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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团圆(十二) 墓园的夜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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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跟在方南山身边,胆子大了些,两只眼珠开始四处乱滚。
进入功德园正门,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路两侧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透过树间距,成排的黑白色墓碑映入眼帘,未燃尽的纸钱堆飘出淡淡青烟,许是因为过节,墓碑前都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和花束,鲜红的苹果亮澄的橘以及明黄的万寿菊,看起来挺热闹的。
两人行至翠柏大道尽头,方南山驾轻就熟地转入一条通往山上的云杉小路继续前行。
愈上行愈萧瑟,青草树叶绿得发暗,视野范围内见不到半点鲜色,远远望去只见一道道模糊的墓碑轮廓直指苍天,真真有点坟地阴森恐怖的感觉了。
小岛后脊不觉发凉,不由自主地朝方南山靠了靠。
两人之间倏然缩短为一拳之距,方南山好似浑无知觉,只温声道,“江城功德园最早修建时,只有少部分城市人选择在这里安葬,后来土葬被禁止,人们无法回乡入土,功德园的墓地需求量突增,政府才将山下那片地纳入扩建范围。”
“所以山上埋葬的是好久以前去世的人,而最近离世的人都安葬在山下?”
“是。”
“可你外婆不是暑假才去世吗?”
方南山淡淡道,“外婆很多年前就给自己准备好墓地了。”
听说许多未雨绸缪的老人习惯早早为自己安排好后事,但有谁会提前十几年准备?
这是什么变态心理......
上山的云杉小路蜿蜒曲折,两人折过几道弯后,山间密密麻麻的墓碑清晰地印入眼帘,不同于山下碑群规划整齐,这些老家伙破败地挤做一团,碑前荒草丛生,见不到任何祭品,碑身不是缺一角就是少一块,上面爬满了青绿色苔藓,乍看上去,几乎与山体融为一色。
小岛倒吸一口气,“你不说,我根本不会以为这里是墓地。”
“人死得久了,活着的人就会慢慢把他忘了,”方南山目光示向山间坟冢,声音凉薄,“刚过世时还有人念想,时间一久,哪怕是至亲也会被遗忘。”
“不是这样的,”小岛几乎是出于本能反驳,“有些人虽然死了,但她们会一直活在另一些人的心里,在那些人心里,她们就像活人一样有喜怒哀乐,会爱恨贪痴,她们会陪伴那些人直到永远。”
比如妈妈,比如余舟。
“是吗?”方南山清冷的目光垂下来,渗出阵阵寒意,“你瞧那一座座荒冢,乱草丛生,当真有人记得他们?”
小岛明显底气不足,但她仍然强辩,“有,有的吧。”
“既然记得,为什么墓前一束花一抔酒都没有?”
小岛气厥,怎么回事!就这么悲观!
‘“没有花没有酒并不代表他们被遗忘了,没来祭扫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或许是因为时机不投,人嘛,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那就是忘记了。”
小岛语噎,她默了会,好像想通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方南山,“你外婆不会的。”
方南山好像断片似的错顿一刻,恍惚问道,“不会什么?”
“不会被遗忘,”小岛提亮声音大声说道,“你外婆很幸运,因为有你,她一定会香火不断。”
方南山眉心一颤,清冷的双眸好似燃起了一簇微弱火苗,越烧越烈。
他抬起眼皮,定定看向小岛,眸中炽热的火光将小岛的脸烧得滚烫。
小岛被盯得头皮发麻,喘不过气,鼓膜里灌入的风声骤然放大,甚至盖过了擂鼓般的心跳,她踢了踢他脚尖,小声地问,“我......说错话了?”
方南山错开目光,颓然地摇摇头,像一个忏悔的孩子,肩骨颤微微地收合,唇瓣微嚅。
他声音很轻,如飘摇的蒲公英,风一吹就会散,可是小岛却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间——“我才是幸运的那个。”
小岛踮起脚尖,展臂绕过他的后颈,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是一个安抚的姿势,小岛从来没做过,但曾经她难过时,默默渴望过无数次。
“外婆看见你难过,会伤心的。”
小岛说这话时,脚尖仍踮,手臂尚未收回,这使得两人身高几乎齐平,小岛的声音几乎响在方南山耳畔。
平和舒缓,效用镇静,如同安魂。
仿若溺水之人,方南山轻缓地呼出一口长气。
树梢间忽地掠过什么黑影,引得树枝簌簌抖动,“砰”地一声,墓道上砸落一个松果,小岛顿时吓得一缩。
“别怕,是鸟。”方南山两只手飞快摁住小岛肩头,见她站稳后,又急忙松开。
小岛神色不安地点点头,朝他挤出个宽慰性质的笑,目光示向前方,“我们快走吧。”
说着抢先前行一步。
方南山紧跟其后,余光里,少女后背紧绷,装作昂首挺胸的样子,其实一直在左右观望,手攥得像个锤头。
她害怕。
方南山眼睫垂下来,刚好落在小岛的手上,几乎在同时警觉地摇了下头。
他克制得紧,动作幅度掩在苍茫暮色指下,微不可察。
“......不如我唱歌你听?”
小岛脚步倏然一顿,整个人来了个大变脸,还能有这待遇!
“好呀,好呀,”小岛拍手乐道,笑眼弯弯,清亮的眼眸里星光闪亮,“你唱什么给我听?”
方南山眉眼舒展开,面色微微发红,目光看向山间深处,轻轻唱道:
“小星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钉铜钉,小星星,亮晶晶,妈妈怀里数星星......”
温柔的歌声悠悠飘荡于清冷山间,仿佛夏夜晚风轻吟,月光柔软,婴儿正在母亲的怀里甜甜睡去。
小岛怔在原地,脸色苍白。
“这是江城的儿歌,小时候外婆哄我时......”一曲唱完,方南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小岛脸上时,顿时慌张地不知所措,“你,你怎么了?我唱得很难听?哪里不对?”
少女原本晶莹透亮的双眸好似缺失了某种光彩,变得晦暗不明,半天小岛才缓缓道,“你教教我吧。”
方南山笑着点头,“好。”
“小星星,亮晶晶......”
少年一句一句轻声地唱,少女一句一句慢慢地学,歌声高高低低交错如织,引得好奇的松鼠窸窸窣窣上蹿下跳,鸟儿叽叽喳喳穿过山林树梢,风飒飒木萧萧,月亮不知何时偷偷钻破了云层悄悄露出圆圆的脸。
长长的一段路,有了光。
不知不觉两人就爬到了半山腰,点灯时刻到,路灯准时亮起,有了光,小岛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借着光,她俯视望去,云杉小道蜿蜒曲折,如一道分界线将山隔为两半,朝北是原生态树林,朝南方则为墓地,梯田般层层分隔。
“外婆就在那儿,”方南山指向山腰间一处坟茔,“要不你在这里等我?”
小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路是湿的,我怕脏了你的球鞋。”方南山解释道。
小岛这才注意到,云杉小道由碎石铺砌,而通往墓地的横向小路却是泥巴地,因下过雨路未干,湿滑泥泞,要是她一脚踩下去,小白鞋哪还有眼看?
小岛展开笑颜,脆脆地应了声,“那我等你。”
方南山独自前行十米左右停住了脚步,似是一方合葬墓。
只见他将松枝放于一座较大墓碑前,而后手捧桂树枝转向旁边一座相对矮小的墓碑,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特意弯下身子仔细瞧了瞧,然后又走回大墓碑,双膝跪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小岛等久了,肚子有些发饿,她拽开书包拉链准备掏些零食出来垫垫,可瞧见方南山一副虔诚认真的模样又觉得不妥,幸亏裤子口袋里还有几颗糖,于是转过身背对方南山偷偷剥了一颗含在嘴里。
这一转身可不得了,北面山地两株雪松树之间,那,那道黑影,是什么?
黑黝黝的,半弓着身体,两个弹珠大的洞还幽幽发着亮光?那是两只——眼睛?!
一股淬人的恐惧猝然爬上小岛后背脊梁,刹那间袭满全身,小岛惊悚地大喊一声,“方南山快跑,有狼!”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嗖”地从山林间窜出,直奔云杉道,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随之袭来:“汪!汪!”
“别跑!是狗!”方南山迅速爬起,拼尽全身气力朝小岛追去。
“汪!汪!”这狗也是讲道理的,听见方南山为它辨明真身,相当配合地为自己说了几句话。
可惜,余小岛就是个睁眼瞎。
“你骗人,就是狼!狗的眼睛才不会亮!”小岛边跑边回头大叫,只见方南山和那道黑影分别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同时朝她逼近,她气得大叫,“你傻啊!你朝那边逃!我一个人给它当晚饭就够了!你别给它加餐......”
喊到最后,声音已带哭腔,“啊,我要死啦,妈妈救我......”
身后突然传来“咚”“咚”石头坠地声,小岛好奇回头,此时她,黑影和方南山已跑至同一直线,眼见自己就要落入血盆大口,小岛幡然惊醒,飞快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狠狠地朝那道黑影砸去。
“汪,汪,汪”
那狗果然立刻停止追赶,纵身一跃扑向塑料袋,急不可耐地用爪子撕扯,龇开嘴大口咬起来,胃口那叫一个好,吃得那叫一个香,方南山从它身边跑过时,连头都没抬一下。
两人趁机一直跑到山脚,见黑狗没追来才放慢脚步。
方南山问,“那是什么?一个炸鸡腿?”
小岛气喘吁吁地回答,“小杨炸鸡,三块钱一个,十块钱四个。”
“哦,那是四个。”
“还有半根没啃完的烤肠,够它吃吧?再多我没存货了。”
方南山再也忍不住,喘着气大笑出声。
小岛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低喝道:“这什么地方,你笑?不要命啦!”
“不怕,有外婆在。”方南山手扶住小岛的肩膀,几乎笑弯了腰。
小岛拽起那个不知居安思危的家伙直往外走,万一狗再追来怎么办?鸡腿吃完了,难不成吃我这双青蛙腿?
幸而一路再无犬吠,山林间唯有猎风飒飒作响,小岛剥开两颗糖塞给方南山,“给你补补,晕倒了我可拖不动。”
方南山抱歉地说,“害你受惊了。”
“这不就见外了?”小岛眉梢一翘,咧嘴笑道,“今天呢,我陪你看外婆,你陪我买月饼,我们扯平啦!”
“可是月饼没买到,算起来,我倒欠你......”
哦?还能这样算?
小岛顿时感觉赚了几百万,高兴地哼着小曲蹦了几步,突然她脚步一顿,鼻子用力一嗅,“好香啊。”
“是桂花。”方南山遥手一指,示向入口处。
那是两株正值花期的桂树,绿色枝叶繁茂浓密,满树花瓣全然绽放散发出浓烈花香,再仔细瞧去,是两株橙红丹桂,昏黄灯光下一树碧绿桂叶将橙红色花瓣映衬得如血般鲜艳夺目。
“花香这么浓,进来时我怎么没闻到?”小岛自言自语道。
“那时你害怕。”
“你才是胆小鬼。”小岛咧开嘴,眦起一口獠牙。
“是,”方南山嘴角含笑,温声道,“所以今天谢谢你陪我。”
“这还差不多。”小岛满意地收回獠牙,换上甜心假面,三两步蹦到树下,抬高手臂去摘桂花,可惜这两株桂树长得高大,小岛够不着。
眼见小岛像只猴子上蹿下跳,方南山只好被迫“破坏公物”踮起脚轻轻一折,递给小岛。
小岛像海关警犬检查行李似的,凑近鼻子闻了闻,又还给方南山。
“给我?”方南山愣道。
“是呀,你看这枝桂花多浓郁饱满,送给你外婆她肯定喜欢,刚才你那只都蔫了。”小岛朝山间看了一眼,“要不我再陪你去一次?”
方南山默了一瞬,摇头道,“雪松才是送给外婆的。我家前院有一株桂树,是外婆的小女儿生前种下的,她少年离家,常惦记。”
小岛抚摸桂花枝条的手微微颤动,信息量有些大,她需要归纳整理再进行逐条分析。
方南山见她双腮鼓起愣愣盯向手中桂花,眼睛一动不动,傻傻得像一条比目鱼,不觉好笑,忍不住抬手抖了抖头顶桂树枝。
窸窸窣窣桂花洒落一地,小岛叫道,“你干嘛?”
“下场雨,浇醒你。”方南山轻轻弹了下小岛脑门。
小岛反手弹了回去,一嘎嘣不够,她还要追着打。
“等等,”方南山忽地摁住小岛手臂,轻喝一声,“头低下。”
“干嘛?”小岛被反制,动惮不得,只得吭哧吭哧喘气以示抗议。
恍惚间只见方南山眼睫轻垂,指腹轻柔地穿过她的发间,似是为她掸去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发丝间到底积累了多少花瓣,小岛只觉得周遭寂静,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一刻。
她屏住呼吸,后背不自主地绷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瓣又一瓣轻轻摘取。
方南山的呼吸似是浮于她的上空,实则沉重的摇摇欲坠。
心跳声如山间清唱的童谣交相呼应,小岛一抬眼,恰对上方南山的视线,慌乱地回落,面色绯红。
一阵山风涌来,满地花粒随风扬起,逐渐飘散在空中,无影无踪。
风吹树摇,清冽的香气变得浓重,像迷药,令人沉醉。
“你猜,台风能把什么刮走?”
小岛忽地开口,打破了幽微的沉寂。
“嗯?”方南山一时被问得愣在原地,他记得下午问起时,她并不想回答。
“我妈。”
“我妈生我那天难产,下暴雨刮台风,她去不了医院。”
小岛声音低低的,怅然而遗憾。
“对不起。”方南山下意识地道歉,没想到他竟然揭开了她最深的伤疤。
“没关系,好多年了。”
自从离开云澳湾后,小岛没再同人聊过这个话题。
时间像划过手指的沙,不知不觉间偷偷填满了心底最深的那个窟窿。
有时候,她会坐在余舟床前盯着那张照片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她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妈妈,我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你?我有没有你的眉眼,笑起来有没有似你如春风?
她会在任何时刻不经意想起妈妈,快乐时,难过时,委屈时,沮丧时,她想与妈妈分享她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但她知道,这不真实。
她长大了,而妈妈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
山风抚过小岛的脸颊,冰凉凉的,她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好似在微微颤动。
“我会保守秘密。”方南山的声音是有种魔力,让人安心。
小岛释然地仰起脸,“其实,我算幸运的。”
方南山不解。
“如果一个人长大后,在某一刻突然失去妈妈,那么他的人生一定会发生巨大混乱。”小岛笑笑,“我没有这样的遭遇,失去的前提是拥有,而我,从未拥有过。”
小岛脑袋往后一倒,仰得更深了,视线直视夜空,好似那头有人在听她说话。
“我就这么平稳地长大了。”
小岛说这话时,嘴角含着笑,眉眼弯弯,看上去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少女。
方南山垂眸看向小岛,忽地抬起手臂,绕过她的后颈,轻轻拍向她的肩膀。
小岛后背倏地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脸。
方南山手虚虚地浮在小岛肩头上方,面色赧红,“我......觉得......挺管用的。”
小岛忽地抽咽一声,同时肩膀那么一颤,哽声道,“是不是剂量不够?”
方南山错愕一瞬,隔空的手再次落向小岛肩头,“......这样,够吗?”
小岛没回答,含着笑望向夜空,嘴角勾出一弯醉人的新月。
小岛并不愿意与人分享秘密,甚至不大愿意倾诉。因为如果选择倾诉,首先必须信任对方,假如你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风,那就别怪风把你的秘密泄露给树。她无法轻易相信一个人,也做不到秘密被泄露之后能洒脱一笑而过,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埋藏。
可因为那个人是你,不愿提及的话说了出口。
“你瞧,那儿有颗星星。”小岛眼睛一亮,指向西天边。
“真的喔。”
“你说,是你外婆,还是我妈妈?”
“或许,都不是。”
小岛又突发奇想,“也或许她们在一颗星球上呢。”
方南山没说话,眉头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岛玩心大起,她用力一跃,狠狠摇向桂花树枝。
血橙色花瓣顿如漫天飞雪飘飘洒洒,浓郁花香阵阵俯面而来。
“这才叫下雨!”小岛咯咯笑出声。
突然间一束强光从远处朝他们射来,叱骂声随即响起,“什么人?”
不好,身穿制服头戴大盖帽,是个保安!
再低头看看脚底,天哪,方南山狠狠剜了小岛一眼,整棵树都要给你薅秃了!
小岛很无辜:怎么办?
方南山只有一个字:逃。
山风袭袭,花香阵阵,少年牵住少女的手,夜空中唯一的星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