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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城一夜鱼龙舞 做了一件好 ...
这一年,东箭南金初初及冠,按例该下山回俗世,不过一朝风流云散,再相见可就难了,因此,他们兄弟难割难舍,虽到了日子,只管俄延着不离开。
“小四渐渐大了,须将他的棱角磨去,否则行差走偏,终有一日要受罪的。”睢竹对归石和枚琛如是道。
归石翻个白眼:“所以我说,到底是谁把他惯成这样的?”
枚琛默默道:“你俩都有份。”
他们磋商至再,决定在入世之前,先对四弟加以规劝,引他回正途,方能放心离开。
主意既定,三人向师尊告假,请求携四弟下山游历,增广见闻。师尊认为临别之际,放肆一回也无妨,嘱咐两句,便由得他们去了。
四人一同离开书院,顺着碧绿妩媚的长江而下,走出百里以外,进入红尘繁华之地。街衢连着街衢,冠盖接着冠盖,入目皆是风流;人来人往,各形各态,自有故事缘由。
冯赆乍看见人间热闹熙攘的景象,兴奋得不得了,事事都感到新奇。
风度温雅的大哥领着他们去到一处叫做“斗铃巷”的所在,巷外是鸽市,巷里是养鸽家。成群的鸽子从屋顶起飞,盘旋一阵便升到高空,虽小到翩翩如彩蝶,仍仰首可见。
冯赆注意到,出入斗铃巷的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往上看。看屋顶,看天空,实则是看鸽子。
鸽子确实漂亮呀,冯赆想。但很快,他从那些人的行动中得知了真相:鸽子飞盘可能裹来别家的鸽子,他们表现紧张,一是怕自家丢了鸽子,二是想趁机占取别家的鸽子。
冯赆悄悄瞧了大哥一眼。大哥可不这样,玩鸽赏鸽,随缘来去,从不受患得患失之累。
大哥天生和鸽子亲近。夷吾山那群鸽子,每次看见大哥,立即争集左右,落在掌上肩头,衬得他宛如谪仙一般。冯赆看得嫉妒,学着他的样子吸引鸽群,偏偏鸽群不理不睬,冯赆气恼起来,举着丈把长的竹竿撵得鸽子到处飞,自己也颇觉威武。
冯赆想到这件趣事,不由抿嘴一笑。
墙根下蹲着一溜儿鸽贩,面前摆满大大小小笼具,笼罩下,鸽子咕咕直叫。冯赆揭开笼罩一看,都是些普通品种,远不及夷吾山的野生鸽子貌美色妍。
三人也看出来了,睢竹道:“夷吾山人杰地灵,或许正因这缘故,鸽子也比别处出挑呢。”
四人很有兴味地逛完了鸽市,出来瞧见一家戏楼,正好歇脚。
一进大门,鼓钲箫笳,铿铿锵锵;环顾左右,观众却寥寥。仆役分外殷勤,引他们上到二层,新泡了一壶茶,又送来榛子白果作茶点。
四人落座,饮茶的饮茶,剥白果的剥白果。至于榛子太难剥,归石一掌下去,拍碎一个,冯赆吃一个。
仆役去而复返,手里托着石砧木槌,看到这幕呆了呆,但很快恢复镇定,一边布置一边介绍道:“几位贵客来得正好,今天演《巾帼须眉》,有一段舞双剑,尤其难得,是小楼的拿手好戏呢!”
过不多时,女伎装着女将上场,四人却禁不住地失望。这女将头戴凤头冠,身穿鱼鳞甲,扮相十分精美,可是形容幼稚,举止娇怯怯,完全撑不起巾帼女将的气场。
他们并不说什么,安静往下看。
女将唱了一段,就开始舞剑,模仿猫蹿、狗闪、兔滚、鹰拿、燕飞。众人看得有趣,只有归石挠挠头,觉着演戏到底是演戏,离真正的剑术差得远了。
隐约听见楼下客人的说话声,一个问:“这孩子是新起来的,可还能入眼?”另一个答:“不成,不成!这个舞剑一点力道没有,远远比不上之前那个剔红女!”
“舞剑这一段是重头戏,做工唱工都很难,除了剔红女,还有谁能唱?”
“剔红女没了,本来不该演的,偏偏楼主不让罢戏,这孩子勉强上台,能好到哪儿去?”
“嗬,谁让贼子眼光毒辣,抓走了剔红女……”
睢竹略一思索,招来了仆役:“江城最近有什么事故吗?”
仆役止住笑,将布巾搭到肩上,左右看看没人,压低了喉咙:“几位贵客不是江城人士吧?”
他说出了一桩悚人的新闻:一年前,江城进来一伙贼人,神出鬼没,抓走了许多女孩儿,官府四乡八里地排查,竟没有一点线索。
“剔红女原是楼主自小栽培的弟子,年纪小小,练得一身好功夫,楼里全靠她叫座。楼主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料被贼人抓走了,打那以后,戏楼便冷清了。”仆役叹了口气,又补充一句非常隐妙的、透着不作为受害者的窃喜的话语,“算上剔红女,已经是江城第二十二起女孩儿失踪案了……”
冯赆蹙起两眉,刚好戏也完了,他意兴阑珊地跳下座位:“走吧走吧。”
性情飞扬的二哥带着他们逛街,寻橦、戏车、腹旋、跳铃、吞刀、吐火、角抵,一路看过去。街头百戏何其喧腾,他们心上却始终压着一份沉重。
然后到相国寺去鉴赏文物古籍,有拿不准的,又可以请知识渊博的三哥来掌眼了。
在一个被挤在两个大店之间的小小店面,店主一边满脸堆笑地介绍,一边推搡着自家丫头进屋。
三哥捧着一块残碑端详,不一会儿,出言喊道:“大哥,你过来看看……”
趁大哥三哥勉力辨认碑上余文,冯赆追着一枚滚动的古铜币,跑到一条僻静的巷道里去了。
枚琛出钱买下那块残碑,睢竹左右环顾,才把眉头一蹙,归石已上蹿下跳,咆哮不止:“冯小四——!你人去哪里了?”
他深入巷道,到一稍稍开阔之地,瞥见两抹黑影消失在转角,心中顿觉不祥,正要追赶,冯赆却从另一巷道慢悠悠走出来,手里抛玩着一枚古铜币:“二哥急着给自己叫魂吗?”
归石脚下转了方向,箭步上前揪住他,一声冷笑:“再瞎跑,让人抓走了,指不定谁给谁叫魂。”
冯赆猛地打掉他的手:“他们只抓女孩儿,我打听过了。”
归石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可捉摸。
二人说话间出了巷口,冯赆两指一竖,将古铜币丢回柜台,神色恢复了雀跃:“我们今晚去看鱼龙曼延吧!”
说来赶巧,今晚正是一年一度的“鱼龙曼延”盛会。
鱼龙曼延是一种大型表演节目,真人藏在彩扎的道具下,穿插歌舞杂技,配合烟火戏法,虚构一片魔幻景象,借此与百姓取乐。所谓“鱼龙”,是大鱼变作八丈巨龙;“曼延”,则是八十丈长的巨兽。鱼龙变化完毕,巨兽蜿蜒登场,二者常常连着演,所以合称鱼龙曼延。
夜幕降临,灯火如昼,整条街,整座城,就像放在光的网罗里,盛大辉煌。点燃一串爆竹投入场中,劈啪作响;众乐工各自奏技,笙簧箫笛,琵琶箜篌,组成一部欢快繁复悦耳的合奏。表演开始了。
一个小孩手执旗帜,逗引着一头“舍利”登场。
舍利双角双翼,口衔宝珠,遍体五色斑斓,四肢作奔腾状;小孩前空翻,后空翻,鲤鱼打挺连环踢,与兽游戏,憨态可掬。
观众爆发出一阵彩声:“好!好!”
舍利在场中打转,摇头摆尾,做出种种花样,最后,纵身一跳,落入水池。
乐音仍在轻快地流淌,表示未到变化的高潮,舍利却已提前跳入水池,人群犹自沉浸在欢乐中,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
水花四溅,复落下,舍利变成一条比目鱼,两只眼生在同一边,样子有些蠢顽。演员手摇拨浪鼓,表示逗引的意思,假鱼便上下游泳,昂首喷水,霎时间水雾升腾,把月夜都给遮住了。
水雾散去,比目鱼又变成一条黄龙,破水而出。龙背上驮着一个小孩,舞弄长竿彩球。乐音突然激昂,星桥一道道亮起!
黄龙急遽向前行进,遨游着,嬉戏着,火树银花晃了所有人的眼睛。
黄龙往来蹑踵之际,簇拥着它的仙家们各显神通,有的喷吐火焰,有的播洒水泽,有的藤枝攀着手臂生长,末端开出鲜洁花朵,还有的模仿天上打雷,轰隆巨响,真有天威之象。
本以为循例跳一套吹弹舞拍的招式,再巡游一周,“鱼龙”的表演也就结束了,可今年的杂耍戏班大为不同,吐火和打雷两个“仙人”竟然飘身而下,落在了急进的黄龙之上。二人身穿无光黑衣,脸覆雉羽面具,同时来擒拿御龙的小孩!
观众愈发大声地鼓掌喝彩!
年年都是一样的戏码,今年换了新样儿。舍利化龙的闹剧,终于招来仙人的震怒与制止了吗?
吐火的仙人举起火把,对嘴一吹,火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接连几口,都是一丈多长。他嘴里事先含了松香,松香一旦点着,变成明火,立即产生浓浓的烟雾,让周围群众都相互看不清脸面。黄龙上烟雾笼罩,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场刻意为之的表演。
小孩趁他吐完,猛然起身,用长竿彩球打飞了火把。燃烧的火把仿佛一道流星,坠进水池,噗哧一声,水面只余一缕叹息的灰烟。
二人都是一惊。若是正常表演的小孩,遭逢变故,早吓得魂不附体,怎会作出如此反应?倒像有所预料一般。
打雷的仙人身上悬挂数鼓,击鼓即为轰雷。他步子腾腾上前,每面鼓都在呛啷啷响,一掌过去,打飞了小孩的面具。面具之下,赫然是冯赆的脸。
黑衣仙人神色骤变,脱口而出一个字:“殿……”
冯赆的眼睛,牢牢看着他们:“我早说过,要你们收手。”
黄龙冲进了一片布幔的世界,殷红、碧绿、姜黄、靛蓝,在他们身畔起起落落。这是一处规模极大的染坊。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心中暗惊:自进了这班子,他俩日夜排练“鱼龙”,路线早已固定,绝不会经过遮挡眼目的地方——这会影响观众们体验的。
冯赆却漫不经心地甩一下长竿彩球:“我改变了黄龙的方向。”
现在布幔围困,外头看不见他们做什么,乐声吵嚷,底下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在这起伏颠荡的龙身之上,黑衣人问出一句:“为何阻挠我们?”
冯赆将手按在胸口上,皱了皱眉,才不悦地道:“你们已经被盯上了,今天要不是我搅局,等你们到了终点,一下黄龙就会被人抓住,扭送官府。按大魏律法,拐骗人口是要处以磔刑的。”
两个凡人扮演的仙人慌忙磕头求救。
明明晌午的时候,他们讨论着今晚表演御龙的女孩子容貌极好,想趁送走前先偷偷品尝一番,碰见这小人儿前来警告,他们还感到好笑和不以为然,半轻半重地讽刺了一句:“殿下,您还没到可以自作主张的时候呢。”
“这么说,你们只听他的,不听我的?”
他们不置可否。
当时她转身欲走,眼里闪烁着和现在一样的锐利光芒:“很好。”
冯赆玩弄着彩球,言简意赅:“这是黄龙巡行的中程,你们直接跳下去,往北逃。”
顿一顿,恶从胆边生。逃生之人,最容易杯弓蛇影——
他嘴边掠过一丝笑,不过藏在阴影里,没叫任何人看见,“追缉你们那人有一手擒拿功夫,极难卸脱。若是被他制住,及早断臂,趁他不防时逃离,还有一线生机。”
两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一个犹豫道:“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另一个横下心来,狠狠道:“我们有两个人,跟他拼命也未尝不可!”
冯赆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们两人的底细,我素有所知,不过是采花贼出身,擅长掳人,却不擅长杀人。追缉你们之人,又岂是你们轻易对付得了的?”
最后,撂下冷冷一句,“回去跟那个人说,我够用了,别再抓了。”
……
黄龙巡了半座城,兜兜转转回来,就算结束,欢呼声像回潮的海水,迷醉地冲刷着所有人的耳朵。
楼上抚琴的睢竹,随着黄龙谢幕而缓缓按止了弦,他回头看,冯赆一径那么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枚琛递来一杯热茶:“如何?”
冯赆接过茶杯,抬眼瞧了瞧他们。
仅仅一个下午,他提供自己在巷道偷听来的消息,三哥根据口述画出二人长相,确定贼人,二哥请缨行动,大哥制订计划——这种时候他们真像兄弟,同仇敌忾,配合默契,要整死谁都太轻松了。
冯赆在热茶氤氲里笑了笑:“等不到二哥,我先回来了。”闭眼一饮而尽,“他总不至于打不过两个毛贼吧?”
二哥清朗的声音随后而起:“你以为我是你啊?”
两具躯体跌到地上,发出重叠的闷响。
“到底作恶多年,狡猾机警,居然提前跳下黄龙跑了。”归石摇摇头,“我追上去,他们要合伙对付我,我一手擒住一个,结果他们不惜自断臂膀,也要逃生。两条断臂落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蜥蜴成精了,险些耽误了去追他们。”
“你没在巡游的终点,而是一直跟着我们?”冯赆变了脸色。
归石斜瞥他一眼,有些吊儿郎当,又有些理直气壮:“我担心你啊,所以远远地缀着龙尾。”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裂成几份又被拼合的残碑,嘿然一笑,“就是可惜了三弟叫我保管的这块碑石,当时心急,一摸出来,直接扔他们后脑勺上了。”
枚琛无言以答,接回这块残上加残碑,碎石渣子正好掉在脚边。他叹息一声:“以后再也不让二哥帮拿东西了。”
冯赆看着地上显已昏厥的两人,眼神复杂,微不可察地磨了两下牙:“二哥,好本事。”
睢竹起立转身,也看向地上的两人:“断臂?子修,你应该留下活口的,失踪女孩儿的下落只有他俩知道。”
“死不了,就是给他俩裹伤,才费了这许多工夫。”归石抬臂给自己绑头发,将发带咬在嘴里含糊笑道,“我家的祖传金创药,可不是瞎吹,止血收口再好不过了。”
“鱼龙”之后便是“曼延”。场中缓缓行来一头巨兽,背上一座巍峨参差的大山,山间熊虎相互搏持,猿猴追逐攀援,孔雀开屏作舞,白象卷鼻擎杯。这如梦似幻、光怪陆离的一幕,点燃了所有人的眼睛与脸庞。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甚至令人升起一阵狂喜的颤栗。
他们四个倚着楼上的栏杆,从这极致的欢乐里感受这个盛世。
“还是阿赆机灵,捡个铜币的工夫,就撞破了毛贼的密谋。”
“得亏二哥吼了那一嗓子,不然我早悄悄潜出来喊你们进去抓人了,今晚还用得着兵行险招吗?”
“听说上一个表演御龙的女孩,走索神乎其技,年年都是表演完走索,从天而降,落在大鱼变成的黄龙身上,难度可想而知。怪不得在她失踪后,御龙的小演员只能随龙一起登场了。”
“等官府审出贼人口供,将她们平安带回,我们下次来就有得看了。”
寻欢作乐的人群在街上奔来涌去,喧嚣久久不息。
将那两个昏厥的毛贼交给当地官府,他们快快乐乐,只当解决了一桩悬案,做了一件好人好事,继续上路去了。
两天后,睢竹收到一封信,阅罢,眉头深蹙:“我们送去那两个毛贼,还没上刑,莫名其妙就死了。”
归石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倏地弹坐起来:“啊?”他愤愤道,“我的药不可能没用!”
睢竹神情很严肃:“死因并非失血过多那么简单,恐怕另有隐情。”他沉吟,“我们已走出江城很远,况且,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叹了口气,“只能交由当地官府查明了。”
枚琛平静道:“起码他们不能再作恶了,那些女孩子,都跟我们阿赆差不多大呢。”
冯赆嘴角抽了抽,单手托住腮,不知想到什么,猝不及防地一笑:“那么,他俩也算死得其所。”
他张开了五指,那些杨柳迎面拂来,透过丝丝缕缕的翠影,隐约能窥见明亮的天光。
鱼龙曼延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表演,可惜记载寥寥,我收集了很多杂乱的资料,才勉强拼凑出原貌。资料纷繁,我忘了记录出处,如有小伙伴发现,欢迎指出。
以及,表演的“舍利”乃是一种善于变幻的祥瑞之兽,并非佛子骨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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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江城一夜鱼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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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二本《占春君》 公主救家国,正在连载中 第三本《大风歌》 少女走江湖,正在预收中 尝试写不同的风格,请多多指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