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篇目二 没人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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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余孟桀真的没有再找颜沙。
渐渐到了月末，杨萍开始收拾东西，买好了去深圳的票。
颜沙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学。
好久没有和杨萍说过话了……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颜沙终于开口：“妈，你什么时候的票？”
“明天。”哦。算算日子，明天就是九月份最后一天了。
紧接着的就是国庆节。还有所有学生都期待的国庆假期。
可是举国欢庆的日子，颜沙需要和最亲的人分开。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分开，每天都有人在重逢。每天都有人在相遇，每天都有人在擦肩。
颜沙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对来往的人流，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也该收拾东西了，明天就搬到你小姨家去。”
“我知道了。”沉默了一会儿，颜沙放下筷子。
“妈，你节假日回来吗？”
“什么节假日？”
“就寒暑假……春节什么的。”
“不回来。养你都够，一来一回路费你出啊。”
“过年也不回？！”颜沙突然大声问。
“家没个家样，过什么年？你给我好好学习，争点气就行！”
“你打算不要我了啊？我不想在小姨家过年！”颜沙喊道。
一双筷子朝颜沙飞过去，准确无误地砸到她脸上。
“你大早上发什么疯？！你再说这话试试，信不信我真不要你！”杨萍将没吃完的饭菜收起来。
“别吃了别吃了！想什么过年？你把现在过好再说吧你！”
02.
杨萍拖着行李箱，带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颜沙敲响了杨茉莉家的门。
门开了，烫着鬈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旁边露出一个男生的头。
那是杨茉莉的儿子，杨帆。
“来了啊，进来吧进来吧。记得换鞋。”杨茉莉朝鞋柜努努嘴。
“啊不用不用，我就不进去了。送她来就成了，我赶火车。”
“也行。你走吧，反正人送到了。”
没等杨萍开口，杨茉莉就把颜沙拉进屋里，将门关上了。杨萍站在门口沉默半晌，随后离开。
“妈，这谁啊？”杨帆坐在沙发上问他妈。
“这就不记得了？是你颜沙姐姐啊。”
“哦，就是爸爸跑了的那个？”
颜沙呼吸一滞，气氛瞬间冷下来，刚刚还装出来的笑容此刻再也挂不住。看着母子俩坐在沙发上，都露出戏谑的笑。
“你们什么意思？”颜沙瞪着杨帆。
“看我干什么？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然你去找你爸呗。”
杨茉莉也丝毫不帮着颜沙。
“是说，我儿子讲的也没错啊。你妈已经走了，你家巷子里那栋房子，你妈也卖了，你可别想一个人回去住。说起来，没那套房子，你妈连火车票都没钱买呢。”
颜沙不再跟他们争辩，提着自己的东西问：“我房间呢？”
“儿子，带她去，就我们昨天收拾出来的那间。”
杨帆站起来，朝屋外走去。
“你出去干什么？”颜沙有些气愤。
“房间在后院啊，昨天刚收拾出来的，我家实在没有别的房间了，仓库都收拾出来给你住了，够意思吧？”
“我妈给了你七万，你就叫我住仓库？”颜沙拔高声音，回头质问杨茉莉。
“怎么啦，住仓库你有意见？七万很多是怎么了？”
“你他妈把钱还我，我自己出去找地方住！”
“还你？哎呦想都不要想！自己带床垫了吧，自己去铺，别的我不管！”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打啊！我怕你，你妈把你托付给我，只要你不死，就没我什么事！”
杨帆打开大门，回头不耐烦的望着她。
“大姐，你走不走啊？”
03.
说大气些是仓库，真正到了，才发现就是一个狭小的不行的杂物间。
杨茉莉确实收拾了，但是只是将杂物移走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霉味，与灰尘混合在一起，颜沙刚踏进去就打了两个喷嚏。
“这收拾的什么啊！什么东西烂了？！”颜沙捂住鼻子。
“哦，可能是……我妈留给你的水果，你自己慢慢找去吧。”
颜沙露出厌恶的表情。“床呢？”
“喏，自己铺去吧。”颜沙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几块木板拼成的“床”。
“放心，底是水泥砌的，睡不塌。”杨帆说完，转着钥匙，吹着口哨，走出了仓库。
“去你的吧！”颜沙捡起一块石子，朝着他走远的方向扔去。
颜沙坐在床板上，盯着地面上的一点发呆。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轻微的走动都会带起无数翻飞的尘埃。
木板上有大小不一的，数不清的黑洞。
颜沙坐在上面，仿佛啮食木头的蛀虫顺着她的无数根血管爬到了她的心脏里，然后像啃食木头一样啃食着她的心。
仓库里没有阳光，逼人的寒意从脚底板向上渗透，只是这么坐了一会儿，浑身就冷了下来。逼仄阴暗的空间，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颜沙开始起身铺床。
天气越来越冷了，又没有带多厚的被子，看起来这几天要遭点罪了。
说到遭罪，颜沙想起了她妈。也不知道凭她妈那个小学文凭，平时在家最多也就做做饭，出去了能找个什么工作？应该要吃不少苦头了。
04.
国庆假期第一天，颜沙就被杨茉莉叫出去买菜。
“从家出去，在那药店拐弯，直走就是集贸市场了。听见了吗你？”
“知道了。”
“知道了还站着干什么？！去啊，要我请你啊？！”
“吼什么吼啊，你倒是给我钱啊！”颜沙将菜篮往地上一丢。
“你还敢跟我摔东西，谁他妈给你的胆子？在我这别想耍大小姐脾气！”杨茉莉气红了脸，一巴掌狠狠甩在颜沙脸上，用脚将菜篮往门口一踢。
“滚出去买菜，不然不许回来！”杨茉莉朝她身上丢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从小到大，除了杨萍还没人打过她。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她捡起一百块朝门外跑去。
“贱骨头，天生的贱命。”杨茉莉呸了一口。
半边脸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杨茉莉是真的下狠手打她。
不等走到药店拐角，颜沙蹲在绿化带便哭了起来。
“喂，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颜沙赶紧抹干净眼泪，这么狼狈的样子，她才不想被别人看到。
还没站起来，一只手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颜沙唰的一下跳起来，退出两三米远，揉了揉眼睛看清说话的人。
“你是……余孟丽她哥的对象？”孟珩扶了扶眼镜，试探的问。
“我们见过吗？”
“嗯，上次在饭店。”
“你是余孟丽的男朋友？”颜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锁定了一个人。
“呃，不……不是。我只是和她一个班，普通同学，上次是误会。”
“哦……”颜沙吸了吸鼻子，“那你当时为什么脸红？”
“没什么。你刚刚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为什么哭。”
“话题变挺快啊。”颜沙拍拍裤脚的灰。
“你不想说就算了。”孟珩提起脚边的垃圾袋，朝前走去。
“那个……你知道集贸市场怎么走吗？”
孟珩又朝前走了几步，随后停下，转身对她说：“跟上。”
最大的集贸市场坐落在西街，里面果蔬肉类应有尽有。
“我还没来过这呢。”颜沙四处张望着。
“你没来过？”孟珩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从没来过，今天是被家里人赶出来买菜了，不然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
“刚刚哭鼻子是因为被赶出来买菜？”孟珩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
“也不是这么说……”
对方没了回应。就这样沉默的一路走着，颜沙突然说了句没头脑的话。
“你和余孟桀不一样。”
“当然，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一棵树上不会结出两片一样的叶子。”
“其实，我和余孟桀已经分手了。”颜沙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他。
孟珩终于回过头来，表情微妙的看着她。
“他是渣男吗？我记得离上一次在饭店才过去没几天啊。”
“我不知道。现在都是这样……谁会真的认真喜欢一个人，真的好好和她在一起，又不是过一辈子。再说了，有些人，和他在一起，可能过个几月就够了，也可能，一天就够了。”颜沙低头抠着指甲，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着。
也是。在快餐时代，有人爱过了就爱过了，错过了也错过了。
也难得遇见小火慢炖的粥。
“不都是。”像是回答颜沙的问题。
“嗯？”颜沙三两步赶上他。
走到一个巨大的垃圾桶旁，孟珩将手里的垃圾袋往里一丢。
“没什么。集贸市场到了。”说完，他转身朝原路走去。
05.
看着孟珩离开的背影，颜沙回头，一个人慢慢踱进了集贸市场。
新鲜的菜已经被挑走了，只剩下一些蔫头耷脑的，案板上残留着油腻的肥肉末，左边的架子上挂着一条条猪排骨。
走到海鲜区，一股刺鼻的腥味简直催的颜沙想吐。
忍着胃里翻涌的感觉，她来到一个玻璃柜前。
“老板，这鱼一斤多少钱？”
“35。”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这时正坐在几桶泡沫塑料盒后面嗑瓜子。
“这么贵？你鱼金子做的啊？”颜沙张大嘴巴，却被鱼腥味逼的闭了嘴。
“嫌贵别来呗，都是今天早上刚从海南运来的新鲜货。”看着颜沙是个学生样貌，那女人用脚踢了踢面前的泡沫盒子。
“这个便宜，一斤十块。”
颜沙看着泡沫塑料盒里游动着的一掌大的花背鱼，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给鱼输送着氧气，尽管这样，还是有不少白色的鱼肚皮翻在水面上。
“拿两斤吧。”颜沙掏出钱递给她。
等接过零钱和鱼，颜沙捂着嘴飞一般冲出海鲜去。
颜沙冲到草丛边干呕了半天，草丛里丢了一些什么牲畜的内脏，似乎已经几天了，此时上面歇满了苍蝇，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颜沙站直身子，朝前走着，忽然想到她妈了。
以前她是不是也每天穿梭在这个偌大的集贸市场中，早已习惯了里面的气味，在油腻的案板前和那些油嘴滑舌的中年女人或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为了几块钱而不厌其烦，喋喋不休的拌着嘴。
想着这些，眼泪似乎要挤满眼眶。
这几天挨的打，比活了16年加起来都要多。
颜沙低着头，提着几袋菜往杨茉莉家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只手重重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有意识到，便一下被推倒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杨帆的声音已传到了耳朵里：“叫你他妈买个菜，你死哪去了？！还麻烦我出来找你，你买菜都不会吗？！”
颜沙愣了半晌，杨帆有些不耐烦，一边朝她走一边骂：“傻逼，你他妈给我起来！”
在杨帆快要走近自己的时候，颜沙突然站起来，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西红柿里捡了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朝杨帆的脸砸过去。
“我去你妈的！”颜沙喊道。
西红柿正砸中杨帆的鼻梁，沉闷的一声过后，是杨帆愤怒的叫声，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有温热的鲜血从鼻腔汩汩涌出来，流过他的指缝滴在黑色T恤上，不见了踪影。
“贱逼，你他妈去死！”杨帆向她冲过去，右手握紧拳头，一下落在她的左脸上。
颜沙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失去知觉，又是一巴掌，带着先前杨帆的血，一齐甩在颜沙脸上，接着是大腿和小腿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颜沙反抗不了，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你他妈敢砸我？！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他妈骂你一句怎么了？”伴随着杨帆的咒骂，一同落下的还有雨点般密集的殴打。
“喂，干什么呢？！”
身上疼痛骤然减轻，颜沙睁开眼睛，发现有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将杨帆推到了一边。看不清是谁，只是背影很眼熟。
“你挺行啊，看着没上高中呢吧。打人这么牛逼，用不用我送你去少管所待几天啊？”
颜沙瞳孔一缩。是余孟桀。
“别没事找事啊，滚蛋！别以为你比我大我就怕你了！”杨帆尽管有些怂，但是说的话还是很硬气。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血，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你没事儿吧？”身后有只手扶起了自己，等仔细看才发现是余孟丽。
颜沙摇摇头，整个人都隐隐泛着疼痛，她抬眼看余孟桀的背影。
“你不怕我，怕警察局吗？”余孟桀朝他挥了挥自己手里的手机。
杨帆快气疯了，他越过余孟桀的视线，伸出手指着颜沙，正准备开口说话。余孟桀移动了一下身体，将颜沙挡在身后。
“贱货，赶紧把菜捡起来带回家去，这次先放过你！”
“你他妈再骂一句？”余孟桀朝前走几步，吓得杨帆气焰全无，几步往后跑开了。
06.
“他是你什么人？”余孟桀愤怒的转过身，眼眶气的微红。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分手了。”颜沙拂掉余孟丽扶住她的手，蹲下身子捡地上的菜。几条鱼已经死透了，身上沾满灰尘，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是是是，是我多管闲事了，孟丽，我们走。”
颜沙根本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因为视线早已经模糊一片。
等到听不见脚步声后，颜沙将头埋进膝盖，小声抽噎起来。
余孟桀在前面大步流星走着，余孟丽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
“哥，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余孟丽加快脚步，想拉住她哥的衣角。
余孟桀突然停下来，抬脚猛地将立在路边那个半人高的垃圾桶踹翻了，垃圾从半开的盖子里飞出来，散落一地。“哐当”一声闷响，垃圾桶倒在了草丛里。
“哥！你干什么呀！”余孟丽吓了一跳，伸手去拉他。余孟桀甩开手，快步向前走去。
颜沙手里提着一堆东西，犹豫着伸手拍了拍门，半晌都没人开，她以为没人会给她开门，于是又敲了敲，这一次加大了些力度，仍旧没有人开。
“哎。”颜沙叹息一声，垂下了手，将东西都放到了地上，她正准备靠着门坐下，门突然被打开了，没等颜沙反应过来，门里伸出一只手，狠狠拽着她的衣领，将她用力拉了进去。
大门和窗户都紧闭着，因为拉上了窗帘，一丝光线都没有。
黑暗中有人连着扇了她两巴掌，打在今天上午左脸的淤青上，疼得颜沙叫出了声，不等她挣脱，那人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进了一个房间。颜沙尖叫着，用指甲用力掐着那人的手背。她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没能让那个人放手。
“放开我！放开我……”颜沙感到自己在地上被拖行着，头皮传来撕扯的痛感。
那人将她往床头柜使劲一摔，转身去锁门。
颜沙额头重重磕在柜子角上，一阵钝痛传来。有液体不断糊住自己的眼睛，她用手抹了一把，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黑暗中有个人影朝颜沙逼近，莫大的恐惧让颜沙不停发着抖。
“求你了，小姨，你不要打我，我求求你了……”颜沙终于哭起来，向杨茉莉求饶。
“现在知道求我了？打我儿子的时候呢？！”杨茉莉冲上去，又拽住她的头发，猛地往床头柜上撞。“问你呢，贱骨头！朝我摔东西的时候呢？！朝我骂脏话的时候呢？！”
颜沙已经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
脑海里像有一片倒灌的大海，汹涌的海浪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她。除了一片雪花电视的嗡嗡声，再就是死一般的沉寂，颜沙觉得她现在就像伫立海岸，慢慢等着被腐蚀的海蚀柱。
颜沙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肚子上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杨茉莉紧接着又踹了一脚。
颜沙“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倒在柜子边失去了意识。
07.
生命的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是无边无际的海，一眼望向远方，海平面上缓缓升起一只帆船。
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河面上碎裂的冰，细细密密的纹路。
是砍倒的大树，矮矮的树桩，旁生的新芽，盘旋的年轮。
生命的初始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可能就是那一声清脆的啼哭吧。
08.
颜沙醒来的时候，是在仓库的水泥地板上。
浑身阵阵发冷，眼皮酸的睁不开。
像是鬼压床一般，意识清晰了，却一动也动不了。
颜沙用尽力气抬起手，眼睛稍微睁开一些，她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翻来翻去看了许久。
啊。还活着。真好。
手指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像一条小蛇盘旋在指头上，蜿蜒着钻入指缝。
手又重重的摔下去，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从没体会过的痛。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毒液循环着钻入心脉和五脏六腑。像一块锋利的刀片，轻柔的划过根根血管，没有痕迹，却痛的不可隐喻。
颜沙闭上眼，感受这滚烫的眼泪滑入头发，唯一的温度。
09.
仓库门突然被踹开，杨帆走进来，看到躺在地上的颜沙。
“你装什么？明明醒了，还不快起来去做饭？！”杨帆踹了她一脚。
像是一个机关被触发，牵连着全身每一个毛孔，拼命向外散发着疼痛。
颜沙蜷起身体，抱着手臂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杨帆挑了挑眉。“这下没人替你出头了吧？还不是任我摆布！”边说边拉她的手臂，想扯开她的衣领。
颜沙察觉到他的动作，心里猛地吊起来，被扼住喉咙一般喘不上气。她胡乱挥着手臂，哭喊着“别碰我”，然而依旧无济于事，杨帆反而来了兴趣。
脸上被连着扇了两下，擦过昨天的伤口，疼的颜沙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干什么呢你？！你小子没脑子啊？松开松开！”杨茉莉听到动静，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到自己儿子在扯着地上的颜沙的衣服，她急忙上去拉开儿子。
她拍了一下杨帆的脑袋。“你疯啦？！”她拉着杨帆走出仓库。“她是什么东西，你还想睡她？你真是脑子坏掉了！不怕她把艾滋传给你！打她的伤能好，这种事好不了的呀。到时候我在她妈那边不好交代的啊！”
“妈，我没想睡她……”看着杨茉莉的眼神，杨帆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我以后不弄她了不就好了……”杨茉莉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白了他一眼。
杨茉莉往仓库走，杨帆又拉住她。“妈，她真有艾滋啊……”
杨茉莉皱起眉，“谁知道呢，看着就不检点，跟她妈一个样……”
10.
颜沙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察觉有人走进来，蹲在了她的身边，她一秒警觉了起来。杨茉莉伸出手，给她扣好衣服扣子。
“该起床了吧，大小姐？”杨茉莉拉着颜沙坐起来，使劲拍着她身上的灰。“哎呦，脏死了，煤堆里打滚了简直！”
她的手劲很大，隔着衣料拍打出闷闷的响声，颜沙疼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小姨，我一会……就起来了。”颜沙简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杨茉莉听到这话松开了手。“得了得了，随你。”随后重重的叹息一声，走出了仓库。
颜沙感觉泪腺都全流干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忍住鼻头酸涩的感觉，起身去换衣服。
仓库里有一个桌腿坏了的梳妆台，上面镜子碎成了两半。颜沙脱下外衣，站在镜子面前，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自己。镜子的裂痕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劈成了两半，肚子上有一块两个拳头大的淤青，边缘是淡淡的青色，中心已经发紫。颜沙用手指用力按了一下，随即疼的躬下身子，和她的心一样，是酸的。
她翻出手机，给她妈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分钟，没有人接，自动挂断了。
“妈不会不要我的。”她这样想着，穿上衣服倒在了床上。
11.
七天的假期，颜沙都没出门，除了那一天，她去了拐角处那个药店。
她戴着口罩，刚走到药店门口，就看到里面有个人。
孟珩立在收银台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半个收银柜以及里面的收银员。颜沙低下头，想尽量不让他认出自己。
她进了门，故意捏着嗓子说：“您好，你们这儿有卖跌打损伤或者治淤青的药吗？”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人，此时正在跟孟珩结账。
“等会儿啊小姑娘，我去给你拿。”他将发票放进装着一堆药的袋子里，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递给孟珩。
“慢走。”
随即她转身去药柜里找药。
孟珩点点头，视线被身边的人吸引过去，颜沙察觉到他的视线，将头偏向一边。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使了使劲将她掰过来，孟珩用另一只手迅速扯下她的口罩。
“颜沙？”孟珩有些惊讶，但当他看到颜沙脸上和嘴角的伤时，放下的手僵在半空。
他皱了皱眉，“脸怎么了？”
“摔了。”颜沙重新戴上口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会被认出来，刚刚就不装了。
“正常人会摔成这样？我倒也没这么傻吧……”
“跟你有关系吗？”
收银员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药，看着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似乎是有些尴尬。
“那个，小姑娘，我给你拿了跌打损伤的，还有治淤青的，附赠了一板止痛药，有什么问题吗？”
颜沙摇摇头。“麻烦您了，多少钱啊？”颜沙从口袋里翻出几张零钱。
“二十，有医保卡没？”她把药装进一个新的袋子里，准备打印发票。
“丢了……”颜沙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从没办过什么医保卡。
“好吧，有医保卡可以便宜些的。……你给十五吧，下次补办一张后，再来找我登记一下。”
“谢谢。”颜沙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数了数一起递过去。
“没事儿。拿好哦，慢走。”
孟珩一直盯着颜沙。收银员注意到后，弯了弯嘴角。
颜沙转身走出药店，孟珩一直跟在她身后。
“你别跟着我了！”颜沙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孟珩砸过去，随后转身开始奔跑。
为什么每一次狼狈的瞬间都被他撞到？
忘记了腿上的伤，颜沙跑的飞快。很久之后，她再回头看时，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12.
孟珩坐在书桌前写卷子，一道题目解了半天都没有解开。
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孟珩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余孟丽打来的电话。
孟珩接起来。“什么事？”
“班长，我有道题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电话那头传来余孟丽的声音。
“题目报一下。”
余孟丽念完一串题目，然后期待的说：“这题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来。班长你一定解得出来吧？”
“这题我也不会。”孟珩实话实说，这就是刚刚他解了半天的那道题。
“那……你再仔细想想呢？”
“你也自己再想想吧，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啊……就挂了啊，好吧。”余孟丽在那边语气有些不舍得说。
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什么事情，孟珩着急的说：“等会儿！”
“怎么啦？”余孟丽声音忽然又活跃起来。
“那个……你哥跟颜沙分手了吗？”
“你怎么也认识颜沙？”余孟丽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还有另外一些无法表达的东西。
“她最近好像搬到我家附近了，我遇到她两回，两回脸上都带着伤。你哥知道这事吗？”
“什么意思？你以为她的伤是我哥弄的？”比起孟珩，余孟丽更加维护她哥。
“我没那个意思，别曲解了。我只是问问你……或你哥，知不知道这件事。”
余孟丽在那边沉默许久，最后说：“十月一日那天早晨，我跟我哥去西街口的集贸市场买菜，走到海鲜区的时候听到有人像在吵架一样，是一男一女的声音。我和我哥就想去看个热闹来着，结果发现颜沙缩在地上，有个男的一边骂她，一边拳打脚踢的。我哥就上去制止了。”
“你们知道那男的和颜沙什么关系吗？”孟珩语气有些激动的说。他回忆起时间点，十月一日那天早上，应该就是颜沙和他分开之后发生的事。
“没上高中，总不能是男女朋友吧……要么就是她惹到哪个小混混了。我哥当时问她，她还说不关我哥的事。挺无语的。”
“你哥和她真分了？”
“分了吧，我也不清楚，到时候去问问我哥。哎呀，你一直问颜沙做什么？你该不会是……”
孟珩急忙打断了她的话，说了句“没什么”，就挂断了。
13.
脸上的伤好的差不多后，颜沙开始出门活动。不过也仅限于仓库外的小院子。
她算是发现了，杨茉莉的底线就是她儿子，她最疼的就是她儿子。她可以为了她儿子上刀山下火海，可以为了她儿子杀人吃枪子。
在院子的草坪上坐着，看着阳光从树叶斑驳的缝隙间洋洋洒洒落下来，像在地上洒满了一层碎玻璃，终于有了一些生机，有了一些活过来的感觉。
“哎呦怎么这么不讲干净！起来起来，草都给我坐坏了！”杨茉莉尖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颜沙想起之前的事，心里有些后怕，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杨茉莉走到颜沙身边，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进了仓库。她带着颜沙在床边坐下，两只手将颜沙的右手包住，语重心长地对颜沙说：“前几天的事，是小姨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妈昨天跟我通了电话，说她找到个工作，在纺织厂做女工，她现在过得难，你别总给她打电话拿些小事烦她，什么事就跟小姨说，听到没？”
颜沙缓慢地将手抽出来，点了点头。杨茉莉那模样全然不像前几天想将她弄死的那个毒妇。
她突然明白了，杨茉莉这句话无疑是给她打了一剂预防针，说白了就是不许跟她妈说那些事，否则要她好看。
但是知道了她妈是因为忙才没有接电话，颜沙也稍稍放下心来。
杨茉莉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咳嗽了一声便起身走出了仓库。
所以上次她露出那么狰狞的面目，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砸伤了她的儿子？
14.
十月七日上午，颜沙从杨茉莉家出发去学校报道。
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颜沙背着书包，加快了些步伐。
“喂！颜沙！”背后有个声音，伴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颜沙回过头，就看到孟珩三两步跑到自己身边。
“你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的。颜沙咬着半袋豆奶，在心里想着。
“嗯？我怎么了？”孟珩扯了扯书包带。
颜沙摇了摇头，继续喝豆奶。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
路过一个倒在地边的垃圾桶，颜沙撇撇嘴，将豆奶袋子丢到堆在地上的垃圾堆中。
“谁这么没公德心。”颜沙朝前走了几步，又退回去，发泄似的踹了垃圾桶一脚。
孟珩看着她奇奇怪怪的行为，在边上半天没说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看到学校大门了。此时在斑马线的两侧，都来往着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
眼看着绿灯亮起，颜沙正准备跟着人流穿过道路，身后孟珩忽然一把拉住了她。
“干嘛啊，大家都走了，再不走又要等红灯。”颜沙挣了一下，没挣开。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远处是亮起的红灯和巨大的120秒字幕。
颜沙无语的转过头，“大哥，你脑子秀逗啦？一会迟到怎么办？”
孟珩松开手，眼神里带着些犹豫。
“有什么话快说，两分钟必须说完。”颜沙将手臂抱在胸前，转过身去，眼睛盯着红灯。
“那个……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混混了？”孟珩试探性的开口。
“什么？！”颜沙转过身，“我能惹上什么混混，你说什么呢？”
“你为什么我每一次见到你，你脸上都有伤，余孟丽还说，上次和她哥看到你在挨打……”
颜沙脸黑下来。“余孟丽都跟你说什么了？！”
孟珩岔开话题，提起上次在药店的事。“你不是跟我说是摔的吗？”他抬手去撩颜沙的刘海，露出额角那个结痂的疤痕。“这能是摔的？”
“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颜沙提高音量，一把打掉他的手，把周围零星几个路人吓了一跳。
“她就说你跟她哥分手了，说你被打了，还告诉我他哥帮你把混混赶走，你还让他别多管闲事。就这样，够了吗？”孟珩有些气，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莫名的情绪是从哪来，而且这些都是后来问余孟丽才问出来的，他好像也是多管闲事的那一个。
话音落地，他才知道自己说的太多了。
“你生什么气？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我妈都不管我，你用什么身份管？！”颜沙感觉又有眼泪要涌出来。她重又转过身去，盯着红灯。三秒、两秒、一秒。颜色跳转成柔和的绿。
颜沙抹了一把眼睛，三步并两步跑过斑马线。
“对不起……”这句话音量不大，孟珩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颜沙已经跑到校门口了。
15.
颜沙是卡着点进教室的，刚在座位上坐下，她前面的聂晓茹就转过来和她搭话。
“颜沙，你怎么来这么晚，都快上课了。”她嘴里叼着跟棒棒糖，说话有一股草莓味。
“路上被只狗缠住了，差点要打狂犬疫苗。”聂晓茹点点头，转了回去。
老师走了进来，颜沙整理好书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突然从前面丢过来一张小纸团。颜沙展开，上面是略显潦草的字迹。
聂晓茹在纸条上跟她说，刚刚九班的余孟桀来找过她，但她不在。余孟桀叫她晚上放学在校门口等他。
“谢谢你啊。不过他叫我等我就等，想的美。”最后一笔，颜沙加重力度，几乎要将纸划烂。她将纸条折起来，踢了踢聂晓茹的凳子，从下面把纸条传给她。
不一会儿，纸条又传回来，上边写着：“听说你和余孟桀分手了啊，他怎么还找你，不会是想求复合吧……不过他还挺帅的耶。”这时候语文老师忽然出去接电话了，颜沙干脆将纸条收起来，拍了拍聂晓茹的肩膀，伸长脖子说：“那我更不会去，肯定没什么好事。说真的，男的就是贱。”
最后一句话简直掷地有声，语文老师刚进门就听到了这句漂亮的收尾。
“颜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标准地中海发型。
“老师，颜沙她说男的就是贱！”聂晓茹的同桌是个很调皮的男生，刚刚一直在偷听颜沙说话，此时终于有机会出风头，立马将颜沙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颜沙！你这是性别歧视！难道你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吗？你这是对老师和同学的不尊重！你给我拿着书，站到教室外面好好反省！”语文老师嗓子里像卡了一口老痰，沙哑的声音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颜沙听到他的那句“没有父亲，没有兄弟”，脸色立马变了。她拿上书，将凳子往后一踢，沉默地走了出去。
凳子与课桌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原本还在笑着看热闹的学生都安静下来。
“你……朽木不可雕也！”语文老师气得将粉笔捏成了两截。
16.
颜沙站在教室外面，回忆起语文老师说的话。
记忆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了。比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更清晰的，应该是他骂街的声音。
至于什么兄弟。什么叫做兄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却对自己拳打脚踢，甚至想猥亵自己的。
算吗？
颜沙心里闷着一口气，无从发泄。她用指尖狠狠掐着手背，直到陷进皮肉，流出血来。
打了下课铃，语文老师走出教室，看到靠着墙壁站着的颜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颜沙抬起头，刚准备进教室，后面突然有人叫她名字。
“颜沙，把书放好后来办公室一趟！”是她的班主任。
颜沙点点头，走进教室放好课本，心里想着这老头告状真是快，前脚刚走后脚班主任就来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颜沙往里看了一圈，打了个报告走进去。
“颜沙啊，老师是把你做重点培养的，但是你看你自己呢，非但没有好好把握机会，还说出什么'男的就是贱｀这种侮辱老师和同学的话……”
“噗……”
刚才颜沙一直低着头，心不在焉听班主任讲话，突然听到这一声，她疑惑地抬起头来。
班主任猛地用指节扣了扣桌子，生气地说：“你笑什么？！”
“老师，我没笑啊……”颜沙无辜地说。
班主任站起来，转身看向开门处。颜沙也偏过头看着。
她看到余孟桀站在门边，此时正低着头，肩膀耸动着。
“你是几班的学生啊？你太没礼貌了！把你班主任给我找来！”
余孟桀抬头看了一眼颜沙，然后对她的班主任说：“老师，我九班的，来送作业！”随后一溜烟跑出办公室。
“现在的学生真是太不像话了！”班主任坐下来，喝了一口菊花茶，抬眼的瞬间看到颜沙不知在笑什么。“颜沙！这次是你在笑吧，我没冤枉你吧？”
经过刚刚余孟桀这么一出，颜沙的坏心情散了大半，她此时也没了要和老师对着干的意思，她收起那点笑容，对着班主任鞠了一躬，然后很认真的说：“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班主任看她态度不错，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晚上放学后，颜沙收拾好东西，在厕所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这次打了两秒就接通了。颜沙有些惊喜，急忙按下听筒，走到厕所一个隔间里。
“妈！你终于接我电话啦！”
对面好一会没说话，一开口却是一个粗犷的男人的声音。“谁是你妈？找错人了吧？”
“我找杨萍啊，你是谁啊？”颜沙有些着急的说。
又是一阵沉默，似乎是那男人拿着手机在走路。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睡迷糊了，以为是自己手机呢，就接了。”
“谁啊？”
颜沙心里一惊，是她妈的声音。
“不认识，找妈呢，……哎，你不是跟我说你没结婚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女儿啊？”
杨萍一把夺过手机，看到是颜沙打来的电话，幸亏她没给颜沙备注，她转过头，手按住扩音口，笑着对着那男人说：“怎么可能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哪来的女儿，是推销保险的吧？”随后她对着手机说：“别打电话了，不买保险，也不买房，再打拉黑了啊。”她快速的挂了电话。
颜沙听着那头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再就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心里像滚了一团毛线球，被人找到了线头，使劲一拉。
然后绕着心脏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下，拼尽全力的系紧，勒的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呢？是不是马上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篇目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