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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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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蛇价高,杏仁医馆每次都是从药商手里收。
桑枝跟着池大夫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尽管也学了不少修治药材的方法,但抓蛇她却是从没试过的,好不容易叫她遇着一次,她可不想失了这机会。
若是他能帮自己一把,那就更好了。
男人看一眼怀里打瞌睡的妹妹,“明日巳时初刻在这等我。”
说完他便走了。
这人竟如此爽快!
背着背篓走在下山的路上,桑枝方才想起她是何时见过这人的。
去年快入冬的时候,住在村尾的王梅带着一个陌生的青年来家里找她爹,说这是她远方亲戚,从边城来投奔的,想在采桑村落户。
家里来了外人,桑枝懒得出去应付,坐在自己屋里看医书,透过窗户看过几眼,因此才有些印象。
当时她爹细细了解了这人的来处,知晓他是在边城打了胜仗回来的,也有王梅作保,愿意帮他落户,过了几日便领他去县里过了手续。
后来听说他买了半山腰那间许久没人住的茅草屋,以打猎为生。
许是因为从战场上回来,又整日背着弓箭,村里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说是身上带着煞气和血气,都不与他来往。
就连王梅,也好似不认得这个亲戚似的,后来竟是再没多少来往了。
桑枝不信这些,只是惊讶于她时常上山采药,竟从没遇到过。
从前远远在村口见过几次,只知道他从来不往村里来,却不知道他还有那么小的妹妹。
当时她爹从县里回来,说起这人的名字,叫白前。
她没见过人,对这名字却熟悉。
只因白前,同她的名字一样,也是一味药。
回到家,她大嫂周云莹和娘正在灶房做饭,大哥和她爹还没回来。
桑枝绕开在她脚边跑来跑去的狗崽子,径直背着背篓进了灶房,“娘,嫂子,我刚在山上挖了点儿荠菜。”
说完,她把上面一层用粗布包着的紫花地丁取出来,把下面的荠菜都倒了出来。
刘蔓湘笑眯眯看一眼,夸她一句:“就数你运气好,我昨天往河边去,那头都叫人挖干净了。”
她手里切着肉,腾不开手,转头对周云莹道:“云莹,把荠菜洗了,咱们晚上再添个凉菜。”
“晓得了娘。”
她大嫂周云莹性子温和,话也不多,和一直以来感情和睦,桑枝从没见他们俩吵过架。
“惜儿呢?”一整天没见到小侄女,桑枝还挺想这个小丫头的。
周云莹抿唇一笑:“下午玩累了,在屋里睡着呢。”
桑枝把荠菜倒出来,把紫花地丁装进去,又找了个木盆接上半盆水,端到灶房外头。
这样她一边收拾药材,一边还能跟她娘和嫂子说说话。
紫花地丁这样的药材,只需要洗干净晾干就能入药,因此处理起来很快,桑枝做惯了这些活儿。
她每次挖来的药材,要么留下自己用,要么就卖到医馆去。
池大夫只收了她这么一个正经徒弟,准许她把自己采来的药卖到医馆,给的价格不高,但也低不到哪去。
这样做也是开了先例,只因她天资聪颖,学得十分快,池大夫惜才。
桑枝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并无怨言。
起初她也是跟着医馆那几个小药童一起从认药到修治药材,用戥子抓药学起的。
直至她用半年时间便学会了这些,又开始背医书,跟在池大夫身边学望闻问切,如此已经有七载了。
她白天要去医馆学习,忙时也帮帮家里,能采药的机会不多,自然也采不了多少药材。若是卖去别处,这么点儿零碎药材,还不定有医馆愿意收。
她自己攒下来的这点儿钱,交给刘蔓湘一部分,剩下的刘蔓湘也默许她自己收着。
桑枝也晓得是刘蔓湘疼她,偶尔也给家里添置些小东西,或是从县上买些吃食回来。
吃食一家人都能分着吃,若是买了绣了花的帕子,带花儿的木簪子这些,她都是给她娘买一份,再给她大嫂买一份。
灶房里传出饭菜的香味,院门一声轻响,是她爹和大哥回来了。
桑枝跑过去,脚边还跟着个圆滚滚的小狗崽子。
她大哥桑盛个子高大,却生了一副温和老实的面相,进了院门先喊了一声“云莹”,一双眼睛直往灶房那头看。
桑枝抱起狗崽子,听得大嫂在灶房里应了一声。
“大哥,你怎生如此黏大嫂?”
桑盛这才舍得分神看一眼桑枝,“那是我娘子。”
又道:“你总抱着它做什么?叫它自己在院里跑,长得快。”
“叫你给取个名字,取了吗?”
桑枝早想好了名字,抱着嘤嘤叫的狗崽子颠了颠,“叫它桑葚!”
桑盛瞬间黑脸,“不成!换一个!”
她原也是说着玩的,便道:“那只好叫大黑了。”
桑正礼从柴房放了锄头出来,“大黑,挺好。”
如此狗崽子的名字就定下来了。
“云莹!咱家惜儿呢?”桑盛在院里喊了一声。
周云莹从灶房里出来,“睡着了,你声音小点儿,别吵着她。”
“那我去瞧瞧。”
周云莹瞪了他一眼,“洗了手再去。”
桑枝把大黑放在地上,自己转头去灶房,洗了手,跟着一起端饭端菜。
过了一会儿,桑盛从屋里出来,酸溜溜同周云莹道:“她爹回来了都不醒,睡得香,我也舍不得叫她。”
“吃饭吧,待会儿我再进去瞧瞧。”周云莹摆了碗筷,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刘蔓湘挨着桑正礼坐下,问他:“咱家牛呢?”
桑正礼原本没吭气,见刘蔓湘端个碗一直盯着他,才道:“借给老三了。”
“又借给老三!”刘蔓湘把碗“砰”一声放在桌上,“回回借,咱家牛可经不起折腾!”
“我是他大哥,又是里正……”
“你这个大哥当得可真够意思的,往年回回借了牛出去,回来的时候牛还空着肚子,连草料都要咱自己喂!转头第二天,又给人借走!”
“他之前坑我们小枝的事情你也忘记了?可真是顶好的大哥啊!”
刘蔓湘说完,背过身去咳了好几下。
桑正礼连忙放下筷子帮她顺着背,“你看你,急什么?这回老三说给喂好了再送回来。之前那事儿,我也没忘,我也骂过他了,他以后不敢再随便胡来了!”
“小枝!快过来给你娘瞧瞧!”
“欸!”
桑枝应着话就要起身,刘蔓湘安抚一般看了她一眼,“吃饭吧,我没事。”
说完,又看了一眼桑正礼,“若你以后少拿老三他们家的事儿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
桑正礼怕她受了气咳嗽严重,没敢再说话。
刘蔓湘生气的时候谁都不敢先开口劝,桑枝同大哥对视一眼,看他挤眉弄眼的,就晓得还得自己先说话。
她给刘蔓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娘,虽说现在是春天了,天气可算不上好,药囊还得时时刻刻都戴上。”
“知道了,你自己快吃吧,不用给娘夹菜。”
周云莹去灶房倒了杯温水过来,默默放在刘蔓湘跟前。
刘蔓湘脸色缓和几分,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还是咱家两个闺女晓得疼人。”
刘蔓湘的咳疾是老毛病,县里的医馆都去了个遍,也没治好。
池大夫说这跟她早些年受了劳累有关系,只能长期吃药调理着,特别是秋冬两季,身上时不时的得配个药囊。
正是家家户户都吃饭的时候,村里各处都漂着饭菜的香味。
采桑村地处江南,上属画州城茗县,也算是鱼米之乡。这里的百姓普遍生活富足,手脚勤快的,能挣出不少银钱,就说采桑村,到处都是桑枝家里这样的青砖大瓦房。
不远处还有座茶山,是个县里富户开的,茶山脚下有座茶庄,附近的村民也会去那儿找活儿做,也因此攒了不少钱。
第二天一早,桑枝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这几天春雨多,只能盯着日头晾晒药材。
药材若是不经常拿出来翻晒,一受潮就容易发霉。
农家人早上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刘蔓湘带着儿媳妇蒸了一锅野菜饼子,打了三个鸡蛋煮了鸡蛋汤。
吃不完的饼子拿到田里,饿了也能垫巴两口。
桑枝家统共十亩地,从前一半种稻,一半种桑,那时除却种地,还要养蚕、缫丝、织绢。他们家人少,这么多活儿自是干不过来,除却请亲戚便是请短工,都要花钱。只五亩地种桑养蚕,也织不成多少绢,一年到头还得多交一样税。
再者刘蔓湘身子愈发不好,桑正礼不肯她再忙织绢的活儿,干脆都拿来种稻了。
采桑村里多的是种桑养蚕的人家,赚的是比种地的人家多些,但也劳累,买米粮却都要花钱,算下来,其实与种稻也差不了多少。
农闲的时候,桑盛也去茶厂,去县城找活儿干,家里不比别家差多少。
吃过早饭,桑正礼和桑盛要下地去,周云莹喂过鸡之后要去河边放鸭子,刘蔓湘在家里闲不住,用从别家买来的丝织绢。
桑枝见与猎户的约定时间还有些时候,便把院子扫了,又搬了簸箕出来,把她昨天采来的紫花地丁晒到院子里。
今天从早上起来就有明晃晃的日头,应当不会下雨了。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桑枝才背上背篓,去堂屋给刘蔓湘说了一声,要上山采药去。
“小心些啊,别往山里头跑,不许去没人去过的地方。”
“知道了娘,我都去过多少回了,你就放心吧!”
周云莹喂完鸡,正要赶鸭子出门,桑枝便同她一路。
惜儿黏她娘,也跟着,拉着周云莹的手就不放,只好带着。
一双小短腿不停扑腾,仍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小嘴一瘪就要哭。
“那娘抱你?”
周云莹蹲下,惜儿却一扭,两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头上一朵粉红的绢花儿,是桑枝给她买的,她每日都要戴着,“惜儿长大了!要自己走!”
桑枝笑了几声,弯腰看她,“那姑姑抱你?”
“也不要!”
桑枝就哄她:“姑姑一会儿就要往山上去了,就不能跟惜儿一路,惜儿也不叫姑姑抱吗?”
小姑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冲桑枝伸出了胳膊,“那姑姑抱!”
“好嘞!”
桑枝抱上小侄女,脚程这才快了些。
“惜儿有些任性,你别介意。”周云莹小声道。
桑枝摇摇头,“小孩子天性,这般才好呢,而且我也挺喜欢惜儿的。”
到了村口,桑枝把小丫头放下来,跟她告别:“那姑姑走喽!”
惜儿点点头,“嗯,姑姑再见。”
“嫂子,我走这头就要往山上去了。”
“嗯,你小心些。”
哄惜儿说话耽搁了些时间,桑枝怕误了约,赶忙就往昨天遇到白前的那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