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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孤独(五) 不肯说出口 ...

  •   一路不要命的飞奔,被不止于三人用江城话问候过老母后,小岛终于看到江城市第一市立医院九个红色大字。再经询问三位保安两位护士,小岛七拐八绕摸到了急诊室门口。

      “刚才送来的高中生就在里边,别着急哈。”最后那位眼珠差点掉在滑板上的护士姐姐宽慰了她两句后趁机和她搭讪,“小妹妹,你这块板上画的是哥斯拉吧?”

      念在她好心的份上,小岛礼貌地科普:“这是黑豹。护士姐姐,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好了就能出来。这块滑板不便宜吧?”

      小岛耽了一眼怀中滑板,耐着性子解释:“这块板复刻的是1987NATAS的 SANTA MONICA AIRLINES,国外货,不便宜。急诊出来后他会被送去哪里?”

      护士小姐愣了愣,忽地伸手好好感受了一把七层加拿大枫木的轻薄光滑细腻,“我可不知道。不瞒你说,我男朋友也玩滑板,所以我懂一点,这块板一看就高级......哎,你,你怎么走了?”

      小岛坐在等候区冰凉的不锈钢长凳上,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此刻正值午餐时间,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医生护士赶着去餐厅填肚子,家属或外卖员急着送病号饭,就诊完毕的病人急急离去,好似逃离瘟疫现场。

      走廊通道人来人往,犹如织布机上银线穿梭如织,这个世界太快了,或许只有倒在病床上,时间才肯慢下来。
      她看了眼急救室紧闭的大门,怀抱滑板,沉沉地向椅背倒去。

      拐角处兀然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声音,脚步声交谈声说话声交织一片,小岛下意识回头,一道身着黑色西装的熟悉身影倏然印入眼前,他神情严肃急走在最前,旁边是一个看上去干部模样的中年西装男,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群白大褂和蓝护士,每个人都神色紧张。

      不好,是谭校长。
      小岛赶紧四周环顾一圈,往哪儿躲,往哪儿躲?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小岛一个机灵滑向等候区方形石柱旁一个中年男人身后,男人体型肥胖,小岛猫腰下蹲,只要谭校长不朝后排走,她便能安全地躲于他的视觉盲区中。

      又是一阵窸窣的脚步,小岛透过长椅下空档瞧见那些白大褂和蓝护士纷纷散去,只剩下四只脚僵直地站立于她正前方两排座椅处。

      “幸好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是聂老家孩子,要不然,差点误诊。” 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万分庆幸。
      谭校长没说话。

      “聂老不告诉你,是不希望那个孩子被特殊对待。”中年男人似乎在解释,“当年你性格孤僻,身体也不好,聂老把你塞进足球队,又领你回家同吃同住,你才逐渐开朗,变得强壮,我们都看在眼里。”

      谭校长始终保持沉默。
      “知道你念聂老的恩,想补偿她,想对这孩子好,”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只能说,阴差阳错。”

      “所以你别自责,聂老不会怪你。”
      “什么时候得的病?”谭校长声音有些嘶哑。

      “这毛病娘胎里带出来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放现在也是个大手术,更何况十几年前。当初,聂老独自带着他几乎跑遍了北京上海的医院。”

      中年男人深深吸一口气,语气怜悯,却也充满敬意,“女儿刚走,外甥又得了这么个病......”
      “也只有聂老,才能熬过来。”

      “她这辈子,对别人都好,唯独亏待了自己。”谭校长的声音定定响起。
      中年男人没接话,两人陷入沉默。

      等待,漫长而煎熬。
      终于,急救室的灯亮了。

      小岛急急起身向门开的地方看去,谭校长和中年男人齐齐匆匆上前接迎,出来的白大褂远远朝中年男人喊了句冯院长,然后朝他们微笑点头示意病人已安全无碍。

      小岛抒了一口气,后脊骨终于不再寒凉,她突然有点饿了。
      三人小声谈论了片刻,白大褂转身回急救室。

      许是身体一放松,滑板砰到前边座位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中年大叔好奇地往后探了一脑袋。
      万幸,他只看了一眼。

      大概等在急诊室门口的人都心烦意乱,没工夫管闲事吧。

      “等转到病房后,你得跟他好好谈谈。”冯院长对谭校长说。
      “十七岁了,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不能乱来。”
      “我去给他安排病房,你一会儿到五楼来找我。”

      哎呀,大叔你怎么站起来了?怎么走了?
      要是我是只刺猬就好了,乌龟也行,老鼠也凑合。

      小岛一激灵,松开滑板,整个人平铺趴在滑板上,妥妥地躲在了长椅下方。
      小岛的脸紧紧贴在手臂上,羊绒毛衣贴上去软乎乎的,还挺舒服,小岛忽然庆幸,幸好没穿扎眼的校服。

      糟糕,假没请,还惹了宋思瑶,回去肯定又要被杨劲霸找。
      心情像过山车起起伏伏。

      谭校长,你被石化了吗?怎么半天这两只脚动也不动?
      大叔你去哪里了,快回来给我躲躲,我,我全身都麻了!

      “你好,这里不能抽烟!”
      哟,这位保安大叔,您可是神兵天降。

      “不好意思。”谭校长连忙道歉,向楼梯间吸烟处走去。

      随着“砰”地一声门响,小岛拖着两条半麻的腿一屁股瘫坐至地。
      那管事儿的保安大叔闻声特意前来看一眼,“哟,你怎么还在这儿?找到同学没呀?”

      这位大爷,您不是在大门口看门吗?
      小岛透过大爷裤管儿往安全门瞄了瞄,阿弥陀佛,幸好没被发现。

      “咳,咳,大叔,请问除了这间楼梯,还有哪边楼梯能上五楼?”
      “西边,”热心大叔遥手指去,小岛赶紧逃跑。

      小岛摸着楼道爬到五楼刚准备拐进走廊,一眼瞧见谭校长正把急急燥燥的许清晨朝电梯赶。

      许清晨凄惨的嚎叫声越来越小,“我就看他一眼!”
      “一眼都不行吗?”

      “回去上课!”谭校长喝道。

      “我的好兄弟,你可千万等着我——”
      “滴滴滴”电梯门合上了。

      谭校长急转进走廊尽头朝南的病房,小岛眼疾手快地拐进对面敞开门的朝北病房,麻利地将滑板藏在身后,用脚勾住门迅速关上。

      热热闹闹的病房忽然变得安静,一号床和二号床的病人,以及站在两床正中的年轻护士齐刷刷瞪向小岛。
      “你找谁?”年轻护士问。

      “不是找我的。”一号床的眼镜大叔答。
      “也不是找我的。”二号床的胖爷爷也摇头。

      “嘘”小岛竖起手指,指向对门,悄声道,“我们校长。”
      三人同时恍然,继续吵架。

      “你怎么就是不信?我跟你说,啤梨是梨,士多啤梨不是梨。”眼镜大叔喊。
      “不是梨,干嘛叫梨?”胖爷爷更大声地喊。

      “蜗牛是牛吗?斑马是马吗?Hello Kitty是猫吗?”
      “什么踢?”

      “算了,这个例子不好,它好歹也算半只猫。”
      “你别瞎扯!我们就说梨,你说,士多啤梨是什么梨?”

      “都跟你说了士多啤梨不是梨!”
      “怎么就不是...... ”

      “别喊别喊,血压都上来了!”年轻护士喝道,她正在给胖爷爷量血压。
      “士多啤梨是草莓!” 小岛实在忍无可忍。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草莓!”眼镜大叔拍手大喊。
      “怎么会是草莓?”胖爷爷百思不得其解。

      “英文str-aw-be-rry”小岛打开十六倍慢速播放键。
      “士-多-贝-里?”胖爷爷皱着眉跟着念。

      “喏,”小岛耸耸肩示意这么来的。
      “刚才电视上说的什么士多啤梨苹果橙,不是梨和苹果啊!”胖爷爷喃喃自语。

      “呵呵,士多啤梨苹果橙,”小岛切换到云州话念出后又转回普通话,“爷爷您也一大把年纪了,这种骂人粗话还是少说,不干净。”

      护士姐姐笑出声,她上下瞧了瞧小岛,试图从她的校服长裤中辨认出所属学校,可是明显没成功,于是她问,“小姑娘,你不上学吗?”
      “我,我上。”小岛结巴地回答。

      “担心人家,逃课出来的吧?”眼睛大叔一脸坏笑。
      小岛心虚地抓抓脑袋,后背往门板一倒,两块蝴蝶骨被滑板杠得生疼,“哎,真倒霉,忘请假了。”

      胖爷爷再也不关心苹果或梨了,乐呵呵地掉头八卦,“对面那个刚刚推进去的是你男朋友?”
      小岛摇头,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挺美。

      “你笑什么?”胖爷爷指向小岛奇道。
      “我没有!我哪有!”小岛正色道。

      “你脸红了。”护士姐姐小声说。
      “我一路从学校跑来,脸当然会红。”

      “年轻就是好,跑几步脸还会红。”胖爷爷转向眼镜大叔。
      “跑步脸能红吗?那是因为心跳!”眼镜大叔直接打断胖爷爷的伤怀感慨,一句话点破缘由。

      “我心脏也跳啊,扑通扑通的,姚护士,谢主任不是说我手术做得很成功吗?怎么我的脸就跟葱白一个色?”
      “哎呦喂,你再扑通也不能把脸给扑通红了!”

      “为什么?”
      “您那颗心,又大又肥,还少一窍。”眼镜大叔不屑地说道,“姚护士,你说是吧?”

      “我说你们俩别贫嘴了,病房都快给你们吵成相声舞台了。”
      “姐姐,我同学的心脏有问题吗?”小岛颤声问道。

      “小姑娘,你傻啊,进了这一楼层,哪个心脏没点儿问题?”胖爷爷又插嘴。
      “爷爷,我看您的心真少一窍。”小岛撇撇嘴。

      “哈哈,你看,我没说错吧!”眼镜大叔乐得直拍手。
      姚护士边收拾量血压器边说,“他的心脏有什么问题我不清楚,不过我们这层医生护士都认得他。”

      “为什么?”
      “他外婆在世时就住那间病房,他常来陪床。”姚护士又拿起记录本记录血压,“长得好看,又懂礼貌,听说成绩还好,年纪轻轻的照顾起他外婆比我们这些做护士的还要细致,你说,这么优秀的男孩子谁记不住呢?”

      “说的是,我一大老爷们刚瞧了一眼都没忘掉,更何况你们这种处于求偶期的雌性。”胖爷爷笑道。
      “咳,”姚护士清了清嗓子。

      “他外婆,走了啊?”眼镜大叔哑声问。
      “几个月前的事,”姚护士收起手中记录本抱在怀中望向门外,言语中难掩心疼之情,“这孩子真可怜,怎么也躺进来了?先天遗传?”

      “肯定呀,不然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到我们这楼层?”眼镜大叔说。
      “刚才那个男的是他爸爸吗?好像在新闻里见过。”胖爷爷问。

      “那是江中的谭校长。”姚护士解释后又沉思了片刻,“我们护士站没人见过他的父母,那时候大家都挺好奇,但也不好意思去打听,毕竟他外婆待我们很友好。对了,他外婆是江中原来的老校长,姓聂。”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胖爷爷恍然道,“十几年前她可是咱们这儿数一数二的人物啊,别说咱们地方新闻常宣传她,就连新闻联播她都上过呢!她是位好校长啊,听说,为了帮助贫苦孩子让他们继续念书,她是散尽家财倾囊相助......”

      “说得好像你认识她一样,”眼镜大叔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我不认识,”胖爷爷摇摇头,又坚定地说,“但是我们老家村里头有个孩子是她的帮扶对象,那孩子绝顶聪明,只是家里苦没钱读书,后来在这个聂校长的帮助下,念了高中还考上一所好大学,现在人家可是大老板,赚可多钱啦,你们说要是没有这位聂校长的帮助,这孩子能干什么?这种恩情,是一辈子的,等于扭转了命运乾坤。”

      “嘿呦,扭转命运乾坤?你当她是神?有那么伟大?我倒是听说她后来被学生家长四处上访四处告,最后还引咎辞职了,当时闹得很大呢!”

      “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小岛忍不住插嘴道,“反差也太大了吧?一位校长对学生倾囊相助,帮助学生改写命运,最后却被学生家长告上法院?家长告她什么?阻碍他家孩子上山放牛还是上街捡破烂?”

      “你还真说对了,听说那个家长告聂校长蛊惑人心,说她越权干涉学生生活,影响学生家庭关系。”眼镜大叔一本正经地解释。
      “蛊,蛊惑人心?这也能告?”小岛不敢相信,他告的是巫婆还是非法传销组织?

      “当然,因为这位聂校长,只身一人强行去学生家里抢人,把人学生关到自己家中住,还不让人父女联系,你们说,是不是很过分?”眼镜大叔压低声音,好像在爆料一个天大的丑闻。

      “当时的确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我只知道她被告了,但原因,我倒没印象,”胖爷爷苦思一阵后忽地一拍大腿,“不是我记不清,是我压根就没听说。我想起来了,也是奇怪,那时原本电视报纸铺天盖地都在谈论这件事,忽然一下消息全无,再也找不到半点相关信息,那家人好像再没闹过了。小郑,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眼镜大叔,眼镜大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时一直沉默的姚护士突然说道,“我照顾过聂校长一段时间,她为人温和,格外体贴我们,我不相信她是那种人。”

      “她温和?”眼镜大叔不可置信地看向姚护士,“那老婆子凶得很,单是迟到,不管什么原因,都得罚跑操场十圈!”
      小岛忽然想笑,原来这也能“遗传”,谭校长的衣钵接得可真是一分折扣没打啊。

      “咳,不瞒你们说,我家儿子正是在她手上毕业的。高中三年,比渣滓洞还要苦,唉,好好一孩子,初中毕业时还活蹦乱跳,进入江中后,活生生被驯成一头骡子,整天整夜就是做题做题做题。”

      “不做题,那做什么?”小岛傻傻地问。
      “看,这也是个被驯化了的傻孩子。”眼镜大叔指向小岛哑然失笑,“我不是说不做题,而是做题应该有个度,这些孩子们都被驯化成做题机器了,我家儿子除了做题,什么也不会,连用电饭煲焖饭他都不知道放水!”

      “他有选择权的。”小岛小声说。
      “什么?”眼镜大叔没听清。

      “我说,您儿子,他有选择不被驯化的权利。”小岛提高了声音。
      “你这个孩子太天真,你知不知道,当你身边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时,你不去做,需要多少勇气?需要承受多大压力?你以为你能扛得住吗?”眼镜大叔轻蔑地笑道。

      那只能怪自己不够勇敢,小岛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很快抑制住这个念头,因为她看出来了,眼镜大叔是在为懦弱退缩找理由。
      人们向来如此,放过自己是最轻易的和解。

      小岛身体后倾,靠在滑板上,低下头不再争辩。

      数落完小岛,眼镜大叔继续声讨聂校长,“还有一次,他们班一个孩子过生日,带蛋糕去学校和大家分享,结果被她发现了,全班罚写忏悔书,整整一个月没有课间休息,你们说,是不是个疯婆子?忏悔什么?就算高考在即,吃块蛋糕会怎样?什么变态校长!”

      胖爷爷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只是旁观者,看看热闹而已。这位聂校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们都没有发言权。”
      “不过活了大半辈子,我也算看明白了,评判一个人究竟如何,不能单纯只通过报纸上或新闻里的所见所闻,还得看看她做过哪些事,听听她身边人怎么说。人啊,立场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得出的结论自然不一样。”

      “说的也是,谁知道呢,”眼镜大叔重新捡起了报纸,“就算好人也会做错事嘛,我们只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错事。”
      “万一她没犯错,只是被泼了脏水呢?”小岛急道。

      “小姑娘别激动啦,她犯没犯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眼睛大叔从报纸后探出脑袋,“我们看看热闹罢了,你看,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了,快去看你男朋友吧。”

      “他还不是我男朋友!”小岛一跺脚,赶紧朝玻璃窗扒拉望去,果然,谭校长和冯院长已离开病房走向电梯。

      “哟,你背后还藏了一块板儿?”眼镜大叔扶了扶鼻托,“这画的是什么?花花绿绿的——你,你就走啦——有空常来玩!”
      ......
      透过玻璃窗,小岛看见方南山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睡得沉静。
      他身子单薄,陷在白色床单中,好似被裹进一叶扁舟,在茫茫大海中起起伏伏,无依无靠,不知所向。

      朝北病房里,胖爷爷和眼镜大叔又起了争执。

      是啊,聂校长是什么样的人,和我的确是没有关系。
      可她是你的外婆,是你最亲最亲的人,我想多了解她一点,这样,就能更靠近你一点。

      姚护士轻轻推开方南山病房门,示意小岛进去,“要不,你进去看看他?主任说,等他醒了,要转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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