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情人》橘里野

38、第 38 章 徐一笙与梁

　　徐一笙与梁佑文约好时间，梁佑文开车来接人，带上他与郑麒到经侦支队。

　　在光盘的内容开始播放之前，有人给他们倒了几杯热水。

　　“我们已经提前看过内容，并且跟梁佑文了解过相关情况了，”一个看样子是案子负责人的人对徐一笙说，“如果你在观看过程中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随时暂停。”

　　徐一笙喉结滑动，点了点头：“好。”

　　桌面下，郑麒握住他虚搭在大腿上的手，手背□□燥的热度覆盖，徐一笙转头看他，二人隐秘地交换了让彼此安定的眼神。徐一笙反手握住郑麒，与他十指相扣。

　　负责人按下机器，屏幕上很快出现色彩，起初是一些晃动的画面，背景似某间办公室，桌上堆着高高的纸质材料，装修十分复古，能推断出大约的年份。

　　过了一会儿，掺杂着噪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穿白大褂的微胖男人走进画面，是年轻的常医生。

　　他端着白瓷带花的茶杯，坐到摄像机前，不太清晰的图像中仍能看出他脸上带着汗水，神情紧张。

　　“我叫常建，是申港市医院精神分裂症整合治疗诊室的一名医生，你们可以调取我的档案来查证我的工作信息。”他指尖不断敲击着茶杯，杯盖与杯沿碰撞着发出细细的脆响。

　　说到这，他指尖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视频里只有茶杯的碰撞声。气氛沉闷似悬成一条绷紧的线，仿佛下一秒，眼前这个年轻人就要说出一件令人脊背发凉的秘密。

　　徐一笙下意识屏住呼吸。

　　数分钟后，常建的动作停下来，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端起茶杯喝了几口，但手抖得厉害，一些水被他泼在桌上和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

　　瓷杯“当”地一下磕在桌面上，常建被自己吓了一跳，眼珠转着四下张望，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再次正视镜头，声音有些颤抖：“我录这个录像，是想记录我接诊的一名患者，她叫隋玉，三天前，她因心脏骤停被送入我院，经抢救后恢复生命体征，但出现精神症状，经我院医生初步判断，症状疑似中毒，但由于我院检测水平有限，无法确定毒物，我们已向家属建议转向上一级医院，但是……”

　　他舔了舔嘴唇，再次深呼吸后说：“家属拒绝后，要求我们为她开具精神问题的证明，并按照精神分裂症医治，遭到我院医生的拒绝后……她是24号送入院的，28号，我再也没见过我的同事，事后，院长同意开具相关病历，并将隋玉转至我科室接受治疗，我的那位同事……他的家属已经报警，但至今没有结果，现在是7月15号，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我要说的重点并不是这个，”他喝了一口水，“经过一个月的治疗，隋玉的状况有所好转，她能够与人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沟通。”

　　“有一次，在我下班前的查房时，她告诉我一件事，起先我并不相信，认为是她的分裂症导致的，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信。”

　　“她说，他杀了人，放在地下室，要她去把痕迹处理干净，并威胁她否则就将她与瓷窑有牵连的事情曝光，她说她只是负责验证商品的真伪与年代历史，并不真的参与瓷窑的交易。”

　　或许是依照隋玉的原话顺序进行复述，这里听起来有些乱。

　　徐一笙指骨被大力捏住，微微作痛，他轻轻揉蹭郑麒的手背，让他放松下来。

　　“她说了很多很多……”常建回忆了片刻，“她说她是历史考古系的学生，但我觉得这里应该是有问题的，因为她的年纪早已不是学生了，所以这时我问她，他是谁？”

　　“我原以为她会说是她的丈夫，但她却说他是徐先生，她说他们是商业伙伴的关系，她没结婚，从入院登记来看，她的丈夫姓郑，确实不是徐先生，这时，我没当真，但本着作为医治参考的想法，我继续与她对话，她说她与郑先生结婚是假的，是为了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她怀孕了，担心旁人言语，不得不结婚。”

　　“后来我想起我看过报纸，她与郑先生夫妻和睦，是商界佳话，考虑到她的病情，我当时认定她说的这些都是假的。”

　　太阳穴微微发热，随着血管跳动激起阵阵疼痛，徐一笙紧盯着屏幕，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抓到什么东西，与隋玉有关，与隋玉说的这段话有关，在一个堆满书本的地下室，他与隋玉见过面——

　　“但几天后，我院接诊了一个小男孩，十岁，由院长收进来的，他的治疗方案由院长一手拟定，每天下午都要接受电击疗法。”

　　“我有一次路过他的病房，护士忘记关门，我本想关上门就走，但他求我救救他，他说他想给家里人打电话，我们医院是有固定电话的，病人可以与家属联系，我便带他过去，但他打完电话很不高兴，我带他回到病房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隋玉阿姨是不是也在这？”

　　脊背绷紧，徐一笙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郑麒注意到他的异状，向负责人打了个手势，对方立刻暂停录像。郑麒按住徐一笙的胳膊：“笙哥？”

　　眼前阵阵发黑，老旧的医院，黑色水磨石地板，棕色的楼梯扶手，绿色的墙围，白色病房里时不时听到男人女人尖锐或轻飘飘的嚎叫……徐一笙闭上眼睛定了定神，他抓起水杯，像常建那样抖落了半杯水，郑麒接住纸杯，喂给他喝。

　　小口吞咽后，他说：“继续吧。”

　　那些回忆并不清晰，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能停下。

　　录像继续，常建也喝了水，说：“他接着对我说……我很快意识到隋玉说的可能是真的，他说他母亲在地下室被打死了，是隋玉阿姨来把他接走的，但隋玉阿姨好像有些不正常，她晚上一直哭，一直哭，有一天他听到隋玉阿姨说要报警，接着就没了声音，第二天，郑叔叔说隋玉阿姨身体不好，被送到医院去了。”

　　后面的一些话徐一笙已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像被人捂住了眼，又像被人堵住了耳朵，地下室三个字在他眼前旋转，徘徊，他看见一间很大很大很大的屋子，有一盏明亮的吊灯，空气潮湿阴冷，但存放着非常多的书本和一些木头订的箱子。

　　但那是哪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

　　徐一笙抬眼，正对上常建，这次他听清楚了，常建说：“那个孩子姓徐，叫徐一笙……”

　　猛然间，似被人扼住咽喉般喘息困难，心口被这句话狠狠地揍了一拳，肺里的空气被强烈的撞击挤出去，心脏无比渴求着氧气，轰然跳动。

　　耳膜嗡嗡作响，徐一笙抬头，他看见有人像自己走来，张了张口，话语声像尖锐的电流，他看向郑麒，对方的脸却忽然变成了隋玉。

　　那是年轻时的隋玉，那个爱穿着宽松的旗袍，梳着及肩卷发，戴着珍珠项链，对他说“到我家来做客呀”的隋玉。

　　徐一笙愣住了。

　　郑麒想要抱住徐一笙，他敏感地察觉到徐一笙的不对劲，他捧住徐一笙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但徐一笙眼神呆滞，宛如魂魄被勾走一般，目光直愣愣地落在某处。

　　“徐一笙，”郑麒慌了，他顾不上去想视频里常医生谈及隋玉的时，满心满眼都是徐一笙，负责人已经出去找医生，他抱着徐一笙，不管这里是否有监控，强迫他与自己接吻，叫他的名字，“你看着我，徐一笙！”

　　徐一笙发出一些声音，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抓住郑麒的衣领，像一条被捞上岸，濒临窒息的鱼大口喘息着，发出空洞洞的声音。

　　郑麒捂住他的口鼻，像多日前那个沉闷暴雨的夜晚，徐一笙捂住他的那样，让徐一笙得以正常呼吸。

　　“我们不看了，我们不查了，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徐一笙……徐一笙，你不是答应我要私奔吗，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对我……别连你也丢下我……”郑麒的心脏被揪作一团，揉皱了，捏扁了，在肋骨间疼痛难忍。

　　徐一笙忽然动了一下，他说：“郑麒。”

　　郑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徐一笙开始哭，他没有眨眼，眼泪就这么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叫郑麒的名字，声音哽咽嘶哑，片刻后，他蜷缩起来。

　　负责人赶回来时，看见徐一笙抱着郑麒痛哭的场景，或许是听到他的声音，徐一笙转过来看向门口。

　　他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膛里吐出来的，已不受他理智的控制：“我那天白天跟她吵了架，就因为徐寅来我家找她，但她把他赶走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们分手了，我说那我就没有爸爸了，我不想没有爸爸，徐寅对我很好，我说她是大坏蛋，她说给我买冰糕吃，我说我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