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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团圆(十一) 现在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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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发街离市中心并不远,不过十分钟车程,公交车驶入中心广场站台。
两人一跳下车,“美心斋”三个大字迎面印入眼帘。
那是一张红黄蓝绿紫五种颜色来回变换二十四小时不停歇闪烁的巨型霓虹电子灯招牌,有一说一,火车站前野鸡洗头坊都不及它狂野。
这么优越的地理位置,这么刺眼一张招牌,这么老长一条蛇形队伍活广告加持,还有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岛默默心疼老板一秒。
“我,很少来这边。”方南山干涩地解释。
“看出来了。”小岛心底咆哮,这是市中心啊,你属蜗牛还是乌龟?不用出门吗?不用社交吗?
牢骚归牢骚,小岛表现得家教格外良好,“你是男生,又不像女生喜欢逛街,而且我们学校在城西,离这里远呢,确实没必要来。”
方南山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好心叮嘱她过马路要看路。
小岛压根没听见,像个好奇宝宝四处张望,市中心车多人杂,方南山口头劝诫无效,干脆展臂将她护在身后,小岛见状更加肆无忌惮——银泰百货,巴黎春天,江城第一百货公司,楠溪江饭店,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果然不愧为江城第一商圈,有点小云州的感觉。
两人穿过十字路口来到西南方向的“美心斋”门口,排在队尾。
小岛轻声念出霓虹爆闪灯下一条白底灯箱上的黑色小篆:“美心斋,始于1983年,中式点心开创者,仅此一家,绝无分店。”
小岛不屑道,“厚脸皮。”
方南山不解。
小岛掰着指头数,“桃酥绿豆糕鸡蛋糕千层麻花,这些糕点几百年前咱们老祖宗就吃过了,就算再好吃,一家1983年才开的铺子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开创者?云中楼百年历史也没脸说。”
“云中楼是?”
“云州一家有名的点心铺子。”小岛不经意地解释,视线向下移动,红色帷幔下方是一串三角状黄布风幡,从店面西头转至北面一路洋洋洒洒该有二十几张,只不过有些风幡随风扬展,而另一些却被收卷成轴。
小岛好奇,问过前方排队的大妈才知道原来每张风幡代表一种当日所售的点心,若是售罄,那张风幡便会上卷收起。
两人找了一圈,没发现题有桂花酥皮月饼字样的风幡,于是小岛又厚脸皮去请教大妈,大妈很是惊讶,“这个点哪还有桂花酥皮月饼卖?一大早就抢光了。”
原来桂花酥皮月饼于“美心斋”正如菠萝包于“云中楼”,属于当家招牌,得靠抢!
两人面面相觑,小岛呆望向卷成擀面杖的风幡,难过地撇嘴,“可能我跟它没缘分吧!”
“下次我们早点来。”方南山柔声安慰。
小岛背过身,“我们回去吧,我已经耽误你一下午啦!”
方南山笑笑,春风和丽,不见半点被耽误的痕迹。
公交站台,方南山千叮咛万嘱咐,“记得在十七所下车,别睡过站,听见没?”
......你怎么知道我会睡觉?
小岛朝他挥挥手,“知道啦,我爸都没你操心。”
男生的脸微微发红,小岛盯着他,嗯,你还是有点血色更好看,老母鸡不够补的话,当归黄芪阿胶安排上。
中心广场是个巨型圆盘,公交车开过大半个圈才绕到车站对面,小岛偷偷探头往外看,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清瘦少年。
小岛甜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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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所门口,司琦琦像个小老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从左边大红灯笼惆怅地走到右边大红灯笼,再惆怅地掉头踱回去,她时不时探头左右张望,一双铜铃眼像雷达四面撒网,等等!公交车上打哈哈那人是谁?
余小岛!
司琦琦飞快奔向车站,小岛跳下车,两人同时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小岛指向西边,“我住在前边。”
司琦琦指向十七所大门,“我奶奶家住里边。”
“你在这等人?”小岛问。
“是啊,人没来我家老太太不肯动筷呢。”司琦琦抱怨道。
就到晚饭点了吗?
小岛看看手表,五点五十五,她撒腿就往回跑,“你等吧,我先回家啦!”
“拜——”话未说完,司琦琦一把把她拽回,“你等等!”
小岛腿丫子悬在半空中。
“我听灵儿说,宋思瑶说,你,万眷,我哥还有方南山下午一起出去玩了?”
小岛脑海里浮起崔志平家窄小破乱的灵台,如果这也能叫玩......
“方南山呢?”
“你怎么不找许清晨?”小岛奇道。
“谁要管他!”司琦琦一副老子与他无关的表情,“他早被我姑姑薅走啦,中秋节他们得赶回老许家那豺狼虎豹窝,太迟了来不及。”
“豺狼虎豹不住江城?”
“省城,来回至少七小时,每次去能把我姑姑折腾个半死。呀,我不跟你扯他,方南山呢?我奶奶等他吃饭。”
“你奶奶为什么等他吃饭?”
“你是蓝猫淘气三千问?”司琦琦板起脸。
“我是好奇八卦三千问,”小岛打破砂锅也要问到底,“为什么?”
“你问那么多干嘛?又不关你事。”司琦琦烦了,“我说你们下午是不是在一起?”
“是!”小岛来气,“我还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你不说,我也不说。”
小岛作势要走,司琦琦赶紧抱住小岛,“哎呀,你别走嘛!他,他是我们家邻居。”
“邻居?邻居中秋节去你家吃团圆饭?”骗谁呢,小岛哼哼。
“关系好的邻居,很好很好的邻居!”司琦琦急得直跺脚。
平时吃饭也罢了,今天是中秋节,老人家还非得等方南山才肯动筷,小岛八卦的脑袋转了好几圈,这关系肯定不简单。
“呵呵,”小岛假笑两声,扬手拜拜。
“因为,因为”司琦琦抓住小岛,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他,他家只剩他一个人了,我奶奶怕他孤单。”
小岛周身一震,脸色煞白。
“他以前跟外婆过,但他外婆暑假去世了。”司琦琦顿顿道。
小岛僵在原地,一时恍恍惚惚,久久未语。
“我看你不是乱嚼口舌之人才同你说的,你不许跟别人说,听见没?”司琦琦严肃地交代。
同一句话经由他们兄妹二人在同一天说出,多少有点讽刺。
陡然间,小岛生出许多烦躁,原来那些隐隐约约的猜测和预感都没有错。
“他原本答应我奶奶下午去墓园看望外婆后回我家过中秋,可是你看现在快六点了,他连个影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我奶奶着急,让我出来找。他一个大活人,让我去哪找?”司琦琦一通牢骚盯向小岛,“你们下午到底去哪了?”
“哪个墓园?”小岛直直问道。
“城南那个,江城只有一个功德园,我爸说六点关门,你说他是不是被锁里面了......”
司琦琦话未说完,小岛突像一只离弓之弦奔向马路。
......打了辆出租车?她家不就在前面?司琦琦看傻了眼。
出租车上,小岛百爪挠心,又恨又急,恨不得找根藤条抽自己,我怎么没注意到他也没骑自行车?我怎么没问他去哪?要不是为了陪我买月饼,恐怕他早就看过外婆,吃上团圆饭了......
什么叫只剩一个人......
他父母呢?是不在身边,还是已经......
“小姑娘你手痒是吧?!非得玩那门?要不要命了!”出租车司机扭头朝小岛吼道。
小岛攥紧车门的手骤然一松,左右手来回磨磋,焦急地问,“师傅你还能再快点吗?”
“再快,再快你就躺进去了。”司机一肚子恼火,他原本打算接单近活后回家吃团圆饭,哪知这小姑娘上车就说去墓地,埋死人的地方。功德园不会说吗?非要寻那么晦气的词,要不是看她一副可怜样,真想骂她一句是不是去赶死。
在小岛两掌掌心掐满大拇指指甲印之前,车终于开到了功德园门口,那司机急不可耐地抛尸卸货,连油门都没松。
“江城市功德园”几个大字猝然印入眼帘,小岛莫名打了个冷颤。
偌大一个功德园,竟不点灯,铁皮门大敞着,整座大门像个幽暗阴森的洞口,看起来恐怖可怕。
此刻长日将尽,乌云沉沉地堆积在头顶,四周空空荡荡的,杳无人迹,功德园内,隐隐可见袅袅青烟。
起风了,野风穿过山林,松涛翻滚,像海在咆哮。
不远处隐约可闻犬吠声,还有猫叫音,像婴儿啼哭,一声一声地挠人抓心。
这一叫,叫得小岛回过神了——中秋节团圆夜,为什么她会孤身一人出现在一座陌生城市的坟地中?
四处无人,唯孤魂野鬼。
“哇”地一声,一只寒鸦忽地掠过头顶,小岛吓得浑身一抖。
“......余小岛?”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小岛急急转身,视线深处方南山正朝自己疾步走来,神色担心,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渗出一点星光大小的惊喜。
小岛心头一热,迎向他,翩然如飞。
方南山顿在原地:“真的是你......”
小岛飞奔至他面前,语无伦次地一顿密集性输出,“我是不是耽误你看外婆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有事?”
“我要是知道你有事不会拉着你陪我买月饼,我不是这么不懂事的。”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来?要是晚了就见不到你外婆了!”
......
方南山静静地听着她生气的质问,唇角盈着笑,没有一丝不耐烦,许久,眼睫轻垂了一下。
小岛这才发现她的爪子犹如大闸蟹两只前鳌紧紧钳住了方南山小臂,把人家都掐出了红印。
“怎么额头全是汗?跑马拉松啦?”
听见方南山开玩笑的口吻,小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讪讪松手,“......这地方太恐怖啦,我第一次来功德园,刚才出租车司机把我抛下时,前不见孤魂后不见野鬼的,荒郊野岭就我一个人,我差点......”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方南山突然伸手将她额前黏湿的刘海撩至耳旁,柔声道,“别怕。”
小岛的视线豁然明亮无挡,少年的轮廓变得清晰真切,咫尺可触。
好似为了佐证他所说的话,此刻,她有人陪伴。
心跳得厉害,呼吸变得局促,他的目光太滚烫......
小岛倏地垂下睫毛,忍不住重复地拨了一下才被他整理齐的刘海,“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刚刚看了一圈,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市中心没有直达功德园的公交车,不过有另外一辆车到这附近,我下车后走了两公里左右,然后从那边‘冒’出来的。”方南山指向丁字型路口,示意他是从那个方向左拐闪现的,“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司琦琦那个笨蛋,她不知道你下午陪我去买月饼耽误了时间,说功德园六点关门,你一定被关在里面了,”小岛扁扁嘴,一副做错事真心感到抱歉的委屈模样,“我,我怕你关门前没赶到,怕自己耽误你跟你外婆团聚,头脑一热就......”
“不用愧疚,我们赶上了。”方南山温声宽慰道,“再说,要是今天买到了桂花酥皮月饼,外婆也会高兴的。”
“你不是说你外婆不吃吗?”小岛愣道。
方南山眉头倏地一抬,“......但她喜欢。”
那片刻的错顿半点没落全被小岛收入视线,她展颜一笑,“喜欢最重要,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看见喜欢的东西都会变得开心。下次我买到月饼就给她送来,让她开心。”
方南山怔了一怔,想问她不害怕吗,话未出口,小岛忽地着急提醒道,“你手机呢?快给司琦琦奶奶挂个电话,说老人家担心你呢。”
“我忘带了。”方南山很是懊悔,他着实不该让婆婆为他担心。
“用我的。”小岛飞速掏出手机,笑得十分狡黠,“顺便给你自己打个电话,省得我以后找不到你着急。”
方南山凝着她,小岛得意地挑了下眉,毫不掩饰她心里打的小算盘,把手机朝他递了递。
方南山接过手机,飞快给孙婆婆挂去电话,然后拨通自己手机,掐断,点进保存页面。
亲眼看见“方南山”这个名字入住通讯录,小岛满心欢喜,抱住手机宝贝似的看了又看。
方南山看着她,脑袋里突然响起小岛声色并茂的那句话......喜欢......开心,耳根不觉一热。
山间突又传来几声犬吠,原声与回音交错回荡,似乎比刚才更清晰,小岛一听吓得赶紧窜到方南山身边,警觉地拽住他的衣角。
方南山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将她朝身边拢了拢。
小岛这才注意到方南山怀中抱着——一捧桂树树枝和一簇雪松枝条?
“这是送给你外婆的......都虚脱了啊。”小岛指向他怀中蔫头耷脑的枝条,外婆的喜好果真特别呢。
方南山点点头,指向大门问道,“能陪我一起进去吗?”
当然要一起,这鬼地方我才不要一个人!
幸亏今天是中秋节,陵园大门延迟关门时间,两人才不至于被关至门外。
一路往里走,整座陵园空空荡荡静默无声,放眼望去空旷山谷间一座座墓碑直直耸向空中,小岛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方南山,这里怎么没灯?”
“有的,还没到点灯时刻,现在是夏季作息时间。”
“死......不,陵园还分春夏秋冬?”
“死去的人自然不分,可这里还有来探望他们的亲人朋友,还有负责清扫和守护的工作人员,不管这里埋葬了多少死去的人,太阳从东边升起,月亮在西边落下,四季更迭不会早一日也不会晚一日天,这里和我们生活的世界并无两样。”
“对喔,这里也是阳间,”小岛小声嘀咕,她一路紧跟方南山,见他左拐右绕轻车驾熟神情自若,不禁问道,“你不害怕吗?”
“外婆在这儿,我不怕。”方南山声音平静,踏实而坦然。
眉眼间那种亲近的神色,小岛格外熟悉。
许多个无法入睡的长夜,余舟躺坐于床头,怀里抱着黑桃木龛,面容安稳祥和。
唯小岛知道,黑桃木龛里存放着妈妈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