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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箭南金 西琛北赆(下) 他竟没想到 ...

  •   夷吾山规矩森严,唯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山长讲学布教,书院开放,供山下客旅听学、辩论、参观;其余日子一概闭门不纳。

      同样,山上学子未经批假,一律不得下山。除非父母病重,抑或自己病重,谁无端来批假,山长便抄起书卷,一人一棒槌:“入我,夷吾山,当以,修身,为重务!”

      众学子正值青春,山下有美酒,有佳人,有良金,般般是好处,谁按捺得住?逾墙钻穴者大有人在。

      相较之下,睢归枚冯都是随遇而安,在夷吾山的辰光,泰半是竹林荫下消磨过去的。

      修篁翠排里,每隔一阵子,吵嚷声就压倒一切爆开起来。归石和冯赆,一个道“无懈可击”,一个道“兵不厌诈”,整日纵横捭阖谲诳相轻倾夺不休。

      奇怪的是,这俩人吵嚷得再厉害,第二天总会聚头一块,摆出一副嫌弃对方的样子。

      归石随手抛给冯赆一个自制的木头玩具,类似七巧板,只是框里都是方块,不是七巧板那种不规则块。

      “拿着玩吧。”他冷冷笑道,“昨天说我不如你,今天我就看看你脑子有多好使。”

      其中两个方块是主角,一块画着梳两个抓鬏儿的红衣小孩,一块画着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的白衣少年。

      枚琛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二哥那天拿着两块木头叫我画画,原来是给阿赆做玩具么?”还要求他把白衣服画得如何如何帅。

      冯赆蹙着眉,拿过去上下左右转圈儿看了一遍,非常笃定地说道:“这是我长大后的样子。”

      归石忍无可忍指着那个白衣服的大喊:“你看清楚了!这是我!”

      这个七巧,不,这个方块板的玩法,是通过移动各个棋子,使“冯赆”避开各路人马,从一开始的位置,逃逸至棋盘中下的关口脱出。“归石”镇立于城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是“冯赆”逃逸城关的最大障碍。

      冯赆耐心听他啰嗦介绍完,一动手就想去抠“归石”的棋子。

      归石声音拔高:“只准在棋盘内移动,不准抠棋,不准跳棋!”

      冯赆便悻悻地改为摩挲自己的下颌,作沉吟考虑状。

      棋盘共计二十个方格,角色棋子大小不同,“冯赆”一个占了四格,两边分别有四个纵向两格的脸上写着归字的敌将,威胁最大的“归石”则是横向两格,拦在“冯赆”的下方也就是关口处,此外再加上四个最小格的白毦军卒,剩下两格便是可供移动的空隙了。

      这么多小人图画,乍看有些幼稚,事实上方块的比例不一,移动起来也格外考验心智。

      起初冯赆不得要领,竭力绷着脸,十指在木板上翻飞,玩得怒气冲天。

      被归石大肆嘲笑后,冯赆冷冷地丢给他:“你玩一遍给我看啊。”

      归石满脸自信,接过来咔嚓咔嚓摆弄,过程没有半点停顿。画着红衣小孩的棋子在脱出那一刻,被他拈在手指间,语气轻巧得意极了:“都说了是你不行!”

      冯赆盯得目不转睛,这时一把抢了回来:“好了!你闭嘴!”

      他将红衣小孩的棋子填回原处,咔嚓咔嚓地摆弄起来,这回比归石更快了,不仅把“冯赆”脱出来了,还把“归石”堵截在部将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冯赆举着木板大笑:“不怎么样嘛!”

      归石哼了一声,长臂一伸又把木板抢了回来:“这布局又不止一种,单解出来还不够,看看谁用的步数最少呗?”

      他们又开始争闹起来,归石刚刚走了一百步,冯赆便走了九十八步,归石拿回去玩了一阵,最快能走八十二步,冯赆也赌气,从此废寝忘食刻苦攻关,数日之后,终于又缩减了一步,最终是八十一步。

      这下归石抓耳挠腮也无法打破这个记录了,冯赆得意洋洋,下巴几乎翘到天上。

      也有难得和谐的时候,例如师尊不讲课,他们会在竹林办一场流觞小宴。

      夷吾山下的墟镇出产一种糯米酒,绵厚醇甜,四人懒得下山,睢竹便自己动手酿。

      起初,睢竹的酒放倒了半个书院,师尊尝一口也直翻白眼,他自己却笑眯眯的,从不试喝,一次次积累经验,终于酿造成功。

      开醅时,酒料表面有细裂,酒味就醇烈,三个哥哥喝;反之,酒味就甜爽,酒力不足,则冯小四喝。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傍着溪流席地而坐,把酒觞放入溪中,顺水漂流。琴声住时,酒觞停在谁面前,谁便取杯饮尽,抒发胸臆。

      他们满腹才华,口含珠玉,论列英雄人物,品评功业成败——若非分开东南西北四院学习,哪有如今“东箭南金,西琛北赆”的荣誉呢?

      微醺之际,听千百根翠竹拨动仙籁,四人问起彼此的出身过往。

      睢竹把琴弦按止,广袖飘飘扬扬,一派高旷雅正之气象。

      酒觞正停在他面前,卷入漩涡里,兀自打着转。他嘴边掠过笑影,挽起袖弯下腰,从小溪里拿起酒觞。

      这次的糯米酒是甜味,自然让小四独占了,他们三个喝的,则是山下墟镇的另一特产——郁金香酒,上等糯米加入诸般草药酿制,一口下去,美得他双眉都舒展开来。

      睢竹也试过酿造郁金香酒,没日没夜地翻阅《神农本草经》,结果被师尊没收了,年末再取回来,书里各种壮阳草药都被打了标记,睢竹合上书本再不敢看,宁愿托人下山买现成的郁金香酒了。

      睢竹举着酒杯,感慨道:“我家里原是替一位大人物做事的,后来时来运转,发了迹,这才独立门户。”

      归石背靠了树干,琅琅一笑:“我家世代屠户。”

      枚琛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脸无表情:“我家祖辈管账。”

      冯赆捧着自用的小酒杯,卷着舌尖舐着嘴唇,糯米酒喝多了,眼神也变得迷离。

      他道:“哥哥们说的都是家中操业,我便说一说我出生的地方吧。师尊说,我家乡是塞北一座小城,名叫梧桐城,但其实,城里一棵梧桐树也没有。”

      “那为何叫做梧桐城呢?”

      “因为小城立在雁门关前,被寄予厚望。古语云:‘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钟磬者必以濡木,毂强必以弱辐,两坚不能相和,两强不能引服。故梧桐断角,马牦截玉。’梧桐城由此得名。只是塞北风雪大作,经常冻僵手足,血泪一抹就是片薄冰,而真正的梧桐树并不耐寒,自然无法在梧桐城存活了。”

      他一双眼睛弯起来:“哥哥们既知我家乡所在,日后聚少离多,随时可来找我。”

      “家”的话题暂时搁置,中断的宴会继续下去。

      睢竹很奇怪,人越醉,看起来越清醒。他膝间横着一张琴,本是作流觞击节之用——除了棋艺,他琴技也算一绝——此刻陡然来了精神,两目炯炯发亮,信手弹奏起来。只是那指法乱七八糟,分明已经神志不清,偏偏他还弹得兴起,指间倾泻出来的魔音,直教天愁地惨日月无光。

      归石也很奇怪,听闻魔琴,甚至借着酒力以歌相和。歌至“三尺剑,皎雪骢,我将挟尔成大功”之句,折竹起舞,左右回旋还自翼,变击为刺随低昂,大有不可一世之气概。

      枚琛更加奇怪,魔音双重,他竟充耳不闻,双目似阖非阖,倚卧一块嶙峋山石,不知沉思抑或醉眠。

      冯赆扫视一圈,摇摇头,往后一仰,脊背贴上了一面壁。

      他不由愣怔,侧过身子,用手摩弄金箔灿烂雕饰典雅的壁面。

      这面壁的真身,正是他初遇三人时坐着的台基,大名唤作“黄金台”。

      黄金台恰如其名,通体金髹。台身錾刻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幅图景,象征四季和声;旭日初升、景星出现、凤凰麒麟游于郊野,种种吉象填满空隙。文饰繁丽,构图却见法度。台基四周十二道栏杆,则对应天上十二星辰。

      虽然遭到了废弃,可那威严的金色,仍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势。

      这座不知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建成的黄金台,正是魏朝先皇奉羲的杰作,十年前赏赐给夷吾书院,以旌表此地名师高徒之功。

      奉羲本不重视儒学,见公羊伯骛教导有方,才借故赏赐。公羊伯鹜对这赏赐不以为然,碍于皇权,到底没有发作。奉羲兴高采烈,请他取个名字,公羊伯鹜不着痕迹:“不如就叫黄金台,所谓大俗大雅。”奉羲连连叫好,公羊伯鹜暗自冷笑,拂袖而退。

      史书上记载了一段短暂的对话:当年元赫心生叛志,起事前亲赴夷吾山,请求公羊山长为他指示迷途。

      高祖问:“为君者既昏且暴,我欲建救民之计,该当如何?”

      公羊氏答:“当覆之。”

      高祖如被撼动,陷入沉默。

      之后,元赫果真举兵造反,一路逼得旧主自焚而亡,煌煌大明宫,就此烧成灰。

      元赫袭了大位,国仍号魏,改元嘉泰。举国哗然,舆论纷纷。最终,西岐某一隐世大族出面,请公羊山长作《瞻云望日赋》一篇,表露拥戴新帝之意,方陆续有人称臣。

      再之后,元赫欲拜公羊伯鹜为国子监祭酒,待过几年补上右相之缺,公羊伯鹜修书一封,婉言回绝:“我心系书院,此生志在绍复道统,不愿位极人臣。”元赫也并未芥蒂,特遣太常掌故往返夷吾山,听录其授,汇编成书,将其立于官学。

      公羊伯骛主张人君当上合天道,下配地德,宜修身养性,顺应四时之法陟黜官员;元赫多有遵奉,以为顺天地之规序,可全天地之大顺,公羊卿此言甚善。一帝一师,传成了一桩理所当然的美谈。

      自从奉氏破国亡家,黄金台被遗在残阳荒草之间,不复往昔辉煌。

      十数年来,学子们标榜清高,从不踏足此地,唯有冯赆,总在课余之暇来到后山,久久坐在黄金台上看夕阳。

      黄金台的围墙,早在公羊山长授意下拆毁了。历经风雨,雕纹高处的泥金多已磨残,露出底下朱漆;整体却仍是巍峨堂皇,每日迎对着满天红霞,美丽得动人心魄。

      冯赆习惯了孑然一身,来去无伴,直到那一日,睢竹、归石、枚琛意外闯进了黄金台。

      箭竹植得密密匝匝,自成一堵墙垣,掩住了黄金台,变为四人独有的一方天地。他们聚集于此,吟诗作赋,把盏言欢,不想声名远扬,天下皆知,得来了“东箭南金,西琛北赆”的荣誉。

      “可真是……命运使然啊。”冯赆回忆至此,眼风虚虚瞟着三人。

      三人若有所感,都转头看向他。

      归石伸臂歪倒一旁,一手转着酒杯,戏谑道:“看,四弟又心心念念地摸着黄金台了。这般贪财,将来定是一个大奸臣,搅弄风云,无恶不作。”

      冯赆不屑地撇撇嘴。

      睢竹按止琴弦,摇头笑叹;枚琛单手支颐,似睡非睡。

      他们接着饮酒快活去了。

      冯赆仰面感受着酒后惬意的微风,躺在了黄金台下,醺醺然,栩栩然。

      渐近日午,阳光虽不如初遇的黄昏盛大,却也宁静悠长。鸟雀忽近忽远的啁啾叫着,绿影翻成波浪,沙沙窣窣往来反复,非常容易催眠和催梦。

      冯赆缓缓阖上眼皮,任由午后的阳光覆满全身,连同他们身后的世界、未知的将来都一起沉进了无尽的暖意中去。

      ——他竟没想到,自己才是最醉的那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东箭南金 西琛北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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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二本《占春君》 公主救家国,正在连载中 第三本《大风歌》 少女走江湖,正在预收中 尝试写不同的风格,请多多指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