,你今天怎么看着红光满面的,可是赢了不少钱?”
她立马起来,才一出房间,就看到从外面推门而入的人。
赵金娘显然心情不错,进来时还哼着小曲儿。
一手甩着帕子,另一手扶着腰,款摆着身体,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效仿那些官家夫人,挑着眼睛看到她,顿时就是一沉。
她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贴着墙。
赵金娘冷哼一声,却没有动手,而是直接去开厨房的柜子,将罐子里的肉取出来切了一半,再取出一棵白菘,舀了一碗麦粉出来。
打眼看到她还在外头,没好气地吼道:“贱皮子!就不能给你好脸,还不快死进来!”
她低着头进来,等在一边。
赵金娘抱怨着,“我也真是命苦,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我连吃顿饺子都要精打细算!”
人当然没走,在一旁看着,像监工一样。
她木然地过去,先是把麦粉给和成团子,接着处理白菘,掰掉外面的放在一边,洗净嫩叶剁成碎,与剁好的肉沫和成馅。
赵金娘盯着她干活,突然蔑视一笑,“亏得你娘以前把你当个宝,要我说你就是丫环的身子丫环的命,她秦宝珠没小姐的命,你更是当奴才的料。”
她的记忆中,赵金娘装模作样的那两年,对秦宝珠那叫一个亲热,成日里宝珠姐长宝珠姐短的,夸秦宝珠娴静如千金小姐,贤良似大家主母。
若不是讨得秦宝珠喜欢,又如何能一直住在秦家,还被秦甲认了义女。
可怜死去的秦家父女看不到,这个人真正的嘴脸。
“她也是个蠢的,以为李郎真的中意她。若不是她强行为之,李郎怎么会委屈入赘。这人哪,没有小姐的命,也就享不了小姐的福,早死早超生,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不应声,也不反驳,就当是狗在旁边叫。
直到她包完后,赵金娘数了个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
她将饺子煮好准备盛出时,李良也回来了。
有个数的东西,赵金娘不会检查第二次,也不会亲自来厨房取,两口子只管摆着老爷夫人的架子,等着她送过去。
当她进屋时,明显感觉李良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估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她若有所思,退出来后故意脚步重重地走了几步,跟着悄声返回。
“你倒是给个准话啊,我也好去和马娘子多要些银子。”赵金娘捏着嗓子撒娇,带着几分急切。
李良有些不耐烦,“你急什么?香君向来乖巧,又能帮着煮饭食洗衣裳,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哪里是我容不下她?”赵金娘像是恼了,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王大夫都给我把过脉了,我不仅怀了,我肚子里这个还是儿子,你总不能为了一个赔钱货,让你儿子受苦吧!”
一阵沉默,最后是李良妥协。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光卖我女儿,你带来的那个也一并卖了!”
“行,听你的。”
桑窈不敢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去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将煮饺子的水重新烧开,再把那些切碎的老白菘叶子往里下。
菜叶子煮熟和汤一道舀起,分成两碗,再取出一个藏下的馒头,放在火膛里热过,正好配这菜汤。
寒九霄还是之前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她将馒头一分为二,与一碗菜汤一起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背过去,“我刚才偷听到他们说话,你娘怀孕了,嫌我们是累赘,要把我们一起卖了。”
如她预料的一样,寒九霄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汤水和半个馒头下肚,又混了个假饱。
她转过身来看他,表情认真,“她没安好心,要把我们卖去腌臜地方。我不想被她摆布,我想逃出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寒九霄掀了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空洞的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
夜静下来时,月光幽幽地看着人间。
清冷冷的圆盘悬于中天,映照着周边的云层,似是带着图纹的镜子,倒出天底下的万物,如同一方幻境。
这幻境是如此的残酷,仿若冰冷黑暗的阴曹地府。
似梦非梦中,桑窈见到了原主。
“她”哭着喊着,被赵金娘狠狠给了一耳光,骂“她”是个晦气东西。李良就在一旁,却是一声不吭,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看好她,我去把那个绑了。”
赵金娘说着,往西偏房走去。
人进去后没多久,传来一声如杀猪般尖锐的惨叫。
李良面色大变,才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转头过来拉“她”,推着“她”进房,“你进去看看。”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进屋。
低矮的偏房处处残破,赵金娘倒在地上,胸口汩汩冒着血,身体抽搐着。旁边的少年被血溅了一脸,手里举着滴血的剔骨刀。
乱发之下,是一双惊魂未定却绝望的眼睛。
“别喊,他们都死了,你就解脱了……”少年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微微发颤,“你去把他叫进来,就说人晕倒了。”
“她”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身体也跟着抖,害怕到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怎么了?”李良在外面问。
“她”终于动了,软着腿出去,靠着门对他说:“爹……赵姨晕倒了。”
李良皱着眉,没什么好脸色地过来。
他的脚一迈过门槛,滴着血的剔骨刀就到了眼前。或许是他有所防备,少年一击未中,紧接着再次出手,他一把扯过吓傻的“她”,以“她”为人盾,剔骨刀刺入“她”身体的同时,“她”突然生出胆来,反手拖往他。
“死丫头,你还不快放开我!”他拼命挣扎着,对“她”拳脚相向。
少年很快反应过来,喘着气拔出剔骨刀,拼尽残余的全力捅向他,一下两下三下……
他倒下的那一刹那,“她”也跟着倒地。
剔骨刀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
一地的血!
她从这噩梦中惊醒,全身冰凉。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时辰,目光所及仿佛蒙上一层血光。
月光都像是被染了血,银辉也跟着一片红雾。
她哆嗦着起来,衣不保暖,魂不附体。
出门后抬头看月亮的位置,估摸着大概的时间,再看向旁边的偏房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梦里发生的事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有理由怀疑,这是书中没有提及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进去,摸索着将被子抱出来,轻手轻脚地直奔柴房。
柴房内很静,静到毫无人气。
那蜷缩在杂物堆上的少年,如一团死物般了无生机。
她搓了搓冻到有些发麻的手,抖着去探少年的鼻息,指尖处感受到微弱的温热气息,表明人还活着。
这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
倘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更不可能明明身处地狱,还能一步步地爬上高位,成为书中那恐怖强大的存在。
但这是幸,还是不幸,或许没人能说清。
书中说他行刑之前未有任何遗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世人皆说他是罪孽深重,有愧于苍天,谁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不甘?还是解脱?
破窗照进来的月光,是黑暗中的明灯,借着这样的光亮,她大致能看到那被乱发覆盖着的削瘦面庞。
那么的静然,那么的无声无息,可怜又破碎。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猪皮水囊,水囊还有些温度,被少年紧紧抱在怀中,为免惊动他,她没有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替他掖好被子。
蓦地,她的手被大力抓住。
幽幽冷冷的视线中,她对上一双更为幽冷的眼睛,暗黑的瞳仁,森寒的眸光,似无边地狱中掌控着生死的阴冥之眼。
她骇得心都快跳出来,牙齿都在发颤,“是我……我来给你送被子。”
杀气转瞬即逝,他松开了她。
她如同劫后余生,再看和之前姿势一样的人,恍惚以为方才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错觉。
“你继续睡,到时候我来取被子。”
等她出了柴房,缩成一团的人却动了动,那幽暗的眸底,骤然像是刮起一场旋风。
须臾,眼皮重新盖下来,再次如死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