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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在返程的路 ...

  •   在返程的路上,林晓久违地梦到了宁微。
      说来惭愧,他一般只在遭遇挫折的时候才会梦到母亲。人穷则返本,疾痛惨怛,常呼父母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平心而论,林晓几乎不曾在宁微那里享受过温暖柔软的呵护,她的身上鲜少表现出人们的固有印象中容易和妈妈挂钩的特质。
      在林晓的记忆里,不为衣食住所担忧的宁微模糊得好像时光尽头的一道残影,她大多数时候都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妇女形象,会出于自身欲望和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跟各种男人纠缠不清,只有顶住眼泪穿过熏天的酒气,呛人的烟味,才能从经年油烟熏黄的白瓷砖缝隙里,捕捉到一丝当年切实存在过的美丽。
      所以在梦里,她形象通常是那个过早地被烟酒和混乱的作息压垮身体的中年女人,眼睛里闪着空虚的光,而林晓的灵魂则被困在中学生的身体里,心痛又无奈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虚张声势地挥舞着菜刀,看着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母亲的床上逃走,从母亲手上夺走酒瓶摔碎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有时宁微的形象还会隐藏在抢救室的玻璃门后,变成白色床单覆盖下的一具沉默的躯体。
      林晓往往会平静地承受着这些劫数一件件地降临,等到命运终于决定停止往他的身上叠加苦难时,才慢慢地起身,伸直酸痛地膝盖,茫然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但是这次的梦却不同以往,林晓隐约觉得自己解锁了某一段从未开启过的记忆。
      梦里的宁微穿着某品牌当季的粉色套装,妆容精致,连头发也是重金打理过的样子,让林晓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那几个一弹一弹的发卷儿。她说话的声音温柔,全然没有之后尖锐高亢、咄咄逼人的样子,脸上的胶原蛋白充沛,大笑起来也不见有多少皱纹,连手都是纤细柔软的,泛着莹润的粉色,牵手时几乎感觉不到骨节的存在。
      林晓难得地没有在关于宁微的梦里感觉到一丝的焦虑和痛苦,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被全方位呵护的喜悦中,就像跌进了一个粉色棉花糖围起来的软床。林晓很放心地任由自己被宁微牵着,在商场里试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被她打扮成一个光鲜亮丽的小王子。母子二人又一起去了书店和玩具店,最后去了他最喜欢的餐厅,点了满桌他喜欢的菜肴,席间妈妈教他餐具要怎么拿才符合礼仪,又提醒他做的时候要挺直腰背,才不会被人嘲笑……然而,最后在他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昏昏欲睡,这个本该是一天之内最幸福的时刻,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又回来了。
      “快把手松开呀,妈妈也要回去了。”宁微温柔地说。
      “不能让你回去。”林晓闭着眼睛,倔强地紧攥着掌心的衣料,心里想着,自己一定不能放走妈妈,一旦让她走出这间儿童房,她就会变成那个粗糙贫苦的女人,扯着嗓子和与她做各种生意的男人讨价还价,交易的东西有时是一瓶贴着洋牌的劣质酒,有时是身体半个小时的使用权,最后这些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她开始在夜市上摆摊,卖一些价格低廉的内衣袜子……她好像永远看不清现实,也听不见周边的闲言碎语,一意孤行地以为那些肮脏不堪的零碎钞票能让她的孩子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世界。
      可是当年你为什么还要疯一般地阻拦找过来的林牧则把我带回林家呢,妈妈?
      小孩子终究没有多大力气,他的手指还是被宁微一根根地掰开。他孤独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在缓慢地下坠,身体一点点地被床垫吸收,骨骼砸在厚重的床板上,整个人又向更深处的黑暗落去……
      林晓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却发现飞机正准备降落——算起来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怎么了,耳朵不舒服吗?”郑屿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
      林晓恹恹地摇摇头,把毛毯又往上提了提,“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郑屿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刚好也乐得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云气飞速向斜后方擦去。
      也是,郑屿有严雪那样体面又善良的母亲,怎么能指望他理解自己和宁微之间那种病态的母子关系呢?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深爱彼此,却也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声嘶力竭地诅咒对方去死。
      最初,靠着离婚时林牧则指缝里漏出的那点抚养费,母子二人过得还算宽裕,但是宁微不善经营,又总在林晓的教育上一掷千金,经济很快就捉襟见肘,后来她就打起了赚快钱的主意。小的时候,林晓并不知道其他人意味深长的眼光是什么意思,等他渐渐地长大,明白那些不断在家中出现的各色男人意味着什么之后,就开始拒绝母亲为自己提供的那些优越条件。
      让林晓没有想到的是,拒绝一个人的好意竟然会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那你怎么不去死!”宁微听他嗫嚅着说出心中的想法后突然跳起来,五官扭曲到近乎变形,两眼通红,像一只处于战斗状态的母兽。
      “去死也比花你干那种事赚来钱强!”林晓也十分委屈。
      “我就知道你们姓林的都是一个种!我累死累活都是白费,还不如当初没有你这个拖累!”宁微头发干枯蓬乱,衣领的扣子也开了几颗,领口咧大到一个近乎丢人的程度。她敏感地捕捉到了林晓眼中细微的嫌弃,声音越发尖锐刺耳,“你看不起老娘当年巴巴地跑来干什么,你现在嫌弃我,怎么不回林家继续当你的大少爷!”
      “我宁愿林牧则和你没把我生出来,这样你们现在各过各的,肯定比现在好得多。”林晓感到深深的疲惫无力。
      宁微好像被他一句心平气和的心里话抽空了发怒的气力,缓缓地呆坐在地上,眼神陌生,像第一次看到他一样。林晓看着她目光空洞地流着眼泪的样子,突然开始痛恨自己——自己何尝不是让宁微落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呢?
      这一场争吵最后以母子二人沉默着收拾完房间的一片狼藉告终。
      自那以后,宁微就“学聪明”了,她带男人回来的时候会尽量避开林晓在家的时间,如果赶上学校的休息日,就会要求那些嫖客带自己去开房。林晓则默默地给自己办了手续,从学费高昂的私立中学转回附近街区的公办学校,他开始尽一个学生最大的努力赚钱,通常是帮人做值日或者是提供写作业,抄作业服务,然后把那几张零碎钞票偷偷放到宁微存钱的铁盒里。
      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这种表面的平和一直维持到林晓读高一那一年,学校办运动会,林晓因为低血糖不得不提前退场,却在家里看到了那刺眼的一幕。欲望刚刚得到发泄的男人,满足得像一头在泥地里打足了滚的猪,看到了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嘴里就开始说一些不干不净的话,女人装聋作哑的表现让他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露骨……终于让林晓忍无可忍地从厨房拿出了菜刀。
      自那天之后,宁微彻底断了这一门生意,只是名声早已坏透,街坊四邻提起林晓依然是“那个婊子的儿子”。但是林晓并不在乎,母亲开始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谋求生计,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踏实。
      只是林晓没有发现,在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宁微每天都要咽下成把的止痛药,才能维持自己正常的生活轨迹。长久的钝痛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她才发现癌细胞已经趁所有人不注意,默默地在她体内攻城略地,而最佳的手术时间已经错过了——她又开始自暴自弃,把林晓让她去治疗“慢性胃炎”的钱换成了能够麻痹感官的药物和酒精,用自毁的方式来掩盖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那一通打破林晓对未来所有美好期许的电话,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的手机上——宁微在餐厅打工时突然吐血,晕倒后被人送去了医院抢救。而在手机铃声响起的前一分钟,他刚刚收到郑屿发来的消息,对方神秘兮兮地表示自己安排了恋爱一月的纪念日惊喜。
      老板帮忙垫付了宁微这次的治疗费用,这笔钱必须尽快还上,还有后续的治疗花费……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林晓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在崩溃和难过上,而是迅速地做起了下一步的打算,最重要的是如何搞到足够的钱。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郑屿的家庭条件已经有所耳闻,但是现在还不到走投无路,需要对自己新交的男朋友开口的地步。
      毕竟,他好说也算有个家财万贯的亲爹,而这个人最近刚好在C大附近参加楼盘剪彩仪式。
      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林牧则也开始迷信亲子之间的血缘关系,至于孩子的母亲是谁,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一个属于他的孩子,无论头脑还是外貌都足够优秀,吃过很多苦,现在正小心翼翼地用带着孩子气的话术和手段来讨好自己,看上去很容易被利用,这样的认知足够让林牧则生出一种轻飘飘的满足感。
      心情舒畅之后,林牧则当然不会介意稍微地松一松手指,给林晓提供一点经济上的援助。
      就这样,餐厅老板的钱很快就还上了,甚至还有了结余,林晓甚至开始计划和母亲的主治医生联系,安排下一步的治疗计划。
      事情本该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发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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