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妈妈》茸卷

84、勇气（八） 托斯卡纳阳

　　二十一路公交车终点站下车，沿江城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熙园路朝北走，穿进银泰商厦对面的那条小巷，喧嚣声渐止，寻着门牌号，高斯终于在两扇隐秘的青铜色大铁门后找到了传闻中的花园咖啡店。

　　该传闻源头可追溯至某个雨天大课间全校潮流代表宋思瑶小姐与隔壁班塑料姐妹花之间的一场显摆式对话，高斯倒要瞧瞧，能让宋小姐喝出托斯卡纳阳光味道的咖啡究竟是个什么味？

　　“这玫瑰什么品种？十二月还能开花？属窦娥的吧！”穿过花丛时，高斯忍不住自言自语。
　　“这是山茶，哎哟傻孩子，你可涨点儿常识吧！”

　　蓝辛从花丛后悠悠走出，她身穿黑色皮衣Ｈ型牛仔长裙，脚踩运动鞋扎着丸子头，全身散发着活力与朝气，从背后瞧去，说是高斯的妹妹也无人不信。

　　“山茶？山茶是不是又叫杜鹃？”
　　蓝辛反手就送他一个脑瓜崩，对牛弹琴！

　　“这种地方你也能找到？是不是哪个女孩子带你来的？”蓝辛调侃儿子。
　　“我倒是想，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

　　“想得美，我儿子现在每周只有一顿饭的时间留给我，再匀点儿给他女朋友，让不让他妈活啊？”蓝辛才不傻。
　　“有了女朋友，谁还记得妈？”高斯贱贱地笑，果然讨来一顿打。

　　没有风，阳光正好，两人找了个户外小桌随意坐下。

　　高斯接过蓝辛的钱包屁颠颠地去点单，不一会便美滋滋地端出一盘切片蛋糕——那是一整餐盘！
　　可以看出高斯充分利用几何知识，解决了一道现实版“如何在一个长方形内切出最多个同等三角形”数学难题。

　　蓝辛目瞪口呆，高斯在他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折回店内，不过片刻竟又整了一托盘蛋糕出来。

　　面对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圆桌，蓝辛不禁问儿子，“这是咖啡店吗？”
　　“它也卖蛋糕。”

　　“噢，我以为吃自助餐呢。儿子，你爸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蛋糕从不给，他还嫌你儿子胖。”

　　“做得好！”蓝辛立刻给高主任拍掌喝彩，这是他们离婚十多年来他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你还是不是我亲妈？”高斯大嚎。

　　“不是你亲妈，谁给你买那么多蛋糕，喂猪呢！”
　　蓝辛看向对面身材丰满，肌肉松散，满额头爆痘的憨憨少年，心中无声呐喊，这种不能退货的痛谁懂？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高瘦精壮的白净男生，他身着黑色围裙，手捧托盘，温柔而礼貌地弯下腰，“您好，这是两位的咖啡，请慢用！”
　　高斯顿时明白了什么叫托斯卡纳的阳光，十二月的天，他居然只穿一件白色短袖Ｔ恤，是为了展示他粗壮有力的臂膀吗？

　　蓝辛眉毛微挑，目光斜睨向小哥起伏的胸膛，装腔作势地笑笑，语气温柔又甜美，“谢谢！”
　　“这杯美式，没加糖。”高斯将黑咖啡推向蓝辛，蓝辛没去接。

　　人都走回屋里了，你还花痴地看！
　　高斯气得肝儿发颤，什么叫没出息，这下领教了。

　　蓝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回头，正瞅见儿子一口吞下整块蛋糕，欸，猪八戒吃人参果都没你急，她斜撑住头叹道，“你妈的身材比不过妖精，也算得上仙女吧，你怎么一点没遗传到......”

　　“怎么没有？猪精，象精，水桶精......”高斯伸出指头计算。
　　蓝辛气得一巴掌朝儿子打去。

　　高斯一个机灵闪躲，一身肥肉灵巧地扭出一个销魂的Ｓ型，“看本妖精骚包的走位！是不是得到了我妈真传？”
　　“你妈可没这本事！”

　　蓝辛又气又好笑，贫是贫不过儿子了，还不如喝口咖啡压压惊。
　　天哪，你居然还吃！
　　饭桶精！

　　高斯丝毫不介意母亲看怪物一般的惊悚目光，他大口嚼完蛋糕，嘴巴一抹，说道，“你那魔鬼身材我可一点儿也不稀罕，谁稀罕谁拿去！”
　　“瞧把我妈给饿的，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平时不能吃，过节不能吃，就连生日也不能吃！”
　　“没那么惨。”蓝辛辩解，“不是不能，是不想。”

　　“什么时候我妈能痛痛快快地吃顿饭呢？”高斯目光骤然上移，直视蓝辛双眼，他唇角上扬，问得几分玩笑几分真心。
　　蓝辛鼻子突然有些酸。

　　“什么时候我妈也能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呢？”
　　“可不能等你老了病了，我送你去医院，别人说我虐待老人......”
　　“我不背这个锅......”

　　蓝辛垂下眼皮，突然之间，泪如雨下。
　　倒不是因为那些玩笑话，而是面前——一只完整的拼凑而成的生日蛋糕。

　　桌上刚才还整齐排列的切片蛋糕不知何时被围成一个整圆，那道完整的闭合弧冲破了蓝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高斯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蜡烛插在其中一块提拉米苏上，又掏出火机点燃蜡烛，“你不肯让我给你过生日，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咯，现在大白天，我可没本事关掉太阳，你将就将就，蛋糕要是不想吃，你儿子肯定会帮你全吃光的，放心吧，不会让你长一两肉......”

　　“你蓄谋已久！”蓝辛边抹眼泪擤鼻涕边擦脸，“太讨厌了，你妈的妆要哭花了！”
　　“哭没了你也是这条街最好看的姑娘，我要是刚才那个小哥，肯定多看你几眼。”

　　“没正经！”蓝辛抽抽搭搭地又哭又笑，后来索性一把抱住高斯，放声大哭，“儿子，妈妈想抱抱你，妈妈好想你。”
　　高斯轻轻地拍向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还没许愿呢。”

　　蓝辛趴在高斯身上哭了很久才松手，等到她再捧起咖啡杯时，咖啡早已凉透，高斯也干完了整整七块蛋糕。
　　“最后一块留给我吧。”蓝辛说道。

　　“行，”高斯瘫在竹椅上，摸摸肚皮，“我不是吃不下，是太甜了，齁死了，还没余小岛爸爸做的蛋糕好吃。”
　　蓝辛笑问，“就是之前给你带奶茶的那个女生？”

　　“对，我可不能白占她便宜，等她爸爸的店开张后，我准备去充个会员卡，到时候你资助一点？”
　　蓝辛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高斯忽然有所警觉，“你别乱想。”
　　蓝辛装傻，“我乱想什么？”

　　“谁知道你乱想什么！”高斯瞪住蓝辛。

　　这时蓝辛手机亮了一下，她扫过一眼脸色微微敛紧，“小斯，妈妈有点儿事，得先走。”
　　高斯赶紧喊住她，“妈，你等等，我还有正事没说。”

　　蓝辛闻言又坐回椅子，好笑地问，“你还有正事？”
　　“三号音乐教室的钥匙借我用用。”

　　“不行。”蓝辛一口拒绝。
　　“为什么？”

　　“太贵，我赔不起。”
　　“你又不是没借过！”高斯急道。

　　蓝辛一愣，“谁跟你说我借过？”
　　不好，差点暴露目标！

　　高斯眼骨碌一转，“没，没人说过，我就猜嘛，不是马上要汇演了吗，肯定有很多班级问你借。”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借三号教室？”蓝辛心觉蹊跷。

　　“就是，就是新嘛，洋气，牛Ｘ。”高斯心虚。
　　“说实话！”

　　“我说实话了啊！”
　　“小斯，我不是没养过你，你六岁时我才跟你爸离婚，你从小撒谎就这个样，你那屁股会跟匹诺曹的鼻子一样变长吗？你一直摸一直摸，它就消下去啦？”

　　“啊？我这么没长进！”高斯气恼地从屁股口袋抽出手，一时半会不知道往哪放。
　　“说实话。”蓝辛得意地笑。

　　高斯一跺脚，豁了出去，“是我有个朋友想借，不好意思跟你说。”
　　“谁？还认识我？”蓝辛来了兴致，还挺有趣。

　　高斯一个机灵，把嘴捂得严严实实，“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就说借不借吧？”
　　蓝辛继续追问，“你告诉我为什么答应帮她？你们关系不错啊，她居然知道我们是母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懂吗？”
　　“你跟她同过甘还是共过苦？”

　　“妈，你的语文也是舞蹈老师教的？”
　　“下次带你回畲乡，你去问问族里那些太奶奶们啊？”

　　高斯撇撇嘴，“我的意思是，她和我面对的困难很相似，所以我知道她的难处。”
　　蓝辛挑眉，“老高还不同意你画画？”

　　“老高诡计多端，哪有那么容易？”

　　一时间，娘俩都瘫坐在竹椅上，高斯可怜巴巴地问，“妈，你说我惨不惨？”
　　蓝辛无奈地点点头。

　　“那你说咱们要不要帮我这个朋友，她比我还惨。”
　　蓝辛脑中有个念头飞速一闪而过，她狡黠一笑，“帮我弄到刚才咖啡小哥的电话，我就答应你。”

　　“啊！”地一声大叫，托斯卡纳的艳阳天霎时电闪雷鸣......

　　咖啡店门口临分别前，蓝辛满意地攥紧手中小纸条，认真地对儿子说，“小斯，你爸不给你吃蛋糕是正确的，你不要记恨他。”
　　“嗯。”

　　没关系，我可以偷吃。

　　“妈妈让你吃蛋糕也是对的，因为有甜才有盼头，所以我不算溺爱你。”
　　“啊？”

　　真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虽然爸爸妈妈分开了，”
　　“但你们都爱我，我懂。”高斯抢先说道，在蓝辛错愕的目光中，高斯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母亲，“蓝辛女士，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吧，你和高主任真的不合适。”

　　说完后高斯松开蓝辛，调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斯！小斯！”
　　高斯揉揉眼，隔了许久才回过头，“干嘛？”

　　“回家剃胡子，扎人！”
　　高斯气厥，这个女人，真是太煞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