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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国为民为功业 战争岂可轻 ...

  •   冯赆出语惊人,睢竹略微讶异地看他一眼,嘴角浮现笑容:“你三天两头地改主意,若是学棋,坐得定吗?”

      “我这叫弃暗投明!”冯赆兴致勃勃地盯紧了棋盘,“学棋有什么坐不定的?你现在下来,换我上去试试。”

      睢竹果真让出半边位置:“那你看看,这一路怎么走?”

      冯赆看了看,脸色乍然发青。

      他伸手在棋盘上一通乱搅,黑白棋子顿时东横西倒,再也瞧不出原先的局势了。

      枚琛拈着黑子,“欸”了一声:“这是一场著名战役的行军图,具有历史意义,大哥和我好不容易推演出来的。”

      “推演就推演,怎么有的变有的不变,有的变得多有的变得少?这根本不是复盘。”冯赆的嗓音硬梆梆,没有一点起伏,“大哥尽让着三哥,白子包围中腹,却迟迟不截杀大龙,还教三哥走这走那,不然黑子早就死了,哪里能从角上起势。历史结局众人皆知,你们弄得神不神鬼不鬼,究竟有什么意义?”

      睢竹哑然失笑:“一成不变的推演太无聊,我们是想另辟蹊径,寻找足以扭转这场战役的变数。”

      “命中注定的结局,在小小棋子上寻求变数,还不够无聊么?何况大哥执白子,是先手。”

      冯赆脸上永远是一副在嘲讽什么的表情,他收拢起棋子,从掌心里一颗颗捻出来,分布在各处纵横线上。

      “我倒有个主意,黑子和白子换一下,方向也反过来。那一战是从正门进入中宫,这一战,我们逆其道而行之,从后门进入,再攻打一遍!不过围棋的规矩,我不是很懂……”

      他那跳跃诡异的思路,旁人实在难以理解。睢竹半气半笑,扇柄往他头上轻轻一叩:“你啊,就要十四岁了,还是小孩子脾气。”

      冯赆蹙起眉,表情有些苦痛,想一阵,忽然又笑了,右颊隐隐现出一个笑涡儿:“我不想长大。我还没学剑,没学棋呢,长大了,我就失去神童这个称号了。”

      这孩子刁精刁怪的,偏偏长了一双丹凤眼,笑起来,神采飞扬——归石曾经半羡半妒地预言过:待小四长大了,指不定风头还要盖过我们。

      归石随手折了根竹枝,将带有墨迹的白袍下摆一撩,坐定下来。面对四弟的“背叛”,他嗤之以鼻:“你是神童又如何?学剑学棋若只为买名,与市井贩夫有何异?不过技艺而已。等你长成栋梁之材,以此报国,博得青史流芳,那才叫真本事。”

      南金公子挥舞起那根竹枝,一招一式都展示着他早早领会的精妙剑道。少年眉飞入鬓,两眼闪闪放光,无限神往地描绘未来愿景——真是叫人惊奇,一向桀骜如他,竟也露出了柔和、憧憬的神色,好像被这席话动着了心头血,变得踌躇满志起来。

      冯赆知道,二哥壮怀激烈,白日闻鸡舞剑,夜晚囊萤照书,既是为国为民,也望建功立业。他听说二哥在南院指挥同窗排兵布阵的事迹,明明为人专横,南院上下却无不敬服,足见二哥所下的苦功,完全配得上他的骄傲。

      睢竹笑吟吟道:“你我当建功立业,济世安民,方不枉天地生才之心哪。”

      他与归石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师尊说,子修的武功这般精进,倘在前朝,定能成为护佑一方的藩镇王。”

      “我不指望成为藩镇王,能发两分光热,心里便知足了。我的武功只是家学渊源,师尊也说,我心性浮躁,欠缺修炼,这方面还得向大哥看齐啊。”

      他们两个假惺惺地打官腔,须知道,官腔也是夷吾山学习的一部分,夷吾山的学子,将来都是要站到朝堂上去的。

      最后,睢竹感慨道:“要是我们四个将来一同入朝,永不分离就好了……”

      未完的话,中断于一声琴音。

      枚琛坐在棋案对面,脸色平静,手指正悬在大哥的素琴之上:“大哥二哥为国为民,壮志可嘉,然而名缰利锁,虚苦劳神,哪里及得上观棋听琴的自在?你们与其鼓励四弟投奔庙堂,不如归去。”

      这话被他用那么一个平板腔调掷了出来,睢竹和归石同时扶额,惨不忍睹。

      又来了又来了。

      枚琛无意于庙堂诸事,常常劝说三人弃绝红尘、归隐云中,大家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也不知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么会早早失去世俗的野心,产生如此暮气的退却之念?

      归石满面败兴,端起二哥的架子,苦口婆心地说教,让他不要遵循空无之道,以致心疏志废,蹉跎一生云云。枚琛木然着一张脸,注视一只停在琴上的蝴蝶,眼神无动于衷。

      这时,睢竹回过头,见冯赆兀自摆弄棋子,一副事不关己、天真得残酷的样子。他身量不高,嗓音脆亮,终日梳着一对属于孩童的抓鬏儿——大哥二哥挂心庙堂,三哥意图林泉,只有他无忧无虑,自满于眼前的荣耀,从来没想过更长远的使命。

      这就很让那些看透他孩童皮囊下怀藏慧剑的人觉得可叹:雏凤一样的孩子,何时越出小小樊笼,一飞冲天?

      冯赆感受到目光,抬头见是睢竹,眉眼弯弯地一笑。

      睢竹一愣怔,心中陡地涌起一阵自责:现在跟一个孩子灌输理想,是不是太早了?

      他俯下身,修长手指在四弟额头一拂而过:“总之,阿赆要好好长大啊。”

      冯赆一顿,停下摆棋的动作:“大哥二哥想着上朝,三哥却想着下野,我听谁的好呢?”

      三位兄长欲言又止。

      冯赆走到黄金台前,双臂一撑,很轻巧地攀了上去。坐稳后,他嘴边绽出一抹狡黠明亮的笑容——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孩童说出口的话:

      “我啊,谁也不听!入世为臣属者卑,出世为隐逸者微,皆非我所愿。待我长大,必要如今日一般,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做那万人之上。”

      三位兄长不由得惊心沉默。

      冯赆性情乖张,常在道统之外,兄长们体恤他年幼,处处相让,更加惯出他无法无天的毛病,时至今日,竟说出一番堪称悖逆的大话来。

      枚琛反应最快,轻轻一扬眉毛:“若是在阿赆长大前,大魏已有了功高望重的人主,阿赆当如何呢?”

      冯赆的眼神近乎睥睨:“那便尽力一战,像当年我和你们一样,谁赢了听谁的。”

      归石嗤嗤作笑:“你说战便战吗?你不肯服人,焉知他人又岂肯服你?你底下没人,拿什么作战?”

      “阿赆。”

      枚琛和归石同时侧身,向后看去,睢竹的神情从未如此严肃,他第一次用惕厉的语调反对四弟:“战争与辩论不同,战争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轻易戏言之?”

      冯赆盯住了睢竹的脸。

      慢慢地,慢慢地,他的眼神亮了起来,变得凶恶,甚至兴奋,就像埋伏在树丛中捕猎的小动物,一瞬间张开了全身的刺。

      冯赆小小年纪傲横逼人,书院里的师兄们斥责他幼稚狂妄,他也对那些只在庸辈中称才而远不及自己的师兄们嗤之以鼻。三人进书院以前,师兄们对他这种眼神司空见惯——每当冯赆准备一决胜负,眼神里就会露出凶光,那是他即将开战的预兆。

      他随时随地可以与对方展开厮拼,并且,愈是被反驳,愈是被群起攻之,他便愈加勇气与动力——谁也不知,这孩子异常迷恋孤军作战的感觉——他急急地,切切地,如饥似渴地,穷凶极恶地,追求和享受战斗。

      本来冯赆与三人结拜以后,脾气渐渐平和,思想也从容许多,在游刃有余地保持第一的情况下,虽仍会同大家互相嘲讽,却已极少流露那股势在必得的毒辣。

      可是这一刻,冯赆黑鸦鸦的瞳仁里,那种久违的恶意,又再鲜明地显现。

      他几乎是挑衅地微笑了:“天地间敢言敢当的人多了去了,大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犹如一刀下去,杀个正着,睢竹的脸色骤然惨白。

      其实对于冯赆,他一向是极迁就极宠溺的。

      有一次,师尊解释“明德惟馨”,拿他们四个打趣:“睢竹怀恻隐;归石秉羞恶;枚琛守恭敬;冯赆明是非。”冯赆听得咯咯笑,待大家返回竹林,他便出口嘲讽:“悲天悯人为大哥,愤世嫉邪数二哥,礼法僵尸乃三哥,是非分明唯我。”

      冯赆还是个孩子,有时却刻薄得过分,任何事物都可拿来作嘲讽的材料。他年少才高,自然有骄傲的地方,本身的口孽,倒像上天为神童镶上的一道必不可少的金边了。

      要在平时,大家当他嘴碎,一时消遣,都不放在心上,最多归石不轻不重打他一下。不用说出口,睢竹也知道,他们三人一样地包容冯赆,非但不觉得他不驯,心底还有一种本能的怜爱,毫无道理地把他看作天下最好的孩子。

      而现在,睢竹隐隐激起了寒战。

      冯赆锋芒毕露,略无收敛,就连冯赆与归石之间的矛盾,睢竹也一直清楚,只是觉得无甚大碍。克敌在勇,全胜在谋,归石过刚易折,经受冯赆的磨砺更能成就大器。

      却有一次,归冯两军交战,阳光暴晒下,冯赆借口瘟疫发生,为求取胜,竟将废弃的竹片当作“尸体”投至归石营地,传染众军,再乘势破之——如此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一度使睢竹震悚得无以复加。

      如今冯赆年纪尚幼,力量未足,若他将来长大,不甘居人下,不再服从管教,该如何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为国为民为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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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二本《占春君》 公主救家国,正在连载中 第三本《大风歌》 少女走江湖,正在预收中 尝试写不同的风格,请多多指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