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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憾(一) 什么?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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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
算起来,那是余小岛高一暑假的最后一日。
破晓时分,牛奶工何伯骑着破自行车哐啷啷自山顶而下,他刚送完最后一家牛奶,满车空瓶叮铛作响,抵不过他小曲欢畅,“小妹妹提篮抬头望,低头又想他又美他又壮——”
余小岛斜倚在长坡尾半山腰那株老榕树枝干上,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海天交界处不见日出,淡淡霞光从云层中隐隐透。
卷云如绢丝,嵌于青空之上;也有积云点点,一团一簇,如珍珠般色泽光亮,质地紧实。
红脚鲣鸟展开灰白色羽翼盘旋于低空,是外乡人见了会夸赞的好天气。
“壮——壮——”突然间尾音急转,连打三个颤。
“哎哟!”何伯一声惊呼。
迎面飞速驶来一辆摩托车,骑车的没戴头盔,是个黄毛小青年,许是看唱歌的老头心情不错,想捉弄他,擦肩而过时,故意车身一轧,紧贴向何伯,吓得老头一哆嗦,重心失衡,连人带车朝马路牙子翻去。
黄毛发出得意的大笑,与此同时,车后座整箱空牛奶瓶长脚似的四处乱奔,何伯急得捡也不是,骂也不是。
“何伯,你怎么摔着了?”一个欢快的少女声音吃吃笑起来。
说是关心,更像是看笑话的淘气,余小岛一个翻身,乳燕投林似的轻跃而下,三两步跳到何伯车旁,笑道:“你别急,我帮你骂他!”
“发鸡盲咩,行车唔带眼!”
云州话韵律感丰富,少女声音又格外清脆甜美,使得这话听起来不像骂人,倒像唱歌,引来摩托车一声戏谑长哨。
“哐啷”一个牛奶瓶砸出去,“食屎吧你!”
“哎——玻璃——”何伯一把捂住眼,谁知那玻璃瓶“咚”地落在水泥道路旁土坡上,竟完整无缺。
算你会扔!
“哎——你这个百厌精!”何伯又气又恼,斜眼乜她,“讲云州话,你老豆不凶你啦?”
少女俏皮地一扬头,“你几时看他凶过我?”
何伯鼻孔呼出两道闷气,手掌撑地作势起身,余小岛顺势搀了一把,何伯掸掸裤子,不咸不淡地睨向扶车的少女,“你们,要搬哪里去?”
余小岛兀地僵住,“搬——?”
何伯以为她装呆,提声道,“搬家啊,你老豆讲不订牛奶啦,要搬家,搬去哪里?”
余小岛没吱声。
“哪里?”何伯盯着问。
余小岛扶稳车身,埋头去捡牛奶瓶。
“做哑啦?”何伯气道。
余小岛闷声不吭,一只又一只,待所有逃犯归筐后,一个招呼不打,掉头就跑。
“你走咩走?秘密哦?”何伯追着喊。
“关你屁事!”普通话骂腔,中气十足。
何伯一听,气得连竖两中指,这是他新学来的洋玩意,据说可以表达愤怒,“衰女,由细到大唔生性!”
“唔怪之冇人钟意你!”
狭长的山道上再无回音,少女苍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层层绿荫之间。
从经前厝港口绕八角海鲜市场拐弯回家,这条路线余小岛跑过无数遍,从没有今天心慌。
转过八角海鲜市场后门,铝合金卷门边角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卡顿声,“台......风......”“台......风......”
那是美华阿嬷用于宣传播报用的黄色大喇叭,平常悬挂在门把手上,不知被谁碰落在地。
余小岛捡起喇叭对准玻璃门重重敲两下,大喇叭突然抽风似的捏起嗓子四倍速播报,“今天夜里会在我四登陆,将伴有强风和大到暴雨,雨,雨,雨”
“喂,你正常一点!”余小岛喊。
那喇叭竟直接开嗓唱起来,“女人漂亮不是罪,你真的让我魂不守舍!”
余小岛顿时鸡皮疙瘩爬满身,“阿嬷你一大把岁数了,扛得住吗?”
喇叭毫无顾忌继续欢唱,“小妹妹提篮抬头望,低头又想他又美他又壮。”
“叫你壮!壮!壮!”余小岛对准喇叭一顿猛揍,喇叭果然识趣地不敢再作妖,“今......今今晚......四......台......风......雨雨......”
余小岛嗤笑,“唱情歌洒洒雨,讲普通话就要了你的命,阿嬷,难为你昂。”
“今......今今晚......四......台......风......雨雨......”
“知啦!知啦!台风!台风!”余小岛捡起喇叭,不耐烦地鼓捣一通。
谁知下一秒,大喇叭竟发出了她的声音。
“知啦!知啦!台风!台风!”
余小岛吓一跳。
“余小岛,你做咩?”
小岛转头一瞧,糟糕!说曹操,曹操到!
“我,我修喇叭!”余小岛喇叭一扔,撒腿就跑,“阿嬷,不用谢啦!”
美华阿嬷一双小短腿从后门急急追出,用蹩脚普通话骂道:“你这个百厌精,给我下来!踩坏我草坪我打断你的腿!”
余小岛这才发现刚才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美华阿嬷精心养护的景观草坪中,她赶紧踮起脚尖,做贼似的回头一瞧,不好——阿嬷手上居然提着一把菜刀!菜刀!
“阿嬷你普通话讲得真好!我全都听懂了!”
“我普通话讲得好自己知,要你同我讲!”美华阿嬷站在草坪外插腰吼道,“你还不下来!”
阿嬷,你应该没看过小李飞刀吧?
快跑!
见少女跑远,美华阿嬷的声音更大了:“衰女!同你老豆讲,文件已好,搬走前来签名!”
余小岛脚步一顿,烦躁难耐的那颗心几欲跳出胸膛:搬搬搬!搬你全家!
路过海鲜市场后巷的小卖部时,老板忠叔原本坐在柜台前自在地吹着电扇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记账,眼见少女身影,屁股竟像上了弹簧一窜而起,“余小岛,你要搬家咩?搬到哪边?你老豆唔讲!”
余小岛发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你们都知道我要搬家了!就我不知道!
余舟,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你老豆把我家包装盒蛇皮袋都搬空啦,你家有金山还是银山?”忠叔追问。
余小岛双手凭空画个大圆:“我家有钻石啊,冰山那么大!”
忠叔气得屁股一撅,“衰女你收声吧!还不如学你老豆做哑巴!”
海风咸涩的味道渐渐淡去,芭蕉叶的清新愈加浓厚,临拐进巷子口时,余小岛脚踩在青石砖缝隙的苔藓上滑了一个大趔趄。
铁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结实地砸向芭蕉树粗壮的枝干,一大片肥厚的芭蕉叶折断在半空中。
满院浓绿中,一袭灰色身影正弯腰将手中尼龙袋放入纸箱中,听闻声响,清瘦的背影卡在原地,久未回头。
背影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四只搬家用大号纸箱,其中三只已用胶带封好,稳稳当当。
余小岛扒住门粗声喘气,胸口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见到余舟背影那一刻骤然冷却,她的呼吸渐渐平静。
搬家,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余舟迈出脚步,往里屋走去。
怎么只有四只纸箱?忠叔不是说余舟把他家超市的包装袋都搬空了?
余小岛疑惑地走近最后一只空箱,只见纸箱竟如套娃般层层叠叠,大箱套小箱,小箱套塑料袋,她数了数,加上最里面两层蛇皮袋,一,二,三,四,整整一共六层。
裹木乃伊呢!
此时,余舟环抱着一只尼龙袋从客厅小心走出。
“爸?”
余舟声音平淡,仿若无事发生,“回来了?”
“为什么?”余小岛冷冷地问。
余舟的脸藏在尼龙袋后,余小岛看不见他的表情。
“小学一年级,从云澳湾搬到云州,你没告诉我;初三,从三中转到一中,你没告诉我。”
庭院陷入一片沉寂,里屋客厅电视正播报早间新闻,“对于去年云州整体房价走势进行分析,云州房协相关专家认为云州地区楼市进入了市场调整期。”
好半天,蛇皮袋后冒出一声叹息,声音苍白,理由也无力,“最近你一直封闭培训,在准备比赛......”
“昨晚八点三十六分,我进的家门。”
“上半年云州地区房价上涨过快,市场风险积聚,本季度销售量大幅下滑,房价高位调整,有所回落,市场观望气氛渐浓,二手房交易由热转冷,空置量增加。”
“我......希望你睡个好觉。”
“我睡得很好,如果你做决定之前跟我商量,我会睡得更好。”
蛇皮袋后又是一声叹息,声音无限软弱,“我以为,你知道后会......”
“会怎样?哪吒闹海?!”
余舟不予置否。
“呵,”余小岛发出一声嗤笑,“所以你就瞒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余小岛每次朝余舟发火总有种一拳打向棉花袋的感觉,她的确是发了怒,然而又能怎样?但凡牵扯到那件事,不管她横冲直撞还是死缠烂打,到了余舟这里,永远只会石沉大海。
“为什么,我的人生,我连知情权都没有?”余小岛已经竭力控制了,可声音仍然止不住发颤。
庭院被震得好似失去了所有生机,一瞬间变得死寂静默。
余小岛受够了那沉默,口袋里掏出只牛奶瓶愤怒地砸向角落水池。
一声悠长蝉鸣骤然响起,紧接着一只黑色知了从牛奶瓶中振翅飞出,直冲向天。
余舟看呆了眼:“一大早,你去捉知了......?”
“你管我捉什么!搬家这种事,何伯知道,美华阿嬷知道,忠叔知道,你说,除了我还有谁不知道?”余小岛大喊。
“其他人都不知道。”余舟小声说。
“吱”地一声长刹车声响,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余舟好友明叔夹着拖啪嗒啪嗒走进院子,他抡着膀子,叼着烟头进来就问,“东西收好了吧?我说你怎么这么急,马上都起台风了,搬个家怎么像逃荒?”
余小岛杀气腾腾地看向余舟。
“好了,就差一个没封箱。”余舟赶紧岔开话题。
“还有我的东西呢!”余小岛急得直喊,“你总得等我收拾收拾吧!”
“我们去的地方远,只带必需品。”余舟低头扯下一长条透明胶带,“你房间里没有大件,东西可以随身带。”
远?
余小岛怔在原地。
明叔打量着面前四个箱子,用脚捻碎烟头,搓了搓手问,“以后就不回来了吧?”
“嗯。”余舟点头。
“我随口问问,你还把话回死了!有机会就回来看看,说不好,我混成了腕儿,回头给你画一幅,包你这辈子吃喝不愁。”
“你还是搬箱子吧!”
“你这个人,一直这么闷可怎么办?”
明叔抱起第一个纸箱,没抱动,于是他咬足了劲,还是不行,余舟赶紧扔开胶带,上前搭手。
“你里面藏金条啊?”明叔龇牙咧嘴地骂道。
“轻一点,砂锅容易碎!”
“砂锅?!厨房里用了十几年的碗你怎不一并带走?”明叔瞠目结舌。
“在第二个箱子。”余舟一本正经。
“厨房的乌心石砧板你不会也带了吧?”余小岛咋舌。
“第三个箱子。”
“那上面的细菌比马桶里的多!”余小岛叫道。
“你吃了也没生病。”余舟平静地答。
明叔张大嘴转向余小岛,“你老豆好会过日子。”
“要不你跟他过?”余小岛气道。
“我也想啊,又会洗衣又会做饭,是田螺姑娘,我都想娶他回家,可是你老豆不想,你老豆眼里只有你!”
“眼里只有我?我是眼屎?”
“哎呦,什么眼屎,你当然是眼珠啦!跟龙珠一样,龙珠你知道吧?”
“阿明,”余舟打断明叔满嘴火车,再三叮嘱道,“托运时一定要注明是易碎品!”
“知啦,知啦。”明叔不耐烦地答,他打量着这栋二层小楼,问,“房子怎么办?”
“门口中介阿健帮我代卖。”
“现在的行情,不好卖吧?”
第一个箱子平稳地搬上车,两人折回时,里屋电话“叮铃铃”响起。
“小岛,去接电话。”
“又没人找我。”余小岛懒得理他。
余舟只得自己进屋。
“你老豆是够狠,说走就走!这么大件事,他居然昨天才告诉我,你说气不气人?”明叔抱怨道。
余小岛一听,肺都要气炸了,冷声笑道,“他一分钟前才告诉我。”
“咳,咳,”明叔摸摸脑袋,决定去抱第二个箱子,“你老豆,有他的理由吧!”
明叔说这话时,背对着余小岛,身体因怀抱纸箱而弓成虾形。
这让余小岛突然想起小时候,余舟总背着她,背着她做饭,背着她坐渡轮,背着她去看渔船......
余舟总是蹲在地上,反手拍拍肩膀,笑眯眯地说,“虾公公带小岛去看海咯!”
他总是习惯穿灰色的衣衫,后脑勺上的头发硬茬茬的,比他的胡子更戳人,如果透过他的右耳廓朝太阳望去,可以看见一根根细红的血丝,小岛乏的时候就会数那些血丝,它们就像天上茂密丛生的星星,数着数着她就睡着了。
余小岛擤擤鼻子。
“以后想吃你老豆做的饭怎么办?”明叔忽然伤感起来。
余小岛皱皱眉,“吃半辈子了,不腻?”
“我跟你老豆一样,钟情一生。”明叔继续不要脸。
余小岛恶心地吐明叔一脸,“这种话跟你女朋友说去。”
“我说一百遍罗莎都不嫌烦。”明叔明显不满余小岛的表情。
你让罗莎说句人话试试!
余小岛扯扯嘴角,捡起地上的胶带用力撕咬下一头,准备封箱。
蛇皮袋未封口,余小岛一眼就望见最上面那团白色毛茸茸的针织物。
那是什么?
余小岛伸出两只手指夹起那团针织物,柔软的白色羊毛顺着她上扬的手逐渐舒展在半空中,毛边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种轻微扎人的不舒适感,余小岛仰起头,半空中,白色羊毛围巾在渐灼的日光与浓绿的芭蕉剪影中显得耀眼刺目。
“呦,你老豆还给你买围巾呢!你看看他!真不会过日子,瞎花钱!这里是云州,活八辈子也用不着!”明叔大笑。
“放回去。”里屋门口,余舟厉声喝道。
余小岛吓一跳。
“你凶她干嘛?给人家买,还不给人家看!”明叔帮腔,“不过这种款式是不是有些老气,现在已经不流行安哥拉羊毛了,连小姑娘也喜欢羊绒,又轻又软,还不扎人......”
“是她妈妈的。”
明叔识趣地闭上了嘴。
声声蝉鸣中,透明胶袋“呲呲”在打包箱外围滚了一道又一道。
“咳,刚才电话里谁啊?怎么打了这么久?”
“阿健,说房子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余小岛和明叔异口同声惊道。
“说有一个客户,才调到云州,想买套房子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这么快?他不挑挑吗?买白菜哦!”明叔叹道。
“说孩子要开学了,不想耽误孩子。”
明叔突然问,“小岛的学校呢?你别耽误小岛。”
余小岛转向余舟。
好半天,余舟嘴里挤出三个字,“办好了,刚好赶上他们开学。”
余小岛一声冷笑,余舟,你还藏了这么一手!搬家不通知我,转学不通知我,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云州房子这么多,他怎么就挑中你这套呢?你房子香哦?”明叔仍好奇。
“阿健说,他老婆想要一个院子,种芭蕉。”
余小岛心里一紧,转眼望向身后满院茁壮生长的芭蕉树,每一株都是她和爸爸一起亲手所植,那一年,她才八岁。
爸爸说,妈妈最爱芭蕉。
喉咙突然一阵咸涩,余小岛强咽住,一头冲向里屋。
余舟喊住她,“小岛你等一下!”
“干嘛?”余小岛用力吼道。
余舟站在原地,喉结处上下翻滚却吐不住一个字。
“你有话就说,我没什么想法。”余小岛恨恨道。
良久,余舟叹道,“我们,回江城。”
“江城?”明叔脸色大变。
“是,”余舟声音缓缓,“江城。”
他说江城。
江城,怎么会是江城?他怎么愿意回江城?
那是......妈妈的故乡,是十七年来横亘于他们父女之间唯一的禁忌之地。
如今,这样逃荒似的一卷铺盖,就要回去了?
余小岛的心扑腾扑腾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她太激动了,不,不止是激动,是惊喜,是兴奋,是一种欢畅,如同大坝泄洪,她已忘乎所以,一瞬间,所有怨气烟消云散,在她面前,是一个挤满了肥皂泡的世界,它们五光十色,它们晶莹透凉,它们永不幻灭。
“真的?我们真的回江城?”余小岛一把冲上前紧抱住余舟,喜不自禁地晃动余舟身体。
余舟点头。
“哈哈哈哈,我们回家啦!哈哈哈哈!我要回家啦!”
余小岛一松手,大笑着飞奔出门。
明叔瞠目结舌:“......这孩子傻了?”
“你去哪里?”余舟追喊出声。
门外再无回声。
芭蕉叶下,灰色背影显得格外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