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心意 “我倾心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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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巡立看着宋凌云，跟着他一家一户地去探查。
瓦碎、灰尘和人。
救治、跪拜和咒骂。
宋凌云凭着本能的反应对伤患做出诊断和抢救，然后在他们的感激声中应声下跪，平静冷漠地讲着自己的罪过，被救者由不可置信变为情绪崩坏，不论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掷去，如此重复。
这不仅是在一次次摧毁宋凌云的信仰，也是一次次凌迟伤者的心灵，因为宋凌云，他们承受着无妄之灾。
陆巡立也渐渐地由愤怒转为麻木。
即使他们奋力援救，依旧有人受了很严重的伤，有些人整个肚子都被戳穿，却还一息尚存。
陆巡立想，人命真的不算命，贱得很，比不得妖仙鬼神，它不好养活不说，也不好死，就可怜地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似乎风吹草动就可一命呜呼，却又还活着，见着只觉得可怜。
但这也许就是“人”顽强的原因，他愿意活，凭什么要因为他人一句“生不如死”就放弃生命？
即使命悬一线，也要抓住一线生机。
基本上探查了一圈，陆巡立眼底青黑一片，刚才恍惚间，他还以为回到了在药房蹭吃蹭喝给宋凌云打下手的时候。
陆巡立揉了揉眉心，看见宋凌云坐在一断壁残岩处，他本想直接带着宋凌云回去，但有些话他不吐不快，于是他坐到宋凌云对面，道：“宋叔，不久前王姨还在的，她找我加固防水咒，完了还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她就和王叔一人一边把我堵在了屋里，王叔断着一只腿，动作却可迅猛了，两手一撑，门就堵完了……”
陆巡立苦涩一笑：“然后王姨炖了鸡、杀了鱼，吃饭时还说‘我们镇有你爹和宋医生真是天大的福气’，一直夸你的好，说你又免费送药又义诊的，太辛苦了，还说他们准备了一面锦旗准备给你送去……”
陆巡立：“再见的时候，她是被乌香穿透了身体，悬挂在空中……宋叔，我和陆水都十分感激你的照顾之恩，但这丝毫不影响我想把你碎尸万段的想法。你说得好听，是为大家好，但如果你没有带来乌香，那么我爹还健在，我和陆水可以走街串巷，可以和街坊邻居畅谈，可以去你医馆帮忙，你打破了这一切，宋叔，你变得不像是你了。”
宋凌云漠然，好像没有听陆巡立的话，只紧紧揪着衣服，口里喃喃着：“师父，我错了，师父，我错了。”
陆巡立叹了口气：“我带你回去。”
今天没雨没风，只是天空雾蒙蒙的，太阳隔在云层后，幸存的人自发地捡拾屋瓦，重建家园。
待他回到家时，门口台阶上坐了一排的人，四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巡立：“……有凳子你们不坐，非要在这儿喝凉风是吗？”
陆水跑过去，拉着陆巡立手，讷讷道：“哥。”
陆巡立摸了一下陆水衣服厚度：“穿这么薄是想感冒吗？回去加件衣服。”
陆水鼻尖泛红，咬着唇：“哥。”
陆巡立安抚性地抱了一下陆水：“好了，没事的，有哥在。”
慕西走近，道：“外面冷，进去说。”
陆巡立：“嗯。”
桌子上摆着饭菜，陆水收了小曼，抱着木偶人，道：“哥，给你留的饭，是热的。”
宋凌云蹲在角落，一直魔怔地喃喃自语，陆水端了一碗饭放在宋凌云面前：“宋叔。”
“陆水，过来，”陆巡立让陆水回来，“我以为会有人来劫他或杀他，特地给他下了保护咒，没想到，根本没人来，看样子他是一点价值没有了，老慕，我看还是把他移交官府吧。”
慕西摇头：“我还有事问他。”
陆巡立吃不下一点，他放了筷子，将碗移到一旁：“宋凌云义诊频繁，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乌香种子潜伏在人体内，一旦大规模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是找到琴谱。”
白安：“小陆师傅，其实我有个猜想。”
陆巡立：“你是想说，与我见面的黑衣人就是我爹，琴谱应该就在我家？”
白安点头。
陆巡立叹了口气：“但是我找过了，没有。”
慕西：“也许可以直接问问老古板。”
陆水倏地抬头，眼睛冒光：“慕老板，你是说我爹可以复活！”
慕西摇头：“不能，木灵会保留执念，我从一个同僚那里了解到的探取之术，可以将真魂提出，也许可以使陆义同我们交谈。”
陆水：“那，提出之后呢？”
慕西：“提取真魂得破坏符箓，魂魄……会消散。”
陆水瞪大眼睛，抱紧怀中的木偶。
世间容量有限，有来有往，有空缺便有补充。锢魂种将魂魄从轮回簿生死簿上抹除，用符箓强行将其制为木灵，失去符箓，便是失去保护咒，自然于世间不容。
严耀是最懂其中的运行机制的，他道：“我用鬼气可以维持一二，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容器安放陆师傅的魂魄。”
慕西沉思，并未回应。
陆水抬头看严耀，存储魂魄的器皿和符箓他们有，但是这个方法的可行度有待商榷，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陆巡立：“哥？”
是问他怎么办的意思。
陆巡立叹了口气，道：“给慕老板吧。”
慕西接过陆水递来的木偶人，拂了它身上的血渍，道：“老古板，没想到再见是这种形式。”
慕西用灵气感受了一下，眼神一凛：“这里面只有陆义的半魂。”
陆水眼睛泛红，张了张嘴，又闭口，用衣袖将眼泪抹掉，但泪珠就是止不住地流出。陆巡立握拳，青筋暴起，脸色黑沉，只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只见宋凌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停止了神经质的自语，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什么？你说什么？”
慕西皱眉，宋凌云还未靠近，就被慕西周身的鬼气轰到了角落，无数桂树枝条将他缠绕禁锢，阻止他的动作。
慕西道：“老古板是救不回来的，强行留下，他也只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傀儡，不论放在什么容器里，他都会消散。”
陆水：“那我也要留着，就当……就当，留个念想。”
慕西：“好。”
语罢，他拿着木偶人，解开它身上得附灵符，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朦朦胧胧的雾气升腾，幽幽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严耀迅速地补充鬼气，陆义的相貌浮现。
陆水委屈地叫了一声：“爹。”
陆义恍若不觉：“拿……琴谱，找……拿琴谱……”
白安仔细地打量眼前的魂魄，和昨日见着的一样，表情冷漠，不含一丝情感。
陆巡立冷静下来：“爹，在哪里拿琴谱？”
陆义：“……魂魄，我的魂魄……”
陆巡立：“什么意思？”
陆义本来是眼神半掩的，这时，终于抬眼看着陆巡立，带着慈祥和怜爱：“将我的魂魄打碎，琴谱，就印在魂魄里……”
“不可以，爹，不能这样。”
陆水打断道。
现在的陆义渐渐和她记忆中的父亲重合，似乎是个正常的、灵魂完好的喜怒哀乐俱全的人了，这让她抱有幻想，而且……如何舍得？
陆义恍若未闻，只是继续道：“用魂魄……拿琴谱……救人。”
白安道：“这只是陆师傅的半魂……”
陆水急忙道：“对、对，这只是爹的半个魂魄，我们应该先找齐魂魄，才能得到完全的琴谱。”
陆义：“完整、琴谱是完整的……琴谱……”
陆水埋头在桌子上痛哭。
陆义用容器将陆义的魂魄收纳，坐在陆水身旁，一下一下地拂着她背，对慕西一众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陆水谈谈。”
慕西将宋凌云带了出来，一起进了白安待的那间厢房，轻车熟路地坐在白安旁边，严耀摸了摸鼻子，坐在白安另一方，慕西将凳子往白安那边移，白安看过来，慕西报之一笑，白安倏地移开眼。
宋凌云在地上。
白安道：“我觉得很奇怪，真的是陆师傅自己将琴谱印在魂魄上的吗？”
慕西始终看着白安：“我也有这个怀疑。”
严耀：“白白你的意思是，印琴谱的另有其人？”
白安点头：“如果是陆师傅自己印的，一半魂魄，一半琴谱，不可能把琴谱全部拓在一半魂魄上，即使他知道自己魂魄会被撕裂，也不能预测魂魄撕裂的具体份数。”
慕西：“陆义来的也很巧妙，催促陆巡立找琴，恰好前来送琴谱。”
杀宋凌云只是顺便，它的主人下达的命令是——送无弦琴琴谱。
如果白安直接将木灵形态的陆义摧毁，那么，琴谱会直接显现。
严耀：“是……有人在帮我们？”
慕西摇头：“木灵势力绝不是我们的盟友，得到陆义魂魄并制为木灵就说明他们不善，但其中的目的……”
慕西的话中意有所指，看着白安的眼神逐渐深沉，却道：“我也不能猜测。”
白安玩着手指，心道，明明就猜到了。
虽然记忆还未完全恢复，但是白安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在大幅提高，平时的他，是不能够与陆义这样的木灵抗衡的，即使它只有半个魂魄。
那个幕后黑手是想让他恢复记忆，为幽兔一族复仇吗？
白安道：“慕老板是不是有话要问宋凌云？”
内心接着说：不要再看着我了。
慕西：“你提醒我了。”
说着，他转身，手指一弯，宋凌云被移近，嘴上缠绕的枝叶散开，慕西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你在哪儿见过我？”
宋凌云双眼无神：“朔齐，孟王宴。”
孟王喜交江湖人士，宴会也是常有的，塑造的是一个心思不在王位的逍遥王爷形象。
最近的一次大概是五年前。
慕西：“你有资格去那儿？”
宋凌云：“那位大人给我的邀请函。”
慕西：“所为何事？”
宋凌云：“献锢魂草种。”
锢魂草的散布比慕西想象的远，木灵的势力渗透进了王城，他们目的到底是什么？
慕西：“我为何没见过你？”
宋凌云：“我将献礼给了侍者便在角落坐下了。”
白安接着问了一句：“你从何时开始赠送给百姓锢魂种的？”
宋凌云茫然了一下，回答道：“近期，几个月前？半年前？附灵符还不完全，本来想等符箓完成再进行分发，只是大人说，快来不及了，先备着也无妨。”
白安喃喃重复道：“快来不及了？”
他回想起徐娘说的话，墨玉牌与太子，锢魂草与孟王，太子不继位，这中间有什么联系？是孟王勾结木灵势力逼迫太子交出皇权？只是王位争夺这么简单的事吗？
白安：“你要将信息告诉徐娘吗？”
慕西点头：“嗯，是还人情，没有私情。”
白安：“……”
也可以不用多说后面那一句的。
目前就是等待陆巡立他们的抉择了。
白安转移话题：“他们会如何选择？”
慕西道：“琴谱。”
陆巡立看似和陆义性子截然相反，但内里是一样的，他是向前看的，对自己决绝，也会断舍。
慕西：“陆义已经不在了，这是事实，那两小孩是和陆义一样的人。”
严耀好奇道：“陆师傅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慕西嗤笑一声：“连魂魄都奉献得一干二净的人，你说他是怎样的人？小殿下，如果你给陆义说要一点阴纳凉，他会给你栽一片树。”
严耀似懂非懂：“总之，是个大善人？”
慕西：“是个大傻子。”
白安在荷包里摸索一阵，拿出一张符纸——轮回纸，上面一片空白，他将纸摊在桌子上，对严耀道：“我们还得去找张怨生，我用灵力试过了，这个没有变化，你试一下。”
慕西看了一眼，猜出来那是轮回纸，又识趣地收回眼神，想，这白安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严耀拿过轮回纸，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咬着唇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听白安话，从上到下用鬼气扫过轮回纸，边道：“白白，我们是不是要走了啊？爹说不用这么着急的。”
白安：“话虽说是如此，但现在我们不知道那个抱走张怨生的方术士还在没在必州，总归查一下是好的。”
慕西抬眼，盯着白安。白安若有所感，但没有回望过去，他低头眨眨眼睛，状若无所谓道：“早完成任务，后面有的是时间给你玩，在人间多逗留一时半会儿也不是不行。”
严耀眼睛顿时瞪大，喜色爬上眉梢：“嗯嗯！到时候开心地玩！”
白安听闻，眉眼弯了弯，心道：“没完成任务就伤心地玩吗？”
轮回纸闪了一下，不过遗憾的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严耀失落道：“白白，没用。”
白安收回轮回纸，道：“没事，这个本就看机缘，也许是没到时候。”
慕西趁机说道：“到时我跟你们一起去。”
白安终于转向慕西，看着他：“你跟着干什么？”
严耀：“白白，慕老板要一起就一起呗，我们多个伴。”
白安也知道是这个道理，腿长在人家自己身上，人家要跟着，难道还能打断腿让他不要跟吗，况且白安内心本就觉得慕西会一起离开。
只是白安太懦弱了，他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很奇怪，过分的想亲近很奇怪，刻意的疏离很奇怪，现在处于一个别扭的状态，他不需确认慕西的情感态度，又急需确认。
白安知道慕西跟着他是要找回记忆，但又不想他只是想找回记忆。最好不要说为了记忆之类的话，也不要说是为了找乐子凑热闹。
白安心下一惊，那我就到底想让他说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慕西直接道：“我倾心于你，自然想留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