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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危言耸听   李晟话 ...

  •   李晟话音落,脚步后撤半步,把怀里的小孩往上拢了拢,此刻一切都不算好,状态也差,她准备赶在晕倒之前,追兵来之前离开。

      可对方忽然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她的去路。

      “你受伤了。”话音落下,又再度逼近几分。

      这人一双眼眸黯淡无神。寻常人目不能视,难免狼狈不堪,可落在她的身上,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慑人气质。

      这个人看不出年纪,应该三十来岁。

      她的肤色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颜色,脸颊带着岁月留下的薄糙细纹,没有之前见过的修仙者那样养尊处优的皮肤与精致的轮廓,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头发简单挽起,一根旧木簪固定,换一个环境,只会被当成普通的乡间妇人。

      李晟却能感受到,她绝对不是个普通人物。

      明明我方才杀了人,她应当早已猜到。

      莫非是见我年纪尚浅,因此在心底轻视我?才会毫无戒备地靠过来自说自话?

      那人笑眯眯地说:“我可以帮你。”

      “不用。”

      少年颈侧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顺着肌理漫入衣襟,黏腻。

      灵脉深处那股撕裂般的空痛感丝毫未减,每一寸经脉都在无声嘶吼着透支的剧痛。她面上依旧平静,神经却绷到极致,指尖暗暗扣紧指环,冰凉诡谲的纹路贴着皮肉,血幡就在随时取用的储物袋里。

      如果要离开,会遭遇阻拦吗?

      “一会我会去医馆,谢谢前辈的关心。”

      满地狼藉血污犹在,风卷着血腥草木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崖底翻涌的湿冷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盲道士立在原地,未曾再上前分毫。

      她空洞无焦点的眼眸静静对着李晟的方向,听着少年略显急促、刻意压稳的呼吸声,听着她衣料摩擦、脚步轻挪的细微动静。

      “也好。”

      良久,她唇角缓缓牵起一抹笑意,眼目依旧茫然失焦,看不见半分神光。只是面部皮肉微微舒展,那点笑意浅浅浮在脸上,轻轻应声,语调温和平淡,听不出挽留,也听不出失望,全然松弛:“你伤势太重,山路湿滑崎岖,夜里风寒露重,切记慢行。”

      脸上的肌肉能自然一些吗?皮笑肉不笑的,好怪异,让人起鸡皮疙瘩。

      风拂过来,吹乱她几缕发丝,发丝扫过眼睫,她轻轻眨了眨眼,神色一派平和。

      正是这样无害的表面,让李晟更是警惕,不禁心底暗生疑窦。

      换作旁人,远远撞见杀人的场面,早就仓皇逃开。

      可眼前这个瞎子,居然不害怕,反倒主动凑上前来。这般行事透着难言的怪异,叫人猜不透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动机。怀中那条龙睡得安稳,小小的脸蛋贴着她染血的衣襟,呼吸绵长温热,唯有垂落的长睫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颤了颤。

      “我先走了……”

      就在少年抬脚的一瞬,身后温和的嗓音再度轻轻响起,语调不疾不徐,落在耳畔却如平地起惊雷:“你身上有命运的气息,天机很紊乱,因果缠身。”

      “这般逆势而为,必遭天罚,难逃反噬……你要小心。”

      短短几句话,让李晟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绷紧,浑身汗毛竖起。

      说的是自己杀人夺宝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神叨叨的,真的让人很难听懂,“别打谜语了,我听不懂别人弯弯拐拐的话。”

      李晟缓缓侧过半边身子,眼神冷冽如霜,眸底翻涌着沉沉戾气与警惕,嗓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即将弹射出去的毒蛇:“前辈此话何意,恐吓我?还是您看不惯我的行为处事?”

      少年脊背肌肉骤然绷紧,肩背线条狠狠收紧,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浑身肌肉蓄势待发。

      盲道士耳廓微动,感知着她的灵力波动,语气依旧平和无波:“我感应到了,有一个存在正在扰乱你,或许,祂想要借用你来达成一些目的。”

      她语速平缓,好像只是平静陈述既定的要发生的事。

      “你要小心祂,不要轻易相信祂的任何承诺……短期之内,你会灵力躁乱、夜寐难安、心魔丛生。时日一久,煞气啃噬识海,因果缠缚,灵脉寸寸崩朽,最终或许会癫狂失智,沦为废人。”

      “废人?”只是受了伤而已,哪有那么严重,这个瞎子是在危言耸听?

      夜风穿过林间,簌簌作响,吹得满地雪白落花轻轻滚动,覆过泥土血迹,温柔得残忍。

      这个人到底在扯些什么?

      少年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指环,内里原本隐匿躁动的紊乱灵脉,竟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翻腾躁动,顺着指尖经脉,丝丝缕缕往丹田识海钻去。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骤然袭上脑海。

      她心头巨震,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冷然对峙:“道友既知凶险,为何不点破在前,偏偏此刻告知?是想看我自食恶果,还是另有图谋?”

      她从不信凭空的善意。

      盲道士垂眸,空洞的眼眸朝向地面浸染的血色,轻声道:“方才战局未终,我出手,便是干预你的命运、搅动因果。旁人命数、厮杀,皆是命定,我不该多做什么,亦不能扰乱命运。”

      “如今尘埃落定,我想帮你也没关系。”

      那人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山间流云:“我没有恶意。”

      能窥天机、知因果、避天道制衡,这份道行,绝非普通散修、寻常瞎子所能拥有。

      帮我?别烦我就最好了。

      李晟腹诽着,她看向那道身影。

      此人到底是谁?

      是隐世高人?还是游离在三界规则之外、超脱天机推演的仙尊?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装神弄鬼的人。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那前辈有什么建议?”

      半晌,李晟压下所有疑惑,冷声开口。

      她不惧厮杀,不畏杀伐,不惧漫天祸事,却不能任由自身道心灵脉被煞气蚕食、被因果摧毁。就算是有水分的话,听一听也没关系。

      盲道士闻言,轻轻摇头:“无解。”

      “窃来之因果,一旦接手,终生缠缚。”她双手摊开,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唯一退路,唯有散尽机缘、剥离天机、弃宝物不用。可你如今身处敌围,追兵在后,杀机环伺,舍弃这份力量,便是自断臂膀,前路更难。”她字字道尽两难绝境。

      弃之,则无力御敌,坐以待毙。

      留之,则因果缠身,步步入魔。

      李晟心口微沉,彻底懂了陆时衍最后那句玉石俱焚的话,那人到死,都在算计。宁愿至宝作废、因果反噬,也要拖着斩杀自己的仇人,一同坠入深渊。

      她嗤笑一声。

      可惜,她不会死。

      得到的宝物,凭什么放手?对方技不如人,本就该死。

      “如果想活,可以拜入仙门,总比散修活得长些。不过按你这样的资质和身体状况这么差劲,很难拜入仙门。”

      “九州大地列国无数,四海之内仙门林立。”

      “像太一宗、玄宸山、天衍剑阁这等大宗门,占尽天下上好灵脉,专挑天赋圆满的好苗子,以你这般受损的灵脉与破败身躯,连入门一关都跨不过去。各州又有不少凡人国家,有些山海腹地还有青岚观、落霞谷、沙府一类中等宗门,传承完备,各擅丹道、符箓、炼器之术,可依旧不愿收纳身负旧伤、灵脉残破之人。”

      “唯有那些边陲山野、海边孤岛的小宗门,譬如雾隐坞、碎石道院、沧流岛宗,不会过分挑拣资质。只是那里功法残缺,资源微薄,进去多半只能做杂役门徒,能不能修行有成,全凭自身造化,资质普通的基本无缘仙道。”

      “若是这些也不愿去,便只能做四海漂泊的散修,只是散修无依无靠,争夺灵材秘境步步凶险,就比如说你持有的那储物袋,灵剑,那些丹药,你身上那些灵气血肉,对于某些邪修甚至宗门门徒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东西,杀人夺宝的事,有些人就会做。”

      “所以散修死在同道手里是常事。”

      “……多谢前辈提醒。”

      她说这么多,图什么?李晟搞不懂。

      “也许,你可以去女娲山……”对方正要接着说,被李晟打断了:“谢谢前辈,但是……”

      她收敛所有心绪,重归一片漠然,不想追问,也不想再试探。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心魔炼狱,她早已走惯。

      无惧也无畏。

      “……我自有取舍。”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紧怀中安睡的孩童,转身踏步,毅然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背影挺拔,衣衫染满血污,满身伤痕,却依旧带着浴血不败的执拗锋芒,一步一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山风追着她的衣摆远去,吹散她残留的血气。

      崖边树下,盲道士静静伫立,空洞眼眸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耳廓轻轻颤动,听着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融在幽深山林里,再也不能追踪。

      满地白花落了又起,覆过血色泥泞,静得悲悯。

      许久,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细碎白花,指尖微拢,轻声呢喃,消散在晚风里:“她不肯听,罢了。”

      “小白,走了。”

      远处,白马低低打了个响鼻,走了过来。

      马蹄声踏碎山间寂静。

      整片血染山林,只剩风声簌簌,落花寂寂,与这无人看透、无人知晓来路的盲眼道人,默然伫立在天机之外,静看众生沉浮。

      我的母亲在何方?

      龙灵曜是在欺骗我吗?

      少年在林中穿梭着,怀抱里的孩子只有微不足道的重量,往下看,这张脸具有些微的迷惑性,像幼年的妹妹李峭,小小的,肉乎乎的脸颊。

      身上的伤被山风一吹,冷风钻进去,皮肉一阵阵抽痛。灵力枯竭之后,连压制伤口出血都做不到,衣料底下还在缓缓渗血,血腥味和山林血气缠在一起。直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休息,抬手的时候手臂会不受控发抖,她半跪在地想要撑着站起来,膝盖会发软打晃。

      好累。

      耳畔好像还时不时闪过陆时衍临死前的嘶吼,一阵阵眩晕袭来,眼前霎那蒙上一层灰翳。

      这是什么?

      幻觉,幻听?

      一个人,孤独的活在世间,还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人生路漫漫。

      清冷的月光逐渐被清晨的寒雾笼罩,夜尽,天将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应该已经很远了吗?她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龙灵曜双目紧闭,看上去深陷昏睡,胸腹之间的呼吸节奏平缓,李晟心底的疑窦暗暗滋生,这条龙真的睡着了吗?之前她说的常会陷入昏睡,是真的还是假的?方才崖上惨烈的厮杀、盲道士口中那一番关于宝物与命运的言语,不知到底有多少,悄悄落入了她的耳中。

      该死,怎么每个人都居心叵测?

      遥远的林莽深处,遥遥传来嘶鸣,声音隔着层叠树影,缥缈地飘到悬崖之上。

      “云缨,你就这么放走她?”

      云缨站在树影之下,空洞的双目望向天空,侧过头:“小白,你觉得,我会不会做错了。”

      风卷过枝叶,白马刨了刨脚下泥土,没有出声回应,悠然自得在地上啃着草。

      云缨静静听了片刻:“她与我们是有缘的。只是她身上牵绊太重,此刻还不到入山的时候。”

      “别想了。”

      小白马凑到她身边,嚼了嚼她的衣领。

      “住嘴,别咬我衣服。”云缨推了她一把,抬着脸,空洞的双目望向泛着冷灰的天穹,仿佛在凝望那片天:“少操心我的事,你快点化形吧,真是个笨马。”

      山风簌簌,吹得身上粗布衣衫轻轻晃动。云缨缓缓侧过肩头,贴靠在白马温热的脖颈上,浓密柔软的马毛蹭着衣袖,马匹身上的暖意透过布料慢慢漫过来。

      “云缨啊,我总感觉,你变老了。”

      “……”

      小白马气哼哼地蹬着蹄子,前蹄重重刨了两下地面,长长的鬃毛不耐烦地向后一甩:“反噬太大了,你回山了,你师尊看到你这么惨,会不会生气?”

      “别发脾气了。”云缨被她闹得脑袋疼,微微闭上眼,就那么短暂地休憩一瞬。

      “我本来就不再年轻了。”

      中年人眼周淡淡的黑眼圈清晰显露,眉眼间掩不住一路漂泊积攒下来的疲惫,她拽着马的鬓毛:“我感觉……”

      “她对我很防备。”她靠在白马的脖子上:“不过少年人总是这样,费再多口舌也没用,只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你心情不好吗?”

      “有点难过,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回山吧,想来,师姐不肯让我找到了。”她一只手扶着马,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希望师尊身体情况不要再恶化。”

      她牵着马,往森林深处去。

      李晟靠坐在树上,掏出储物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止血的。

      眩晕如同潮水一阵阵往上涌,失血带来的虚乏啃噬着四肢百骸,李晟再也撑不住,踉跄后退几步,后背重重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肩头与腰腹的伤口被这一撞,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半阖着眼,意识忽明忽暗,怀里还拢着龙灵曜,力气几乎快要彻底脱尽。

      不知过了多久,臂弯里的人轻轻动了动。

      龙灵曜缓缓睁开双眼,方才那副昏睡的模样尽数褪去。她抬眼望见李晟苍白如纸的面色,看见浸透血色的衣料,语气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李晟没有应声。

      她缓过来一些,强撑着残存的力气,咬着牙关,把身上撕裂、沾满血污的破烂外衫剥下。指尖触碰伤口时,疼得她脊背发颤,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她从自己的储物袋摸出干净的衣袍换上,再取出伤药与布条,垂着眼,一声不吭,独自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创口。

      山间冷风掠过树梢,李晟后背抵着树干,脑袋一阵阵发沉,视线几度恍惚涣散。

      破晓的日光薄而淡,像蒙着一层磨砂,尚未变得炽烈。

      天边浮着几缕碎云,泛着淡淡的橘白,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浅金。林间风不停穿绕枝桠,树叶沙沙作响。

      草丛深处,有虫豸断断续续低鸣,几声细碎的雀鸟啼叫自树冠间落下来,偶尔有小兽窸窸窣窣扒动落叶,又被这条龙吓得慌忙窜入密林深处。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筛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落在龙角上。

      明明是万物苏醒的清晨,这山里的鸟兽不敢靠近,只敢在更远的林木间徘徊。

      一束穿透力极强的朝阳破开林冠,斜斜穿刺过枝叶的缝隙,直直落在龙灵曜的面上。

      光芒太过刺眼,将她大半轮廓浸在亮白之中,叫人辨不清她真实的情绪。唯有一双金色瞳孔,在强光之下仍旧透亮醒目,像熔开的鎏金,被日光映得熠熠生辉。半张脸隐在炫目的光雾里,眉眼全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喜怒全部藏在光亮背后,让人辨认是关切,是打量,还是别的心思。

      李晟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理她。

      周遭浮动的晨雾被这束光照得粒粒分明,细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荡。她就立在那片耀眼的天光之下,安静俯视着靠在树干上独自包扎伤口的李晟。

      “哎……”

      龙灵曜俯身,距离极近,指尖轻轻点在李晟颈侧:“你这里有颗痣哎。”

      听到这话,李晟感觉自己更累了,浑身脱力,饥饿、疲惫与失血的困顿席卷而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想睡一觉。

      “……我帮你治疗?”她犹豫着说:“我的血,也许可以让你恢复健康。”

      “真的!以前我没有饭吃的时候,有修士和我说我的一切都很值钱,龙血可以治疗,龙肉可以炼丹,等你学会炼丹……”

      “够了,不需要。”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更加不要给别人讲,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

      李晟不耐烦打断,也果断拒绝:“我把你当做人,不会做那种事。”

      或许真的昏头了,她无法再打起精神故作天真乐观去讨好强大的人,头疼到她无法忍耐。

      随便吧。

      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

      在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喂,你现在想见她吗?”龙灵曜掏出李三娘的东西来,“我刚刚发现她出现了。”

      “我真的有在帮你找,我没有敷衍你,也没有欺骗你。”

      她激动跳起来:“你现在要去嘛?”

      “要。”

      李晟不在乎是否是假的,只要有一线可能都必须去,“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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