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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憾(二) 云州几百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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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罗莎!”“罗莎!”
“台风啦,罗莎唔上工,返屋企吧!”
云州市动物园西北门,余小岛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闭门羹。
保安室值班师傅荣叔朝她挥手示意别来添乱,台风来啦,猩猩都回家睡觉了,你一个女细路还在外面乱晃,不要命的。
余小岛失望地耷拉下脑袋,顿了半响,忽地冲向动物园门口大石碑,三两下爬到了石碑最顶处。
“你!你落嚟!”荣叔大叫。
余小岛丝毫不理,她挥舞着手,高声大喊:“罗莎,再见!”
猩猩山寂静无声,唯山顶一面五颜六色的小方毯如旗帜应声随风而展。
余小岛默默看向小方毯,跳下石碑,跑向海边。
从云州开往离岛云澳湾的渡轮正在起锚,检票口,余小岛四处寻找也未见到渡轮承包者七公的身影,相反,她见到了整座云澳湾她最讨厌的人——霞姑。
霞姑硬邦邦地站着,冷眼耽过余小岛。
“霞姑,七公不在吗?”余小岛小心地问。
“你找我老豆做咩?”
余小岛一副臭显摆的表情,“我爸,要带我回江城啦!江城!”
霞姑猝不及防地转过脸,但一发现余小岛正死盯着她看热闹时,立马收回愕然的表情,板脸道,“走就走咯,关我什么事!”
“当然不关你的事啦!不过我得告诉七公,他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有什么好讲的,要走就走!反正你家牌位进不了祠堂,想滚哪就滚哪!”
放在往日,光看到霞姑这张臭脸,余小岛就会掉头就走,但是今天,就算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余小岛也会笑脸相迎。
“霞姑,你就带我去嘛!”
霞姑故作漫不经心地抖抖手上船票,“你们,什么时候走?”
“就今天!”余小岛头又扬高一分,“霞姑啊,我先跟你坐渡轮回云澳湾,见到七公后,再跟你一起来云州,好不啦?”
霞姑怒道,“余小岛!要来台风了!台风!今天这一趟我们回岛后不会过来了!明天也不会!后天也不会!听懂了没?”
余小岛摇头。
“我不是我老豆,我不会拼掉命送你过海!”
余小岛的肩沉了下去。
霞姑“砰”地关上闸门,收起踏板,气急败坏地朝驾驶舱大喊,“不等了,开船!回岛!”
很快,渡轮鸣起汽笛,驶向大海。
那座狭长如豆荚的离岛随着渡轮离开缓缓出现于视线中,余小岛抬起手,好像轻轻一捏,就可以将这座狭长如豆荚的小从脑海里连根拔起,连同那座黑洞洞密密麻麻摆满牌位的祖屋,那条热热闹闹大张旗鼓的祭祀队伍,那个台风来之前犹如沙丁鱼罐头一般塞满渔船的码头......
余小岛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
云澳湾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如同身体某处无害的瘤,不痛不痒,很熟悉却始终无法亲近。
远山绿影中,那座红白相间的灯塔随着渡轮转向渐渐浮出视线,如果记忆可以用时间轴来标记,那么灯塔以前,是余小岛的童年。
在那段并不被接受的时光里,当其他孩子都围着渔船玩“海怪捉小鬼”时,像她这样家里没有渔船的孩子,是没有“地洞”可以躲的,在其他孩子抢着舞龙耍狮,争着送猪头进宗祠,跪天拜地祭祖宗时,她是不被允许靠近的。
她是,外面人。
后来她给自己找到个好去处——云澳湾灯塔,只要爬上最高处的防护架,抱手躺下,撕裂的世界又会重新变得完整。
白云飘荡,海鹰盘旋,银色海面闪闪发亮,耳边海鸟嘶叫,海风猎猎作响,渔船拉动汽笛呜呜长鸣。
她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如何融入那群孩子,她不必成为低飞的海鸟,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终日在浅滩礁石上无趣地啄食,她宁愿成为海鹰,孤独地搏击长空。
不过她最喜欢的,是看渔船。
不是仅靠马达驱动的小号捕鱼船,那种货色到不了她想去的远方,她会盯住驶向深海的如舰艇般大小的渔船,只有那些大家伙才能给她希望。
爸爸说,妈妈只是搭乘渔船去了远方。
余小岛伏在检票口铁栏杆上出神,大喇叭花美华阿嬷从她身后走过她也没发现。
“台风要来了!发什么呆!”美华阿嬷蹩脚的普通话响起。
“我啊?”余小岛没回头,她仰着脸继续看天,“我在看云咯。”
“云哪里好看?”
“云,会变啊,”余小岛的声音飘飘乎乎,“看多少次,都看不到它真实的样子。”
“那你还看!”
“多有意思,”余小岛转过身,“阿嬷,你说,那些云像不像我妈?今天天晴,她就咧着嘴像在对我笑;明天下雨,她就皱着眉骂我;后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是不是我惹她生气她就干脆躲起来不见我了?”
阿嬷挥一挥手中蒲扇,“你这么淘气,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余小岛的头低了下来。
“哎呀,你不是要回去了嘛?刚才不还跟阿霞显摆嘛?”
余小岛双肩微微颤动了一下。
阿嬷一蒲扇拍在余小岛背上,“怎么说走就要走啊?那么匆匆?”
“我唔知啊。”余小岛迸出了一句云州话。
“不是今天就走吗?赶紧回家吧,这里哪里好看?”
“马上就回。”余小岛站直身子。
“天气热,人就容易燥。台风要来了,大家有好多事要做,会烦的嘛!”阿嬷从手中红色塑料桶中拿起一块半月型红瓤绿皮冰西瓜塞到余余小岛嘴里,“你懂我在讲什么的啦?”
余小岛咬住西瓜,点点头。
“她是你们云澳湾上数一数二的靓女,以前你讲她讲得那么难听,什么人都死光了我爸也不会娶你......”
“阿嬷,你能别说了吗?”余小岛一脸黑,她都记得,不需要别人提醒。
“算了,回去吧!该收拾收拾,该告别告别,你坐在这里看到天黑,云澳湾还是云澳湾咯,你又带不走它,再说,你也不喜欢那里......”
“阿嬷,你去过远方吗?”余小岛忽然回过头打断美华阿嬷,眼里波光涌动,好似海面点点粼光。
阿嬷稍有迟疑,“我小的时候,跟家人从很远的北边逃荒来,这种算吗?”
余小岛笑了,“阿嬷,原来你也是外乡人。”
“都是讨生活,什么外乡啦,故乡啦,外地啦,本地啦,唔要分那么清。只不过啊,我这一辈子再也没回去过哦。”
余小岛歪过头,“阿嬷你多大了?”
阿嬷一手拍向余小岛脑袋,“你很不懂礼貌哎,衰女!我是来娣,来娣,你唔知啊?”
余小岛下意识闪躲,“我知!知!Lady啊,你为什么不回去?”
阿嬷想了想,“没有什么要回去的理由啊,家人都在身边,在这里,在云州。我离开的时候还很小,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没有牵挂啦!哦,你啊,你要不要跟你的朋友告别?”
“不用。”
“也是啦,现在交通方便,买张车票随时能回来,打电话也可以啊,又唔像以前,讲再见就是永别。”
余小岛低下头,在灯塔之后的岁月,她主动远离了聒噪的海鸟,孤自独飞于高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有朋友。”
阿嬷愣住,“怎么会?”
余小岛强笑,“逗你的,我刚才去跟罗莎告别了。”
“罗莎?”阿嬷的大嘴巴差点掉下来,“云州几百万人口哎,你同一只猩猩讲拜拜?”
余小岛笑了笑,“朋友嘛。”
阿嬷看了眼她,笑出声,“是啊,朋友嘛,说出来就好。人长嘴就是用来说话的嘛,你不说,上嘴唇就要和下嘴唇贴起来了嘛!粘起来,那还叫嘴吗?多说再见两个字,嘴又不嫌累,是吧?”
“阿嬷,我长嘴,用来吃饭啊。”余小岛说完咬了一大口西瓜。
美华阿嬷伸手去扯余余小岛的嘴,“你啊,还是别说了,你嘴里塞的是火药啊,到处呛人!”
余小岛嘿嘿一笑,咧出一排大白牙,“阿嬷,我帮你换过电池啦。”
美华阿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喇叭,她抬手抹去余小岛下颌粘着的西瓜汁,“衰女啊!有些话唔讲出来,别人唔知啊,你啊,唔像你老豆!”
余小岛没有明白。
阿嬷摆摆蒲扇,不再解释,“我要杀几个冻西瓜给他们,大家忙了一早上,要歇歇啦!”
余小岛没说话,她望着阿嬷的背影一口一口咬掉西瓜。
“哎,你老豆啊,”阿嬷还是转过了身。
“你老豆啊,”阿嬷有些费力,“那天啊,阿霞看见你老豆啊,一个人在灯塔边坐了好久。”
鲜红的西瓜汁沿着嘴角一直漏到白色衬衫胸口处,或许因为西瓜冰冻过,余小岛激动的心慢慢地冷下来。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云州大街小巷空空荡荡,鲜有过客也是行色匆匆。因为台风的缘故,许多商家已暂停营业,而太平南路与安庆西路交叉口的一家老字号门口却依旧排起长队。
那是一间挂着红绿霓虹灯怀旧风格的三层窄楼。一楼门廊中央黑底金色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云中楼”,厅内侧面墙壁挂有大大小小数十块奖章牌匾,“中华老字号”“云中老字号百年老店”“中华厨艺金奖”等等,无一处不在提示它的高贵身份。
当然,那些牌匾只是供游客欣赏拍照所用,云州本地人深知,云州楼之所以能在藏龙卧虎的云州餐饮行业中屹然挺立近百年,凭借的却是颜家几代人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可爱亲民的价格以及始终如一的味道。
云中楼一楼主卖糕点手信,椰汁年糕豉油鸡糯米鸡等是云州人中意的平价点心,老婆饼鸡仔饼是游客们常买的伴手礼,至于招牌菠萝包则在西侧单开了一个窗口专售,那条队伍便是从这个窗口一直蜿蜒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
三点整,“云中楼”最负盛名的菠萝包准时出炉。
东边天空吹来了黑黝黝的积雨云,乌沉沉地堆积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度持高不下,空气闷湿难耐,队伍又一动不动,人群开始躁动不安。
“三点啦,点都唔开始卖?”
“今日点事啊?”
“台风要来啦,快啲啊!”
“究竟要等到几时啊?”
抱怨声接天载地,余舟静排在队伍最后,站在他前面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乖乖牵着妈妈的手,时不时歪头看看余舟,甜美地微笑。
没想到下一秒,小女孩突然挣开妈妈的手像条泥鳅扭了起来,同时爆发出惊天的嚎叫,“圆圆好饿,圆圆要吃菠萝包,香香的菠萝包。”
“我们是在排队买菠萝啊!”妈妈好心地哄她。
“圆圆不要排队。”
“可是大家都在排队,轮到我们才能买。”
小女孩肚子一挺,小手拍了拍,“圆圆肚皮都饿扁了!”
余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讲讲理,大家都在排队,你要是不排,那我们就不吃了。”妈妈沉下脸凶道。
“哇!”圆肚皮大哭出声,“我妈不给我吃菠萝包!我妈叫我饿肚皮!我妈她好狠的心!”
众人纷纷回头,妈妈的脸刷地涨红,“我又没有断你粮!我们不是在排队嘛?”
“你骗人,我们都玩十局木头人了,回回都是我赢!”圆肚皮见胡搅没用,决定使出杀手锏——一个屁股蹲赖到地上,像个陀螺转了起来,“圆圆要吃菠萝包,妈妈不给!妈妈坏!”
妈妈扎心地盯住撒泼打滚的亲闺女,突然灵机一动,从包中掏出一罐塑料盒,“我们刚才买了橡皮泥,妈妈给你捏只小兔子好吗?等小兔子捏好了,菠萝包也就出炉啦!”
“真的?”圆肚皮半信半疑,眼神写满了嫌弃,“你会捏吗?别唬小孩。”
妈妈脸一僵,糟心地扯出一团白色橡皮泥,“怎么不会?我跟你奶奶学过包饺子。”
“可奶奶说你包的不是饺子,是炸弹,一下锅就噗呲噗呲遍地开花。”
排在妈妈前的老阿姨笑得肚子疼,连连摇头,“现在的细路仔细路女,不好带哦!”
果然,圆肚皮仅有的几分耐心在看见妈妈逐渐成形却不成样的面团中消失殆尽,“你这个不是小兔几,你这个是一只耳,我看过黑猫警长,一只耳是坏老鼠,他差点害死鼩鼱妈妈,我讨厌他!”
妈妈如遭五雷轰顶,大手一揉,面团顿归原形,大吼道,“你到底要不要排队?”
见妈妈发这般大火,圆肚皮哭愣在原地。
“小朋友,叔叔给你捏一个小兔子怎么样?”余舟轻声道。
圆肚皮瞅着身后那位面容和善的白净叔叔,鄙夷地哼哼两声,“叔叔,你别以为小孩好哄。”
余舟笑笑,“叔叔试试。”
年轻妈妈不以为意,只道是好心人看不过去,便客气地谢过余舟,顺手将橡皮泥桶递给他。
趁孩子没哭闹,她抽空探身去队伍前方瞧了瞧,等她回来,圆肚皮已然眉开眼笑,左手捧着一只精巧的白色小玉兔,眼睛耳朵小尾巴栩栩如生,小玉兔居然还面带微笑呢!
这不是橡皮泥,是艺术品!
“叔叔,你的手可真巧,你要是包饺子肯定比我奶奶厉害!你给我捏只小鸟吧?”圆肚皮笑嘻嘻地问余舟。
余舟想了想,“叔叔捏只天鹅给你好吗?”
圆肚皮高兴地直拍掌,“哦,是丑小鸭变的白天鹅吗?好耶!”
年轻妈妈瞠目结舌地看着男人修长白净的手指上下翻飞,驾轻就熟地揉搓出天鹅优雅的脖颈,指尖轻触刻画出一道道灵动的翅膀,顷刻之间,一只欣长高贵的天鹅便在他的手掌中呼之欲出。
圆肚皮眼睛瞪得溜圆,“我滴神呀,叔叔,要不你给我捏条神龙吧!”
余舟尴尬地笑笑,年轻妈妈一个巴掌拍向她家闺女,“贪心鬼!”
前面忽然骚动起来,仿佛有人说,“今天搞活动,买四送一!”
“破天荒头一次啊!”
有人接话,“系眯因为颜家有喜事呀?”
有人回答,“眯乱姑啦,系当家的换人啦!”
顷刻间,整条队伍就云中楼新当家的议论纷纷,普通话云州话夹杂着热闹纷腾。
“换了?”
“啊!系眯那个好犀利的得奖的徒弟?”
“当然唔系啦!边有人把家当传畀徒弟的啦?肥水唔流外人田!”
“听讲颜家系个女啊,系她吗?”
“唔系学艺术的吗?”
“系乐队啊,嘭嘭嘭,架子鼓啊!”
“买四送一,她老豆从来冇过啦!”
“好会做生意喔。”
“会做生意?会做生意系好啊,但系啊,做点心呢,把点心做好才系王道。冇看家本领,我看啊,云中楼的招牌迟早撣佢手上!”
“我也听讲啊,呢个细路女啊快四十啦,冇混出名堂的啦,天天敲那个鼓,咚咚咚,把她老豆心脏病敲出来啊!”
“堂堂云中楼的老板,连面粉都没碰过!说出去要被笑死啦!”
“学学不就会了嘛,你看哪,敲鼓的也是棒子,擀面的也是棒子,相通的嘛!”
“要我讲,会做点心才最重要,像我们这代人,吃了一辈子云中楼菠萝包,万一哪天它倒闭了,你讲,难过的是她还是我们?”
“味道,味道怎样?”
“味道没变啊,当家的换了,点心师傅又没换!赶紧去买吧!”
“怎么队伍不动了?”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
“里头吵起来了!”
伴随着一阵隐约而来的争吵声,人潮忽如马蜂一般涌向“云中楼”正门口。
大厅内,一群厨师慌慌张张从后厨涌出,他们张开双臂围成一个大圈,试图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圈外,而圈正中央,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厨师正与一个年轻厨师争执不下,小厨师身材瘦弱,将怀中一张黑底漆鎏金印字牌匾紧紧护住,他胸膛笔挺,脸上青筋根根暴起,面向中年厨师毫不畏惧地喊:“不准砸!”
中年厨师撸起袖子,手指向小厨师,一脸轻蔑,“不砸,不砸留它做咩?别人问起你这人是谁,你怎么答?”
“是我师父!”
中年厨师冷笑道,“哼,你师父在哪?你知道吗?”
小厨师憋住气,满脸通红。
“我当他对你多好!”中年厨师扯扯嘴角,嘲讽道,“说走就走,他提前告诉过你?”
“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还一口一个师父,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死蠢!”
“你胡说!你就是嫉妒我师父比你年轻比你厉害!你眼红!”小厨师气急道。
“我嫉妒他?我开始学本事的时候,你师父连面粉都没摸过!”
“那你怎么没拿奖?有本事你也拿个奖牌回来!”
中年厨师脸气成猪肝色,“那是师父偏心没让我去!好你个小龟毛,居然敢跟我顶嘴,现在你师父走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你以为我怕你!大不了我不干了!”小厨师昂起头一脸无畏,“你知道师公偏心就好,师公让你扔了吗?师公没说扔就不许扔!”
“我今天偏要扔,看谁敢挡我!”
小厨师瘦弱,力气到底扛不过那粗壮的中年厨师,几番争夺之下,只听“哐当”一声,实木牌匾重重摔碎在地,裂成几断。
有好事的看客拼凑着地上那木板残骸读出来——云中楼余舟,云州点心创意金奖。
层层人群后,阿明从余舟身后探过脑袋悄眯眯低声道:“你就不怕他怨你?”
“阿德不会。”
阿明撇撇嘴,“我看死肥三说得对,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师父。”
“阿德已经出师了,有我没我都一样。”
“云中楼呢?”
“也一样。”
“那暮云呢?”
余舟没说话,掉头往回走。
明叔紧跟在他身后,“你等等我,我跟你说我家三楼那个管生殖的李医生,你记得哈?平时见我爱理不理的那个,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那个,昨天傍晚非拎着两个pineapple到我家,喊我把他儿子收了。”
“那个初中男生哦,跟他那个白白净净的老豆完全不一样哦,小腿上那个腿毛哦比他老豆脑袋上的毛还要旺盛,身上一股汗臭味,一看就是踢足球的嘛,你说送来画画,画个球啊!我不想收,就喊他先画一幅给我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白纸,趴在地上画起来。你走慢点嘛!”
“画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把那张白纸送了过来。我一看,就炸啦,那张白纸上哦画满了圈圈,大圈圈小圈圈,还有小小圈圈,那就是圈圈一家拍合照喔。我问他,你画那么多圈做咩啊?他说那不是圈,我说那是什么?他哦,白了我一眼,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指着上面一幅图说是这个!”
阿明故意顿住不说,他捱着性子瞅向余舟,可是余舟偏偏不问。
“哎,你就一点不好奇吗?你怎么活得这么无趣!”
“你慢点嘛,赶火车又不是赶死!”阿明拽住余舟,“那幅图下面写着——正在进行无丝分裂的草复虫!”
“你别说,他画的真没错哦,那还真的是一家圈圈哦。”
“哇,这都不笑。”
“我也不是要逗你笑,我是想跟你说啊,那本生物书上写哦,这个草复虫先是这样繁殖,”阿明伸出手向前方水平滑行,随后陡然竖直向上升,“然后就这样了!”
“你不要以为你现在不后悔没遗憾哪,这个就跟草复虫繁殖一样啊,日久天长,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啊!”
余舟停住脚步,看向明叔。
“是吧,我说得有道理吧!”明叔得意地回望。
余舟叹口气,缓缓道,“那个,叫做草履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