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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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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济和管家离去后,卫玠终于能拔开身后桎梏着自己的那双手,深深地呼出一口郁气。
“吓死我了~~”
身后传来一个微微颤抖却声线极是清朗的声音,回头一看,那个少年男孩向后一倒,单手杵着趴跪在草地上,一边扶胸一边自言自语:“从来都没有这么负重的感觉......早知道会碰见这个人,我就不追着来了......”
卫玠狐疑地打量着那个人......真得很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就跑到自己身后?而且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这时候才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年纪也不大,介于少年和男孩之间,可是莫名中却给人一种很桀骜不羁的感觉。那个人的容貌很是出众,是不能简单地用“俊美”或是“漂亮”来形容的精致容颜,虽然还没有褪下少年的青涩,脸庞的轮廓也尚是圆润,可是那愈渐英挺的鼻梁,眼廓,都让人感觉像是有一把无形的玉切刀每一时每一刻在细细雕琢着他的容颜,散发着日光与朝霞的味道。
或许是映着一湾清泠澄澈的池水的关系吧,那人一双苍星般明耀的黑眸,碎短只及肩膀的墨发,都被披上了一层浅薄的水色轻纱,折射出不太真实的光彩......
那是他和他的第一次相遇。
就算是在很多年后,卫玠再回想起来,也不禁为那人唐突又无礼的举止而哑然失笑,可纵是这样,便更加磨灭不了他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如蓝田玉暖,沧海月明,万籁寂静,一星,落水......
对方站起身,卫玠一惊——竟是比自己高出许多!这时也许真得应该称这个人是个少年了......
少年弯身凑近卫玠,卫玠心下一泻,感觉到少年吐息就近在自己连连颤动的眼睫。
“你这样看着我什么意思?难道我刚才把你弄疼了?......我看你是小孩子,已经将力道放得很轻了。”少年迷茫地问道。
卫玠怔怔看着蹙眉时表情异常认真的少年,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尴尬。没有发现自己薄面微红的男孩,尽力将视线从少年脸上转开......卫玠低垂着头,视线无意地一瞥,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有些泛红的小脸陡然变得煞白。
少年更是迷茫了,视着男孩脸上闪过无数的神情,震惊,迷惑,愤然,沮丧......最后停留于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少年顺着男孩的视线一看——
男孩一身净白如雪的华服在腰间印上了一个黑色掌印——少年也是呼吸一泻,目光期期转上男孩的脸,迟钝的他此时才发现男孩原本白皙的脸上也印上了诡异的墨痕,横纵在那张秀美卓然的小脸上,真的煞现......
少年咽了咽口水,暗惊道:惨了!自己施术时满手的墨汁一不小心印上了男孩衣裳和脸......那身衣裳好像很华丽很贵重的样子,自己赔不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讪笑着不停向男孩抱歉,一双同样墨迹斑斑的手很是无措,想豪爽地拍拍男孩的肩膀安慰一下:是男人,脏一点怕什么!......可是看着男孩委屈的样子,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气,少年只好期期收回手,心惊道:这不会是传说中的“洁癖”吧?!
熟不知卫玠呆泄看着一身脏衣裳,只想着一件事——我的琅琊还没有看见的那~~
少年迟钝了半响,终于灵光一现,弯下身就着身旁的水池将手洗净,洗着洗着,少年盯着那一方水池,在卫玠看不到的地方蹙眉思索,星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待洗净后少年又取出袖中的一卷素帕,沾湿了水,转回身,蹲在卫玠身前,用手帕翼翼擦拭着男孩被污脏的脸,一边尽量轻柔的擦拭,一边解释道:“我不是什么坏人,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施展‘术’悄悄潜入骠骑将军府的。”
“术?”卫玠抓着了最关键的一个字。
少年点头,兴奋道:“‘术’,就是‘方术’。只有那些天赋异才的人或是经过长年修行的人才会使用的。”
少年站起来,神采飞扬地一拍胸道:“而我,毓小鱼。就是放眼天下,放眼千年,也难再找出第二人的——天赋异才!......只有八岁就能随意使用那些就算苦苦修行十多年的人也未必会习得方术!”
卫玠心里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八岁?!这个高大英挺的少年只有八岁?!
毓小鱼以为男孩不信,又道:“我告诉你呀,我本来是一直住在皇宫里的,那些人把我看得可紧了!可是如今,我利用方术就可瞬间移动到百里以外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来将军府?”
毓小鱼表情一泻,飞扬喜色渐渐退却成薄寒忧虑,犹豫了很久,才认真道:“我说了怕你不信......我在宫中时看见东宫偏殿上有一团墨云卷携着电光逗留了很久,我暗暗观察,认为是可能是蛇虫之害,就用黑墨涂满了弓箭,射向那团墨云,可是给那东西跑了,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射中,便寻着独特的墨香追来宫外的将军府里,可来到这没找到什么,倒还碰到那个人......”
“哪个人?”
毓小鱼红着脸,瞪了一眼男孩,不说话,这事情那能说得出口。毓小鱼赶紧擦了两把,瞧着男孩复而干净的脸,不知觉地露出很是惊讶的表情......心想,若是我以后娶的老婆有他一半好看就满足了.......男孩明净的眸子仿佛从温泉中捞起的一对黑曜石,面皮莹白,看上去软软的,糯糯的......唔~~好像糯米团子~~很好吃的样子~~
毓小鱼灵动黑眸一闪一闪的,好像真得有许多小星星在其中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卫玠一脸漠然的不悦。
卫玠凛凛道:“我不信你说的!”
而在此时的骠骑将军府大门外,李琅琊隔着熙攘的人流,恍惚有一种隔世的感觉。
望着人流那一端,一个衣衫褴褛又很怪异的人,尽力笑着打发走莫名来凑热闹的王济,李琅琊快步走到那人身前,还不待对方打声招呼就猛地抓着那人的手臂拖到对面街巷的一处隐秘转角。
“你来做甚?”李琅琊问。
那人缓缓拉下覆在面上的破烂布巾,邋遢之下露出一张断绝红尘,端秀明丽的少年容颜。
少年冲着李琅琊很灿漫的一笑,瞥着街那边探首眺望的男人意味深长地道:“珃君似乎在这过得不错嘛?......有人那么关心你。”
李琅琊斜睨了一眼对面的王济,拉着少年又往小巷中挤了挤,道:“收起你的读心术,我问你,你来着干什么,你本应呆在乌墟不是么?虞樱庭......还有,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悄悄潜入府中,非要像个平凡人一样,还在外面假说是祯一的名,要知道你和祯一的气息是相同的,我根本辨不清。”
“珃君也会心急了。”
虞樱庭有些调笑之意道:“大家都在急着找二少主,就你珃君最是安然,白君急得昭告族裔各界寻找少主,璃吻君上和府君上也万分担心,就你......连诏你几回都诏不回来,所以只好我独自来了。”
李琅琊沉沉看了虞樱庭一会儿,幽幽道:“樱庭,你是祯一的最贴心的侍从,你知道祯一在哪对不对?祯一是因为逃婚才故意失踪的对不对?”
虞樱庭冷眸寒碜地瞪了一眼他,“你以为我们二少主像你那么清闲吗,那么任性吗?!”
李琅琊暗哑。
“二少主这回是真的失踪了!”
仿佛浸染了浓俨墨色一般,骠骑将军府和皇宫之上的苍穹都是玄云密布最为厚重之地,其上暗沉混冥,疾风隐啸,翻滚玄云愈聚愈笼,不再见一丝金辉。
闭锁地玄色寒云之上,被一只同色难辨的衣袂轻轻挥开一丝缝隙,一双幽蓝如梦幻的眸子悄然窥看着下界,人流浮动,恍如魅影。
深幽庭院中,毓小鱼无奈地叹口气,看着怎么解释也不相信的卫玠,只能豁出去般地道:“你好好看着呀......”说着毓小鱼抬起一只手指。
卫玠看着那只手有些愣怔......好漂亮,好修长,好像那些执剑武士的手,与自己纤细的五指完全不同。
毓小鱼合并起中指和食指,放在男孩被污脏的衣裳处,薄唇中低低吐出一串宛如暗夜物语般隐秘的语言,幽幽的,轻轻的,有让人说不出很隐逸的感觉。被墨汁污脏的地方发生了某些异样——
指尖渐渐散发出柔和却很澄澈的苍蓝色光芒,光芒划过之处的墨迹宛如被浸泡在水中一样,慢慢晕染开,不是晕染到周围的白衣,而是晕染入空气中,像是有了生命般循着那抹蓝光一丝丝的从白衣上以飘逸得姿态脱离出来,化入风中,毓小鱼双手微阖,将脱离而出的黑墨悬空裹挟起来。
卫玠惊异地看着那袅袅如丝的墨逐渐变幻成一只姿影纤细的蝴蝶,扑扇着的翅尖边沿和棉细若无的翅脉皆是泛着银芒的墨色,蝴蝶一起一落,翩翩飞离毓小鱼的手掌,绕着卫玠身侧徘徊了一会儿,便随风消逝在稀薄的日光里。
“这就是最简单的‘术’。现在你至少相信我不是骗你了吧?”
卫玠惊异,忘记了回答。突然,卫玠只觉左手一紧,随即猛地被人拉着转了个圈。被转得晕乎的卫玠抬头一看,毓小鱼一脸正然,将自己罩在身后,而顺着毓小鱼的目光看去......青郁木兰花丛的另一边,一个人无声息的站着,神情有些怪异地看着他们。
——李琅琊!
卫玠惊异琅琊什么时候站到他们后面......那刚才奇异的一切琅琊也目睹了?!只见李琅琊怀中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眼神冷漠甚至略含犀利地看着两个人,目光在两人连拉着手的地方凝泄了片刻。
“是你。”毓小鱼盯着李琅琊道:“我认识你。”
“我也认识你。”李琅琊目光一沉,“毓小鱼......温瑞和我说过......不知高贵的天枢命星为何会光顾将军府?”不等毓小鱼说话,李琅琊清泠眸子似一道急电射向他,一字字蕴含着莫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道:“无论天枢命星有多么正道的理由,私自跑出皇宫就是不对的,你的命牵扯到太多人的命,若是发现你不在,监护你的温瑞一定会受到责罚的......天枢命星,你太不懂事了。”
“......”
李琅琊伸出一只手,道:“虎虎,过来。”
卫玠先是一惊,看看李琅琊难得正颜厉色,又看看毓小鱼犹疑不定,松开毓小鱼的手,越过花丛走向男子,却还不待走近就被李琅琊一把揽到身边。
复而李琅琊又恢复了往日的文雅,微笑着对毓小鱼道:“天枢命星能够光顾将军府是将军府的福气,可是,天枢命星还是要回宫的吧?......你也不想无辜的人因为你的任性而受到责罚吧?”
“我自己会回去,用不着你操心。”
“还是有人送你回去的好,不然半路上不知又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天枢命星呢?”
毓小鱼看着李琅琊笑得愈是温润,心里就愈是隐然不安,莫名的感觉到自己不得不听从男子的话,悠悠忽忽间一个“好”字惊异地从自己口中吐出,诧异地抬起眼,只见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晶亮的光彩。毓小鱼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