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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6【修文】 好一个孤勇 ...

  •   天光大亮。

      冬日的被窝是美好的,但姜松鳞一来没被窝,二来一夜过去,炕热也散得差不多了,还不如起床晒太阳。

      他拿了瓶矿泉水,预备用这一小瓶搞定漱口、洗脸以及早起第一口饮水。

      刚开门出来,就看到陈琮在对面的墙下头坐着,这也不奇怪,谁经历了昨晚那种事都会无心睡眠加情绪反常的。

      姜松鳞跟他打招呼:“张老板,早啊。”

      陈琮抬头看他。

      这人……

      想起来了,是肖芥子的那个同伴,同住一屋,看来关系不一般。这人个子不矮,180cm左右,长得不错,都市小开式的那种帅气,发色栗棕,发型偏韩式,虽然凌乱,但依然有型,很衬偏白的肤色和眼尾微翘的一双瑞凤眼。

      再看穿着,也很潮,不过陈琮觉得,穿衣第一考量还是实用,大东北这种苦寒地,实在没必要穿这种拗个性的、左右不对称的裤子——尤其右边那条走破洞风的裤腿,裂缝都要裂到大腿根了,虽然标新立异、拿别针在破口处别了几道,但呼呼灌风,真就不嫌冷吗?

      “你是?”

      “我姓姜,叫我小姜就行。”

      昨晚上,也算是得这人帮助了,陈琮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灶房的方向:“我睡不着,起得早,烧了热水,还烧了豆粥,都在锅里,酱缸里有酱菜,不嫌弃的话,自己招呼。”

      还有这等好事?姜松鳞双眼放光,道了声谢,乐颠颠往灶房去了。

      一进灶房,幸福感爆棚:周身暖呼呼的热气,锅盖掀开,香喷喷的豆粥味扑面而来,还有盛在搪瓷碟里的缸豆土豆辣椒酱菜,虽然不如他最爱的“咖啡&cheese贝果”精致,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可以打四颗星了,要是再来一个油汪汪、溏心的单面煎蛋,那就更完美了……

      煎蛋?

      鸡蛋?

      卧槽,卧槽!

      姜松鳞头皮猛跳,锅盖一扔,火烧火燎急奔出去。

      这当儿,肖芥子已经出来了,她立在门口,先抬头看天,然后从棉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那枚带连接链的手持镜。

      镜子的手柄是个人形,双臂上拱,约占了1/3的圆长,恰托住镜面的弧形底边,人脸上仰,表情半是惶恐半是期待。

      镜面的左右两边,各1/3的圆长,分别是两张狰狞的门神侧脸,乍看像传统年画里的“大馗头”,实则是两大上古元神郁垒神荼——鄙视链无处不在,正宗的元始大神郁垒后人,可瞧不上后来的那些钟馗、秦琼、尉迟敬德之流。

      她先拿镜面照天,然后才照向自己的脸,这是有说法的:多拿一日晨起、迈出门之后的第一缕天光洗脸,可以补火,初升阳火。

      雀城肖家一脉,主战主火,命里喜火。

      刚照见脸,姜松鳞就一阵风样从她面前卷过,瞬间卷出了院门,右侧那条撕到腿根的裤腿呼呼兜风,兜出了一种义无反顾的风采。

      肖芥子:???

      待要重新照镜子,目光从镜面上缘掠出去,看到对面墙下坐着的陈琮,他显然有话要跟她说。

      “肖小姐,昨晚上那个人……”

      肖芥子没给他任何念想:“我也不清楚,这人太狡猾了,说真的,我还没跟它正面接触过。”

      “它一直跟踪你,你没报警吗?”

      肖芥子双手一摊:“没实质伤害,也没实质性的证据,警察没那么闲,不会因为我空口一说就立案调查或者派人保护我。”

      也是,陈琮指向旁侧墙上:“肖小姐,你看这个。”

      看什么?肖芥子好奇上前。

      鹿场的门是栅栏门,但两侧的围墙还都是正常的红砖墙,乡下地方不讲究,也就没糊水泥,陈琮指给她看的,是一条半尺来长的抽痕,墙体上愣是抽出了几毫米深的凿印,低头看,地上还落了些细小的红砖碎。

      陈琮说:“早上起来检查院内,发现了这个,之前没有,是昨晚你们动手的时候留下的吧?我又想起来,出事的时候银光一闪,那人是被卷拖出去的,后来还听到链条崩断的声音,你们用的,是不是钢鞭?九节鞭?”

      好冷门的兵械啊,除了武术表演,日常生活中他压根就没见人用过。

      肖芥子没承认,也没否认,指腹在那条凿印里摁了摁,然后弹掉摁上的红砖粉。

      陈琮:“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刚见面的时候,你跟老板娘打听过这一带的潘家,潘家那个死了的老爷子,使的也是九节鞭,叫十一节霹雳,对吧?”

      ……

      是,没错。

      《山海经》以及《河图括地象》里,神荼郁垒用的法器都是“苇索”,用苇索“捆百鬼以饲虎”,所以后代子孙用的武器都是带绳的“索系”软兵械,譬如飞爪、绳镖、流星锤、九节鞭等等,只不过与时俱进,前几类渐渐被淘汰,而九节鞭轻便、易携带易拆易组装,成了主流。

      其实就肖芥子个人而言,她最爱飞爪,飞爪由软索与钢爪组成,属于“软中硬”。尤其是那个钢爪绝,形似手掌,五爪,每爪分三节,最前端的一节是锋利鹰爪,掌中藏有机关,与软索相连,持索人可控制手爪伸缩,一爪飞出去,势必见血撕肉,万一抓到裆部,那可是“一抓一断根”。

      肖芥子是到了雀城之后开始练功的,那时因着母亲出轨,父母婚姻破裂,她心中愤恨,跟同学抱怨“都怪那个小三狗男人,被阉了就好了”,适逢此时接触到飞爪,一腔愤怒奇迹般有了出口:练准头需要橡胶人体模型为目标,当时练功场的操作是以拉索控制人模上下左右飞速移动,她则在奔跑追逐间放出飞爪。

      她练了半个月,练功场的人模全部断根。

      因着这事,被肖灿竹狠训过,质问她“女孩子家家,还要不要脸”,肖芥子振振有词:“我这叫一招致命,那些狠人,身上别的部位掉了块肉不当回事,照样能起来打杀你。断根不一样,断根必倒,身心崩溃,再也不可能爬起来打了,不是很好吗?生死交关的,谁顾得上要脸?”

      诡辩归诡辩,那之后被禁练飞爪,专攻九节鞭,理由倒也在理:飞爪太过阴毒,现代社会,真用上这招,牢底都让你坐穿了,知道用法就行,精力还是要用到鞭技上。

      这让肖芥子很是遗憾,她飞爪上的功夫,其实不比九节鞭差,她在雀城老家,珍藏了一副清朝老工匠打造的飞爪,工艺精绝,但凡得空,她都会拿出来练上一练。

      ……

      陈琮问:“所以你们和那个潘家,是有关联吧?”

      否认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不如轻描淡写化过去。

      肖芥子点头:“算有吧,否则我打听他干什么?不过关联也不大,往上数三四代那时候是干武行的,都练鞭,拜过同一个门头,现在我们家里老的小的还都会练两手呢,就是水平跟老一辈差远了,权当健身。”

      原来如此,陈琮正想说什么,门外不远处传来姜松鳞气急败坏的大吼:“肖芥子,赶紧出来,有事!”

      听这语气,不只是“有事”这么简单,肖芥子顾不上陈琮了,几步抢出院门。

      就见姜松鳞站在几十米开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间冲她急招手:“快,快!”

      招完手掉头就往远处跑,肖芥子以为他是发现了翻印鬼逃窜的重要线索,不自觉有点兴奋,跟了百十米之后发觉不像:姜松鳞停在那块印处,一脸焦躁不说,两手还下意识又弹又搓,嘴里念叨着“完球、完球”。

      肖芥子走近去看,目光落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也是——

      完球。

      她看到昨晚上、姜松鳞埋的那个鸡蛋,在保鲜和变臭之间,偏偏选择了第三条路:孵化。

      是的,原地只剩下空碎的蛋壳了,好一个孤勇者……不是,孤勇蛋。

      仔细看,蛋壳的边缘处,刮下了一两丝绒毛。左右看,四周安安静静,连条活的虫子都没有。

      也就是说,昨晚距今这段时间,这蛋孵出了个活物,且必然是个邪门物:一般的小鸡仔,就这么无遮无蔽破壳而出,早就冻僵冻硬冻死了,这一个非但没死,还走得挺远,且不知道走哪去了。

      肖芥子沉默半晌,看姜松鳞:“非得手贱。”

      姜松鳞底气不足地分辩:“这也不能怪我啊。”

      原本,为了观察、研究,蛋埋下去,他是准备从旁守着的,全程守着的话,不可能出幺蛾子。怪就怪事发突然,翻印鬼突然出现,一通混战之后,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真只孵出了个普通鸡仔,怎样都好办,但这地下是印,恶气汹涌,印上孵蛋,前无古人,就怕孵出个前所未有的祸胎,贻害一方。

      姜松鳞终于有点紧张了:“怎么办?”

      肖芥子咬牙,齿缝中蹦出一句:“还能怎么办?找呗!”

      原本只需要找翻印鬼,现在又多了一项,找不明长相的蛋生怪胎。

      她恨恨补充:“找到了打死,打得死死的,就地火化!”

      ***

      陈琮也以为姜松鳞把肖芥子叫出去,是发现了昨晚那人的踪迹。

      很想跟过去看看,毕竟事关己身。但人家没嚷嚷他,他走到鹿场门口,正举棋不定,看到一行三四个男人朝这头过来。

      都穿得臃肿,大衣棉帽老棉鞋,口鼻处呼哧冒白气,打头的那个隔着老远就冲他招手:“财哥,哎,财哥!”

      这些人看着都眼生啊,以及……财哥?

      陈琮有些许恍惚,但很快就从被昨夜突发事件搅乱的游离状态中抽身出来。

      没错,他叫张广财,他过来找爷爷陈天海,他昨天刚在村里表演兼散财了一圈,请人帮忙提供线索。

      陈琮迅速进入状态,脸上浮出老道且深沉的笑:“是给我带好消息来了么?”

      那人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有门,哎,你老婆那事,有门!”

      陈琮把人往灶房让:“里头暖和,屋里说。”

      ……

      一行四个人,都不见外,仿佛进了自家,有拖板凳落座的,有掀锅盖找食的。

      打头的没坐,一脸殷勤:“财哥,你的事我一直惦记着,逢人就问,巧了不是……”

      他指坐板凳的那个矮胖男人:“还真打听着了。”

      陈琮一眼分明:矮胖男人才是正主,打头的蹦哒得欢,只是想分点好处费。至于另外两个,估计是防他反悔不给钱,纯武装力量。

      他看向矮胖男:“真有线索,钱不是问题,说说看。”

      为了能拿到“重谢”,矮胖男人显然是打过不止一遍腹稿,虽然说话带口音,却难得的没什么废话,开口就是:“俺们旮旯,有那种流动赌档,你造不?”

      赌博是违法的,但于好赌的人来说,是戒不掉的精神鸦片,于是觑政策和监管的空子设赌场、开赌局,屡禁不绝,且花式花样叫人叹为观止。

      譬如地下作业、深山老林作业、流动大货车作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想不出的。

      这一带的乡村都离山岭近,于是发展出“近山型流动赌档”,赌档的大帐篷设在近村的山里、半山腰,且都是短期,隔个十天半月就撤。另外,上山途中设岗哨,一旦有情况,放哨的立刻拉警报,参赌的满山乱逃,抓赌的本就人手有限,还得翻山越岭式围捕,一般只能摁住小鱼小虾。

      年前,九、十月份的时候,隔壁乡狠抓了一趟赌,这赌档元气大伤,就秘密改换到了武德村南面的老岭子里。

      矮胖男人好赌,凑过一两次局,一般人不大注意放哨的,但他因为机缘巧合,打过交道。

      据他回忆,赌档放哨的是个丑老头,七十来岁,因为晚上冷,每次都戴大棉帽和厚厚的手闷子,天黑,脸没瞅见过,但身形特征,如驼背、高低肩等都对上了。

      只是身形像,还不足以锁定到人,陈琮平心静气:“赌档?雇七十多的老头放哨?”

      打头那人抢着解释:“财哥,这里头有道道。放哨这种事得沉得住气,年轻后生不静心,容易误事,没老年人稳当。还有就是,万一被抓,没人敢给七十多的老头受罪,万一死里头怎么办,对吧?教育两天就出来了。”

      陈琮示意那矮胖男人继续讲。

      昨儿晚上,矮胖男人听说了“拐婆娘”的事,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放哨老头了,谨慎起见,又打电话找另外两个赌友帮忙回忆,这两个赌友,也就是同来的这两个,因为有所贡献,所以想见者有份。

      其中一个人想起来,有一次自己输了个精光,顶着月亮垂头丧气下山,当时正赶上放哨老头吃饭,就过去讨了根烟抽,火光亮起的刹那,老头像是畏光,向后缩了缩,但他还是看到了老头胡子拉碴的下巴。

      是有块挺明显的胎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016【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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