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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想(一) 什么大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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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包干区轮值日。
万眷一大早出门,远远瞧见了西门围墙边发呆的余小岛。
她悄声奔了过去,用力一拍小岛左肩,“嘿”了一声,然后脑袋虚虚地悬在小岛右肩上空,等待回应。
头顶猝不及防迎来一个“爆炒栗子”,小岛滚热的气息喷向她得意的脸,“小朋友,几岁了?”
“不好玩。”万眷不开心地撇嘴,“你一点都不配合。”
“谁让你打扰我欣赏佳作,”小岛指向围墙边角一只形似于红烧狮子头的大圆球说道,“你瞧,今天又冒出一只。”
“新的?”万眷愣道,“不早就搁这儿安家了吗?上回你还指我看呢。”
小岛无语,指向围墙中央一只奥利奥熊猫说,“那是第一只,头顶长葱的是第二只,再到屎黄色那只,然后轮到左下角蓝精灵联名款,喏,这只是今天一早来的新客。”
万眷数了数:““嚯,西围墙五壮士啊,我以为他们兄弟一直挂这儿。”
小岛:“......咱要不明天就去把眼皮开了?”
万眷掐向小岛脖子,小岛弹开万眷的肉手,托住下巴仔细观察,“你看这肉团子,糟了不少罪,头上还冒火苗呢!卷儿,以我多年进出厨房的经验,可以负责地告诉你,这种烹饪方式需要酒精和喷火枪,先浇上一圈酒精,再用喷火枪轻轻一点火,噗呲一下......”
就在小岛两只手学火苗状向上腾空跃起时,西门口石狮像后忽然平地响起一惊雷——“跟你说了我没看见!”
小岛仿佛看见一团唾沫星云以火箭发射之势从保安室开口笑爷爷的血盆大口中劈头盖脸地向对面那个人砸去。
万眷忽地脸色一变,她扯扯小岛衣角,示意石狮像后逐渐显露的肥胖身影。
“高主任?”小岛掩口惊道,“开口笑爷爷胆好肥,他居然对高主任——咆哮?”
万眷礼貌地向高主任问好。
高主任假模假样地松了松衬衫领口,压低声音朝开口笑爷爷怒道,“喊什么喊,生怕学生听不到?”
“我不喊你能听见吗?!连续找七天了!没有!”开口笑爷爷举起一只大号手电筒杵冲高主任猪肝色的脸喊道,“你要是觉得它还不够亮,给我换探照灯算了!”
“找什么呢?”小岛嘀咕。
万眷拽住小岛,示意她加快脚步。
“长记性了,来得挺早。” 高主任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显,这句话是冲小岛说的。
小岛遑多不让,“反正没迟到。”
高主任瞪住她,“以后最好别给我迟到。”
小岛翻了个白眼,没把高主任气死。
拐进风雨长廊时,一个熟悉的背影闪入两人视线,是崔志平。
“他这么着急回来上课?”小岛讶异。
“耽误这么多天,怎能不急?”万眷反应平淡。
“高考又不是百米冲刺,还有两年呢。”小岛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他,争分夺秒,每寸光阴都得用在刀刃上,一分一秒都会不浪费。”万眷说这话时,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与可惜,
“从他家到学校,公交车可以坐3路,5路,或者9路,3路车在经过我们学校之前会路过另一个高中,所以放学点常被挤成沙丁鱼,而后面两条公交线路虽然绕路但人少空座多,这几趟公交车耗时前后不会相差十分钟。要是你,你会乘哪辆?”
小岛:“反正不会选3路。”
万眷笑了,“崔志平只坐3路。”
小岛唏嘘了一声,忽地拎起车头追上前。
“你跑什么?”万眷追问。
“崔志平一定知道西门围墙是哪个班包干区,我想知道那些肉球是谁画的,跟他拜师!”
“你瞎么......那是福娃。”万眷扶额,眼睁睁地看着小岛越走越远,不肯挪动半步。
“是笋!”
小岛一回头,嗬,原来某人还在生气呢。
小岛按住刹车,踏板后转,小岛下意识后退,正好一脚踩到万眷的小白鞋。
好大一个鞋印!
小岛大惊失色,“呀!你买了一双新鞋!”
万眷面无表情,“不是一双,是七双,从星期一到星期天,一天一双不重样。”
“赤橙黄绿青蓝紫?”匡威有那么多色?小岛脑默默将匡威的货架盘了一遍,嗬,她真没扯谎。
“我又不是葫芦娃!”
“你不会同一款买了七双吧?”
“我没那么乏味。”万眷掰起手指数道,“海军蓝高帮一双,低帮一双;宝石蓝高帮一双,低帮一双;牛仔蓝......”
“海军蓝,宝石蓝,牛仔蓝, ”小岛笑道,“我说卷儿,你是大海的女儿吧?”
“我是疯子的女儿。”万眷激动道,“你见过哪个女人这样买鞋?一人七双!”
“一人七双?什么大海的女儿,疯子的女儿,你是蜈蚣精的女儿!”小岛腹诽。
“昨晚我和我妈拎着十四双鞋回家时,别人还以为我们是夜市摆地摊的!”
“买鞋子也就算了,到家后发现家里没地放,她居然掉头赶在家具城关门前又买回一个鞋柜......你说要是鞋柜没地方放,她岂不要再买一间房?”
小岛憋住笑,装模作样继续倾听万眷难得的抱怨,她平日话不多,这种歇斯底里的密集性输出小岛还是头一次见。
“我妈这人读书少,我爸常买书给她劝她有空读一读,这十几年买了真不少,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家里打蚊子垫桌脚有一两本已足够,我妈只缺一本书——《理智与情感》。”
“你别不信,真的!你说,被人挤兑了两句至于这样吗?况且那人还是她亲妈!还教育我不要玻璃心,我的心要是玻璃做的,以她打击我的程度,二氧化硅原形都给她打出来了......”
小岛用力捂住嘴。
“想笑就笑,”万眷瞪她一眼,“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走下去,是不是就得认?我爸是忙了点,钱是挣得少了点,但他没别的毛病呀,我妈一个中年妇女怎么这么不知足?”
万眷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妈会这样吗?”
握住车把的手一紧,小岛身子往后一缩,下意识地摇摇脑袋。
“还是我爸惯的,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日久天长导致她越来越刁蛮任性,从来不顾忌他人感受......”
“谁刁蛮谁任性?”
一阵急促的自行车急刹声,许清晨凑着脑袋迎上来。
万眷局促地涨红脸。
小岛一掌往许清晨脑袋拍去,骂道,“你偷听?”
许清晨忙用手挡住头嗷嗷辩解,“我没偷听,我路过!”
“那你问谁刁蛮谁任性?”
“谁?”许清晨八卦的眼睛眨得闪亮。
小岛扯住许清晨耳朵,“这还不算偷听?你还想听什么?”
“你松手!”许清晨捂住耳朵一脸忿忿,“一大早地我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
“我们好好说话,你个狗头干嘛凑上来?还伸长了驴耳朵偷听,不打你打谁!”小岛说着拍拍万眷肩膀,“卷儿,你放心,他什么也没听着。”
“对,我什么也没听着,我就看见一只发疯的小母鸡,那小鸡翅膀抽筋抽的,”许清晨边说边学样,三两下功夫全还在小岛身上,“哎呦,抽的停不下来......”
这下小岛恼了,她把车扔给万眷,腾出两只手,逮住许清晨的脑袋一顿暴打,“鸡翅膀是吧?小母鸡是吧?抽筋是吧?”
许清晨卡在自行车座上逃也不是,躲也不是,索性一翻身把车也摔给万眷,撒开腿抱头前窜。
万眷被两辆自行车夹在中间歪歪倒倒,好不容易才找到平衡点,忽而感觉背后一阵凉,她回头一瞥,心凉了一片。
左后方不远处,宋思瑶正死死盯向她们,那种眼神一秒将万眷带入清宫戏,万眷隐隐感觉,下一场戏便是宋贵妃生妒手撕余贵人,不对,余小岛怎么就成了余贵人呢,没见她多看那傻皇帝两眼。
“崔志平,等等我!”许清晨大喊。
崔志平闻声回头,视线却一举越过正在追打的许三岁和余五岁,直接落向手扶两辆自行车艰难前行的万眷。
四目相对,一触即错开。
崔志平身体一僵,突然间,被许清晨猛地一抱。
那泼皮猴子将他身体麻利地转了个面,挡在身前,挑衅地竖起中指,“你打我啊,你来打我啊!”
小岛冲到崔志平面前,停了下来。
她冷眼瞧着许清晨大脑门上两道蜡笔小新式上下挑动的黑眉,不由替他妈感到惋惜:这脑壳里头有根筋定是没长全,人家还在历经丧亲之痛呢,你倒好,躲在人家身后挤眉弄眼搔首弄姿......
见两人木头似的站着,许清晨好奇地捅向崔志平,“你发什么呆?”
崔志平指向人群的方向,语气出奇地平静,“看板报。”
什么板报?我只看见了乌泱泱的人头。
许清晨问道:“他们在看什么?”
“高二六班板报。”小岛眼尖,解释道。
围观人群所在方位正是高二六班板报,处于风雨长廊的左侧壁廊,是一条延绵百米的为展现江中学子风采而专门设计的“板报栏”,由二十块黑板紧密相连而成。
板报中央是一只神色高傲的巨型九色鹿,线条遒劲有力,色彩浓厚,硕大的鹿角犹如王冠般在昭告鹿王本尊高贵的地位,在联排板报中格外引人注目。只不过,光一个鹿头就占据了板报半面篇幅,按此比例,未完成的鹿身岂不是要延展到七班板面?
等等——七班板面空空如也!
万眷顿时僵在原地,她把出板报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这,这得如何解释?
见万眷脸色不对,小岛忙赶回她身边,接过两辆自行车。
小岛右手扶把稳坐于自己的自行车上,而许清晨的自行车亦在她左手的控制下稳稳当当。
“卷儿,上车!”
半响,车后座也未被泰山压顶。
万眷吭哧吭哧斗志昂扬像一只刚下过蛋的小母鸡,她抬头挺胸地越过崔志平,“我保证今天出完。”
小岛赶紧蹬车追赶,一左一右两辆自行车在她的控制中平稳前进,如同两条向前延展的平行线,看得许清晨吹鼻子瞪眼,恨不得给自己座驾踹上一脚,谁让你那么听话!
路过许清晨时小岛车把一松,同时蹬腿加速,回头笑得春风得意,“你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许清晨气得破口大骂,“余小岛你给我等着!哎呦,这车把怎么这么硬,哎呦,我的肚子,哎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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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志平刚进教室,一声声关心与问候像冰雹子般迎面向他砸来,“班长你终于回来啦!”
“班长你家里没事吧?”
“班长我们想死你了。”
......
这样的热情让小岛感觉走错了班。
崔志平笑说,谢谢大家,我没事。
他的双肩陡然平直了不少,或许于他而言,这个冰窟窿反而能让他放轻松。
“试卷多不多?”“数学讲到哪里?”崔志平一路往座位走,一路与众同学闲聊,这些平日里一张张紧绷的脸竟然都在笑。
小岛转头低声对万眷说,“他们笑起来我都不认识了。”
“你本来也不认识。”万眷补刀。
“班上没什么事吧?”这是崔志平走到座位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门口一个细长的声音笑起来,她仿佛正等这一句,“班长你进校门时没发现吗,整条板报栏单我们班空着呢!”
宋思瑶倚靠在后门口,软绵绵的身子扭成袅娜的S型,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弓要一箭将万眷射穿。
果然,她话音才落,班上同学立刻连声附和,“是哦,咱们班板报还没出呢!”“就剩咱们班了吧?”“你们看到隔壁六班的板报吗?人家这次真用心,那么大一只鹿,龙飞凤舞的。”
这谁啊,成语学得可真好!
小岛冷眼望去,那是一个梳三七分油头的黑皮男生,叫什么?好像有人喊他土狗。
是挺土。
“班长,这次咱们班板报谁出?”
“以前不是宋思瑶吗?这次不是她?”
“当然不是。”
“除了她还有谁?”
......
崔志平抿住嘴唇没说话,万眷的脸恰到好处地羞成鲑鱼红。
窸窸窣窣一片低头耳语声中忽而传来“咚”地一声巨响,“你们都不用早读吗?”
众人一震,原以为是哪科老师,结果一回头发现是新来的女生砸保温杯,多少有些唏嘘。
心里不服气的不少,你凭什么说我们,除了英语比我们多考两分,其他还不是个渣!不过,心里再怎么看不上,这些尖子生嘴上也绝不会说出口,除了眼神对视之间小心流露出的几分不屑,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嘴。
看热闹归看热闹,他们不想惹事,安稳才是他们的人生准则。
“哎呦我的妈,吓死本宝宝了。”许清晨拉胯的戏剧性表演适宜地打破了尴尬,一片哄笑声中,教室里逐渐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其中许清晨声音最大:“A wild puma,我靠,这不彪马吗?怎么彪马不是马,是野狮子?”
有人紧跟着大叫,“靠,今天课文默写,我还没背!”
哗啦啦翻书声读书声从前到后排山倒海传来,小岛悄悄凑近许清晨耳朵:“彪马不是马,马自达才是。”
许清晨一颤,心莫名其妙地急跳了几下,你干嘛,干嘛凑那么近说话!
小岛说完退回座位若无其事地捧起书,许清晨斜眼飞去,什么书,看八百年了还看!
过了片刻,许清晨突然转向小岛,“马自达是马,捷豹是豹,路虎是虎,我问你,雪铁龙是不是一条龙?”
小岛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诚恳道歉,“是狮子。”
“不对,”许清晨凌乱地像只潦草小狗,“狮子不是彪马吗?”
前排正睡觉的高斯肩膀小山般剧烈抖动起来,爆发出一阵狂笑,崔志平赶紧拍向他后背,“注意点你!”
高斯不笑了,仍伏着,崔志平又来几巴掌:“你昨晚没睡?”
高斯老不情愿地抬起头,口齿不清地胡乱回答,“我妈昨晚喝多了,非要片了我爸。”
小岛以为自己听错了,片,用刀那种?
“起来!有时间睡觉还不如多刷几张数学试卷,你上次考几分?是不是又垫底了?”
“您可真操心!”高斯仰头长叹。
“好好找原因,我觉得你最近没花时间在数学上,都没见你写题,你说你以前数学下过一百三吗......”崔志平语重心长,正准备继续规劝,却被高斯反身扑在桌上,“谢谢您嘞,您打住!”
“好,好”崔志平笑眯眯地答应,转脸严肃道,“中午帮万眷出板报。”
一听见板报两个字,高斯一溜烟儿转回身去,“您继续。”
“你不帮,我帮!”小岛气呼呼地叉起腰。
“你会画画?”万眷闻言转头。
“不会。”
“写字漂亮?”万眷又问。
“算不上。”
“那你帮我什么?”万眷好奇。
“我,我可以,”小岛想了想,“我可以帮你,搬板凳?”
“哈哈哈,”许清晨一口水喷出,“万眷,她骂你矮。”
万眷两眼一黑,“余小岛,我可真谢谢你。”
“我,可以帮......”崔志平话还没说完就被万眷冷冷打断,“不需要。”
崔志平讪讪低下头,他手探向桌洞,准备理清请假几天堆积的试卷,可是桌洞里空空如也。
课桌上方突然凌空飞来一只淡蓝色文件袋,有人说了声,“你的试卷。”
文件袋里,各科试卷被整齐地分类存放,试卷上错题旁已用红笔将正确答案标出,解题步骤一清二楚,其他重点部分也用记号笔标记好,并贴上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一阵风吹过,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就像一面面小国旗迎风舒展,原本弥漫于崔志平心中的那团浓雾好像突然就被吹散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试卷,手落在最后一页明黄色便利贴上,那么炽烈,像太阳。
“还有一张语文试卷你看见没?”崔志平问余小岛。
“又不是我收的。”小岛撇嘴抬头示意万眷,万眷背对着他们正在认真地背英语课文。
良久,崔志平摇摇头笑道,“没关系,也不重要。”
小岛匪夷所思地看向崔志平,除了试卷,在他的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
小岛没想明白,干脆从桌洞里掏出一张浅蓝色信纸,埋头画起来。
万眷扳直身子静静地等待,等到她的背近乎僵直,她等的声音也没响起,最后有根手指在她后背戳了戳,她一转头,一张白纸贴上了脸,“卷儿你看,我这画可还行?”
万眷揭下脸上那张“封印”,扫向那张纸,“余小岛,你不才吃过早饭吗?新陈代谢这么快,又想吃狮子头了?”
“我画的是福娃欢欢。”
万眷不可置信地看看她,正准备仔细瞧瞧,却被旁边一只胖手冷不丁夺过,高高扬在空中。
“啧,余小岛,你是有点毕加索气质在身上的。”高斯忍不住叹道。
“是吧?我当你夸我。”小岛反正脸皮厚。
“万眷,这怎么是狮子头呢?这不是昨天学校门口我买的那个三两重的烤地瓜嘛?”高斯笑得特别贱。
“你昨天拉了一斤屎没?你家马桶还好吗?下水道还通吗?”论关心友爱同学,小岛是没有底线的,吃喝拉撒,必须全套。
铺天盖地的狂笑声朝高斯席卷而来,万眷没忍住,崔志平憋不住,许清晨更是笑得连捶桌子。
他们笑得太专心以至于旁边飘过去了什么,谁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