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曾许人间第一流 睢大枚三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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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从鸽翼边缘穿梭而过，一瞬五年，学子们长成了芝兰玉树。
其中睢竹最为出众，五官硬朗，偏偏生了一双柔情眼。这青袍美少年宛如被严格教养的高位者，举动由礼，言不轻发，私下却有一个爱好，就是养鸽飞放。每当他长身立在竹林间，迎着满天翩翩白鸽，那种风流蕴藉的态度，真教人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睢竹的桃花运却不甚旺盛。某月十五，他正洗濯杯盏，忽闻林子深处有急步声，才起身，一个小姑娘便扑进他怀中，飙着泪珠子，呜呜噜噜讲了一大堆话。睢竹一句也听不懂，直僵僵地杵在原地，又惊异又尴尬。
与此同时，他的三个混账弟弟自灌木丛冒出了脑袋，看见这一幕，极兴奋，极紧张。
“每回都有小姑娘来找大哥，这是第一个哭诉衷肠的！”归石扭头向两个弟弟，“你们觉得大哥会心软吗？”。
“大哥哥好像吓到了。”冯赆扒着枝叶小声惊呼。
“情况不对。不管答应与否，大哥总会回复的，可他一句话没说，小姑娘就跑走了。”枚琛最后道。
这一桩无头案得了个题目：东箭公子错惹桃花。睢竹听见时已经晚了，无法替那姑娘遮掩，也无法解释她为何扑进他怀中，只得避而不答。众姑娘以为确有其事，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三个弟弟私下问起，睢竹无奈地道：“我们并没有什么深厚关系，许是她认错了人，你们休要毁坏了姑娘家名声。”
公羊山长不收女徒，镇上的姑娘们若想获取知识，超越庸常，只能退而求其次，从书院中选取夫君。姑娘们认为，与夫君朝夕相处，多少能得到教导和熏陶；况且，夷吾学子斯文儒雅，比一般农夫货郎知情识趣多了。因此，说学子是姑娘们眼中的香饽饽，毫不为过。
每到初一十五，姑娘们结伴成群上山，既是听学，也是暗中相看夫君。她们笑语盈盈，香风阵阵，苦修多年的学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学子们固然是香饽饽，姑娘们也不低声下气，她们有的是耐心和手段，给自己挑出最合意的一个。
其中，睢竹无疑是最受瞩目的。
归石用手摩挲下巴，叹了口气：“大哥总是恪守分寸。不过出了这档事，往后也不会再有姑娘靠近你了吧？我真奇怪，那么多佳人淑女，难道你就没一个中意的？”
睢竹沉默了片刻，突然摇摇头笑出声来：“我未来要以家族意愿为先，没有机会选择自己中意的妻室。何况天下女子都相差无几吧，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三个眼睛两个鼻子的还不吓死你！”冯赆向天翻个白眼，“大哥想要新鲜的，往后去《山海经》里挑好了。”
睢竹之后，轮到归石和枚琛。前者是轩然霞举，后者是傀俄玉山，各有各长处，各有各动人的风格，观众一直没能给他俩分出高下。
归石英发俊爽，血气方刚，常在山中驰骋狩猎，地上跑的狐狸，天上飞的大雁，全逃不过他的魔掌，如此灭种之暴行，逼得公羊山长专门腾出一期晨会，不讲圣王之道而讲好生之德了……无论如何，美少年策白马扬丝鞭，从烂漫花间急遽飞奔而出，一脸倜傥不羁的情景，连书院里的男儿郎都被慑住，更不消说到了外头，会招惹多少莺莺燕燕的注目了。
枚琛一意静修，寡言少语，曾有一位姑娘看中他，拎着裙裾追不上，眼看他将要离开，情急之下，拿起樱桃掷了过去——第一个敢出手的姑娘收获显著，得他颦蹙回眸一瞥，于是，竞相效仿。一旦枚琛走出西院，各种水果轮番来袭，梅子李子杏子枣子，最多的是山里到处长的又小又青又酸又硬没人吃的野葡萄……倒不全是姑娘们扔的，归石和冯赆也混在人群里扔过。枚琛从此习惯带伞上课，无论什么劈头盖脸扔过来，他只撑开伞一挡，不声不响，飘然远去。
至于冯赆，依然是一张孩子的脸，争高争强自私自利，喜爱的东西要牢牢把握。他头悬梁锥刺股，终于夺回书院第一的位置，并且时时刻刻地挑衅着，时时刻刻地准备着别人还击然后发起事端——用归石的话来说，他就是块爆炭。若说五年里他成长了什么，大概就是伪装了。面对那些与他没有利害关系、不是以辩论为目的的外客时，他便装得百般乖巧，收买人心。在这掩护下，他的尖牙利齿也显得风趣俏皮了。
他们当中，睢大枚三惯常清静，归二冯四狼狈为奸。
睢竹与枚琛一得空便对弈，黑子一百八十一，白子一百八十，纵横十九道，为他们排遣了无数寂寞，自是按下不表。
而归石和冯赆创造的那个谈兵论战聚沙破竹的游戏，兵计万数，兵无常势，在他们看来，是比小小棋子更广博、更瑰奇的游戏，足以挑拨到争强斗胜的他们最末梢的神经。
归石原本是正兵派，被冯赆坑的次数太多，不得不重新钻研这门学问。他从冯赆书房里捡走了冯赆不怎么看的《司马穰苴书》和《孙子兵法》，而冯赆主读《太公六韬》和《黄石公三略》，两人各不相谋，经常言语未落就大打出手。
有一次他们排开了军队，互相忌惮着，都不轻易出击。
眼见兵数层层叠加，牌不够用了，归石提出邀正正击堂堂的说法：“孙子有言：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我反以为不然。彼虽正正，我亦堂堂，两相冲抵，岂不合耶？我一生希冀，便是与堂正之军对立相敌，狠狠摧毁他们的自尊心。”
公羊师尊性喜谈古，平时引经据典，学子们跟着拿腔做势，时不时掉书袋，就会像归石这样随口说出不文不白不伦不类的话来。
他这席话的意思是：孙子不让打军容整齐、军威壮大的军队。我反倒不认同。他强，难道我不强？他越强，我越想打，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冯赆拿走最后的牌放进自己队伍，冷笑一声：“二哥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归石双手往胸前交叉一抱：“堂堂正正，如今还可解释为光明正大。只是外表堂堂正正怎么够呢？出兵行兵也应该光明正大。吊民伐罪之师，伸张正义之旅，无须阴谋诡计，自能将一切魑魅魍魉焚为灰烬。”
“魑魅魍魉”四个字把冯赆刺激到了：“扯三搭四，你个二杆子能不能好好说话！”
归石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从前我们遵循的是将军的做法，小打小闹，投机取巧也无妨。可如果你是君主呢？所动便是举国之战，一触即发，你有正当的理由吗？值得军民百姓归附吗？如果大纛一呼万应，同仇敌忾，何必你独自殚精竭虑；只手一挥，声威并起，万众竞进，那才是大气象！”
冯赆有些被镇住了，张大眼睛，陷入沉思。
半晌后，他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堂堂正正一战吧。”
冯赆一口气将所有兵数投入沙场，谁知牌声劈啪中，归石噗嗤一笑。
冯赆一个警醒，暗道不好，果真瞧见归石提起一支伏军，十分轻描淡写地，将他的冯字兵牌屠杀得干干净净。
冯赆面色陡变，战战兢兢指住归石：“你！我算过你的牌数，你不可能有多余兵牌的！”
归石捧腹大笑：“这是我新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赆羞恼交加，忍不住一拳豁过去，被归石轻车熟路地反擒，伴随一声嘲笑：“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赆的脸因气愤而涨得通红：“君子一旦摘下面具，发现是个奸猾之徒，乘人不备，比小人更加可憎可恶！”
归石另一手掐掐冯赆的脸颊，心情愉快：“承蒙夸奖，我确实是君子，只不过君子被气糊涂了，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可憎可恶，你这小人儿，剑拿不动马骑不成，难道能把我吃了？”
夷吾山占地广大，有专供学子驰马试剑的场地，偏偏冯赆一样不会，众学子都在场中策马奔腾，鸣剑抵掌，只有他一人在场外冷眼观看。
归石把这事揭穿了，冯赆脸露杀气，憋出一句话：“我会射箭！一箭射死你！”
他睁着一双精光炯炯、视微如著的大眼睛，确实是一双看上去就很适合射箭的好眼睛。
“哦，射箭，咱们小四儿的准头是不差呢。”归石半俯下身，危险地靠近了冯赆，“隔着一百步，都能抢走我的猎物。”
冯赆开始不自然地眨眼：“我可没做过这种事！”
“上次我追着一只鹿穿过场地，那鹿东躲西藏，我好不容易找到它，正要拿下，背后却射来一支冷箭，抢先把鹿射死了。”归石挑起眉毛，“我们用的都是书院的木弓羽箭，材质和器形相差无几，唯有一点，你劲力不足，箭矢初段会出现明显摆尾，我一听箭啸，就知道是你。”
冯赆挣扎起来，归石依然不松手。
“你身子骨细弱，短时间里只能射出一箭，若这一箭不能将猎物置于死地，被它逃走，你没有补箭的机会……”
不等他说完，冯赆又是一拳豁过去。
归石本就抓着冯赆一只拳头，冯赆再出一拳，也被归石抓住。冯赆挣脱不得，抬膝撞向归石腹部。归石对他仅有的招数了如指掌，当即松开两手，往后一仰。冯赆失去平衡，立即摔倒在地。
他彻底被二哥激怒了，咬着牙齿站了起来：“我要杀了你！！”
……
翌晨，归石踏出南院，看见小四弟在门口的身影，脊背顿时起一层鸡皮疙瘩。昨天他俩才打过一架，到现在他手臂上的牙印还隐隐作痛呢。
小四嘴角翘起，走上前来，对二哥煞有介事地拜了一拜。
归二绷着脸道：“你脑子又抽哪门子风？”
小四一向口甜舌毒，态度越殷勤，越有鬼。
冯赆面上保持笑容：“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哥教我学剑。不要马上交战那种剑法，太危险了，要师尊在平地上那种剑法，我每日练习，也好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好留着气儿折腾我是吧。”
“正是呢。”冯赆柔声答道。
归石拧着眉头觑他半晌。
其实他一直想让冯赆骑马练剑，在他看来，男儿当如此，不然昨日也不会出言相激了。冯赆今日要求此事，他不意外，可还是心存疑惑：“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骑马呢？”
冯赆闻言，眼睑微微阖下。
他轻声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喜欢，不行么？”
归石把他从头一直打量到脚，故作高深地咳嗽两下，开始伸手在冯赆的根骨上捏揣。
左捏捏，右揣揣，归石一阵悚然！
“你……”
归石说出第一个字，接连几步往后退，“你你你你你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