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瑞雪兆丰 ...

  •   “瑞雪兆丰年啊!”
      “多少年才下这么一场雪,难得啊!”
      临近新年,南方沿海罕见地下了一场小雪,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夜,也积了一层盖不住地面的白色。
      除夕当天,林家的男人们凑在一起,喜笑颜开地互相说着吉祥话。
      祭祖照例是只有男人参与的,以林欧月和谈雅南为首的妇女们完成了祭品的准备工作,就凑起了几张麻将桌,三三五五地闲聊起来,有人恭维有人攀比,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和寻常人家的姐妹妯娌没什么区别。
      “咱们家的年轻人还得是琅琅啊,年轻有为,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比不上他一半。”自然有人吹捧主位上的谈雅南。
      “你家那位是留学生诶,够可以了。”旁边有人帮腔。
      “学着打理生意多好,非要出去学什么人类学社会学,漂洋过海,天高皇帝远的,在外面干什么事我们都管不到了。”这人眼看凡尔赛的目的达成,犹自抱怨着,嘴角的笑意却已经遮掩不住,“喏,要不是他爸还镇得住,过年都拽不回来。”
      “现在不比老一辈创业守业的时候了,每年股份分红,又有信托基金保底,不就是为了孩子快快乐乐的。” 谈雅南拿到一张满意的牌,满意地笑了笑,凡是不在婆婆面前立规矩的时候,她都很有豪门阔太的风范。
      午饭过后,林家还有供神的大戏,晚上的除夕家宴也格外隆重,虽然彼此心里都算不上亲近,但还是觥筹交错从没冷过场子,等到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还会有一众小辈排着队向长辈们拜年,说几句吉祥话,拿几个象征一年好运的红包。
      林欧月一一发完红包之后,马力又拿出了一个红木匣子,她每年都会从嫁妆里挑几件小东西送给自己喜欢的小辈,算作是当家老祖母的特别祝福。

      在不算太大的公寓里,施瑶也给大家送起了彩头。
      “谢谢施瑶姐!”钱小余拿着价值二十元的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按我家的习俗该给你们发的,包的不是很大,讨个吉利啦。”施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也随意地抓了一个马尾绑在脑后,素面朝天的脸因为保养得当,少了妆容反而显不出和其他人的年龄差。
      “谢谢施瑶姐。”林晓也把收到的红包珍而重之地放到了贴身的口袋里。

      自小时起,林晓就格外珍重别人的善意和祝福。
      林欧月是个注重生活情调的人,会用很多小东西表达自己对晚辈的喜爱,有时候是几块进口的糖果,或者是夜宵里分出来的一勺甜羹——这些都是林晓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偏爱。尤其是宁微出走,林牧则再婚之后,有了林琅和林瑱这对龙凤胎弟妹,落差就越发明显,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林晓至今记得自己在林家老宅过的最后一个春节,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懂事,像绝大多数的小孩子一样,不仅渴望亲人的关注和爱,也难免会眼馋奶奶盒子里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奶奶只是在考验你,只要你今年做一个乖孩子,她一定会记得奖励你的。”林牧则对他毕竟还有些可以称之为父爱的感情,还是愿意哄一哄这个身份有些尴尬的孩子。
      林晓记得自己一整年都把林牧则的话放在心上,顶着林欧月嫌弃的眼光和继母外热内冷的话语扮演了一整年的乖孩子。可是到了除夕的晚上,红木匣子还是很巧地在分到他的时候变得空空如也。也许那些人不是有意嘲笑他,但是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聊落在他的耳朵里,怎么都像是针对他和宁微的嘲讽。
      “妈!”看到孩子孤立无援的样子,林牧则心中的舐犊之情顿生。
      “原来给奶奶拜年是为了这点子东西。”
      林欧月的话音一落,便给林晓的行为定了性,他竭力掩饰的失落就从一个孩子失望落空后的正常反应,变成了自私、扫兴、不懂事和斤斤计较。事到如今,林晓再回忆起这些事情来,当时的难堪和尴尬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不如祠堂里那些簇新的牌位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来得清晰。
      “我小的时候就幻想过,我要是那种超级富二代,豪门继承人就好了。”盛熠伸了伸胳膊,给一旁已经睡熟的陈澍腾了点地方,“想不到大过年的,为了这么点小事也能整一出大戏,还是守着我家那老两口好啊——话说你那个弟弟,从小被老太太带大,没被养成心理变态吧?”
      林晓失笑:“哪有那么严重,他小时候除了有点争强好胜,还是挺正常的,对妹妹也挺照顾的,不过得是在自己的一切都比妹妹好的基础上,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早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了。”
      “听起来的确不怎么正常啊。”盛熠小声吐槽。

      “今年多放了一个啊。”林欧月看着手上的红木匣子,里面孤零零地剩着一块錾着文昌帝君的小金稞,嘴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剜了一旁的马力一眼。
      “我私底下想着,总要留些余头。”马力低声说。
      “好啊!老太太这是给咱们留后福呢!”
      “年年有余嘛,老马说的对!”
      在众人的恭维声中,这个大年夜里的小插曲就这样轻轻揭过。但是林欧月的兴致到底还是受了些影响,早早地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先去睡了,剩下的人挨过了守夜的时间也各自散去了。

      “当年的小提琴老师都说你有天赋,我们都以为你能继承你外婆的衣钵呢。”
      合奏一曲完毕,严雪放下钢琴琴盖,满眼欣赏地拍了拍手,半是欣赏半是遗憾地说。
      “Be it ever so humble,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严忱按着自己慢几拍的节奏,把整支歌缓缓唱完。他今晚的精神格外好,眼睛明亮,几乎看不出生着重病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小提琴的缘故。
      薛瑾当年是一名出色的小提琴手,在一次面对归国科学家的演出活动中,一曲惊艳四座,其中就包括观众席上的严忱。据说当年的严忱对她一见钟情,之后就是一段郎才女貌的戏码,人们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女人因为结婚生子放弃事业上更进一步的机会,在任何故事中都是再合理不过的情节。即使到了现在,人们提起这个英年早逝的小提琴手,惋惜的也只是原本该成为一段佳话的伉俪。
      自从几年前严忱生过那场病,家里除夕夜的跨年活动就完全绕着老人的兴趣进行,刚刚听完了小提琴,又说该看烟火了,起身便往外走,郑开岭自然义不容辞要去外面给岳父大人点火,冯姨也拿起严老先生的外套追了出去。
      “还以为今年家里人会多一些,我和你爸可是按着你带一个人回来准备的。”严雪在人们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仙气飘飘的文学院女神,鲜少有人能看到她当妈妈的样子。
      第一只烟花在窗外绽开。
      “有些事情还没有处理好,他面上不显,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所以没提让他和我回家的话。”郑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轻柔地摸了摸琴弓,把琴收回了琴盒里。
      这把琴是薛瑾当年的恩师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上面还镌刻着她和严忱的英文名缩写。
      “当年你外公不同意我和你爸的事,后来……”也许因为睹物思人,严雪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听到我喊他外公,外公和我亲,对老郑的态度才慢慢缓和。”郑屿从小到大听惯了这个故事,下意识地接话。
      “你说话晚,开口说话的时候都两岁多了,哪里等得到那时候?”严雪说,“你外公第一次抱你是周岁宴上,你一个碰到的就是你外婆的琴盒。”
      “难怪小时候你们总要我练琴。”
      “对啊,那时候我还总想着你要是个女儿就好了。”严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啊?原来我一直都不合你们心意。”郑屿佯装难过。
      “少在这里装怪。”严雪嗔笑着敲了敲儿子的脑袋,“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快要当妈妈了,总是很想你外婆,其实她走得早,连我也没有多少印象了,那个时候就觉得如果生的是个女儿,我们就是这个世上血缘最近的三个人了。”
      郑屿借着机会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困惑:“外公和外婆感情这么好,怎么很少听他提起外婆的事呢?”

      严忱四十岁的时候,正是他作为学者的黄金年华,不管是学术水平还是个人魅力都是最有吸引力的时候,更遑论他还是功成名就的男人里难得的专一深情。当时有一家杂志社,自以为敏锐,想把他和薛瑾的情史作为“卖点”大写特写,不料却被他严词拒绝。
      “我很后悔自己当年热烈地追求她,成为她的丈夫。那个时候我太幼稚也太自负,心安理得地看她为了和我在一起搁置了自己的事业,从来没有想过为她做出让步。我现在取得的成绩,并不比她本该在艺术领域获得的高出很多,为什么我没有为她做出牺牲呢?至于没有再婚什么的也没什么稀奇,遇到了相爱的人就结婚,我没有再遇到,那就不结婚……把这样的事情拿出来宣传,再往我的身上贴金,我觉得亏心。”
      时任的杂志社是一位思想十分前卫的女士,当即拍板,在下一个月的刊物中腾出一版,介绍薛瑾这位天资颖异的小提琴手,只可惜距离她去世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篇文章——严忱倒是特意把这一方文章剪下,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

      “所以你外公如果没有生病,知道你懂得在为自己爱的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愿意先一步做出牺牲,一定会高兴的。”严雪拍了拍郑屿的肩膀,“走,咱们也去看看你爸放的烟花去。”
      郑屿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此时振动起来,来电显示上是王炎的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