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9、流言 赏菊宴后，

　　赏菊宴后，祁棠赴丁府赏菊的消息不知何故竟传的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有人说：“赵老夫人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谪仙似的侄女，那可不得宝贝着！”

　　也有人说：“河曲郡出来的野丫头，必然是想借侍郎门第攀附高枝。”

　　还有人说：“赵侍郎将这谪仙似的丫头养在身边，必然是想送入宫中博取圣宠。”

　　流言越传越难听，赵意大发雷霆，将赵恒关在书房斥责了足足一个时辰，责骂他私自带祁棠出府，惹来这诸多是非。

　　丁瑶愧疚的看着祁棠，若不是重阳那日她惹出来的麻烦，也不至于让赵恒受这遭罪。

　　那日，当祁棠正想与穆景煜商议如何找到机会去庆州之时，通往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带着怒意的叫嚷声。两人同時望向前方花木掩映的小径，仔细一听，是丁瑶的声音。

　　原来是丁瑶见客完折返回来时半路被肃毅伯家的崔源崔公子一众拦住了去路。

　　太祖开朝之时，初代肃毅伯执掌朝堂监察律法，是太祖的核心臂膀，族人大多身居御史台，九卿等高位。不知是哪朝哪代，因崔氏在储位之争中站错队伍，被当时的天子刻意压制，自那之后，崔氏再无往日声势，但保有大量人脉与言事权力。

　　肃毅伯曾为崔源前来丁府求亲联姻，却被丁大人以丁瑶年岁尚小，婚事迟些再议为由拒绝。此事对丁瑶自然不会有什么影响，她作为太傅府唯一的小姐，从小到大，来提亲的豪门勋贵早就把太傅府的门槛踏破了。

　　随意客套几句的丁瑶不愿搭理崔源转身就要走，谁知那崔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端让丁瑶就着满园盛景赋诗一首。

　　丁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虽生在钟鸣鼎食的丁府，复杂一点的字都念的磕磕绊绊，更别说作诗写文，没想到今日竟会被崔源当众拿此事刁难讥讽。她咬着腮帮子死死盯着崔源，要不是答应了母亲不惹是非，今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太傅府是何等门第，丁小姐竟连首重阳应景诗都做不出，说来岂不惹人笑话？”

　　“枉自生于诗礼高门，偏偏脑中空空，真是丢太傅府的脸。”

　　几个跟班左一句又一句的讥诮传入丁瑶耳中，她性子直率刚烈，自然受不住被这般当众羞辱，当即开口回呛，争执声越来越大。

　　“余下之事改日再议。”穆景煜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对他而言，任何其他的人和事都不值得他耗费心神，说罢便抽身离去。

　　听着丁瑶越来越激动的声音，祁棠略一沉吟，接着穿过游廊，走到丁瑶身边。

　　“诗书本是修身之趣，并非衡量人高下的标尺。世间才干万千，有人工于辞章，有人长于事理，本就各有所长。”祁棠将若不是被丫鬟拉着已经冲上去打架的丁瑶护到身后，语调平和的对着崔源说道。

　　“太傅府育女重品性襟怀，而非强求人人都要做骚人墨客。这位公子怎可仅凭几首诗作，便轻鄙他人品格？”

　　崔源的目光落到祁棠身上，见她虽一身素净衣衫，并无华贵珠翠，但身姿神色沉静从容，竟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来路。

　　“你又是何人？”被祁棠这几句有理有据，措辞得体的话驳得一时语塞，崔源那张原本倨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围听到争执声的贵女公子慢慢聚拢过来，他们自小在皇城脚下长大，谁家的小姐公子再清楚不过，太傅府何时多了一位如此绝色的小姐，为何无人告知？

　　丁瑶在祁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今日赵恒入府，特地叮嘱她去角门处接祁棠，说她不愿抛头露面，她还有些不情愿，认为那娇弱小姐装模作样，但又不好拂了自家表哥的面子，只得不情不愿的将人接了进来。

　　现在见到崔源竟被祁棠压得哑口无言，心中那股憋闷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位姐姐身上竟有一股令她心安的力量。

　　“这位公子若是无话可说，便请自便吧。”祁棠淡淡扫了崔源一眼，“此处是太傅府花园，并非逞口舌之快的市集。若再喧哗扰人，休怪我请丁大人来评评理。”

　　崔源冷哼一声，转身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祁棠与丁瑶一眼。

　　“肯定是那家伙宣扬出去的！”丁瑶将重阳之日发生的事情简短的说给方青青听。

　　自重阳祁棠为丁瑶解围之后，丁瑶彻底被祁棠折服，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位清冷聪慧的曹姐姐，时不时往赵府跑找祁棠与方青青一起玩乐，随着相处日久，三人关系越来越亲密，同进同出，同吃同睡。

　　时日流逝，自重阳一别，祁棠再未与穆景煜相见。

　　无人之时，她心中便满是焦灼，她日日等候，不止一次心生悔意。悔当日一念之差答应穆景煜入局，让他强行闯入自己这条布满荆棘的查找真相之路。

　　转眼便是年关，京城内年味渐浓。

　　午后，丁瑶兴致勃勃的拉着祁棠与方青青，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通灵宝斋挑选年节首饰。瞧着祁棠心绪恹恹，丁瑶便让她先去后侧厢房等候。

　　倚在厢房临街窗边，望着街上车马喧嚣出神放空的祁棠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推门声响。

　　回身望去，竟是久未碰面的穆景煜。祁棠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那日在丁府，穆景煜算准了她会在那处游廊，也算准了她能看见他，所以他必然有办法拖住丁瑶与方青青，不会让她二人突然进来。

　　“见过小侯爷。”祁棠疏离的屈膝行礼。

　　穆景煜并未应声，径直走入屋内，抬手取过桌上清茶浅抿一口：“除夕宫宴，陛下特下圣谕，命赵意携你入宫赴宴。”

　　来不及掩饰错愕的祁棠满脸惊讶：“此话当真？”

　　“今日散朝，陛下单独留赵大人，亲口嘱咐。”穆景煜放下茶盏，双眼直直锁在她脸上。

　　重阳宴后，“曹盼兮”的容貌身世，一度成了京中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丁瑶，赵恒等人皆以为是崔源在外生事，可此刻听穆景煜寥寥数语，祁棠豁然明了。

　　这场遍布街头巷尾的流言风波，幕后推手分明是眼前此人。

　　她本想先去庆州寻找姐妹，未成想反倒要先踏入皇城。她此番回京，本就是要寻找机会入宫，若不是穆景煜横插一脚，打乱她的全部计划，或许此刻早已查清真相。

　　“尼楚部敬献数名舞姬于御前献舞，欲借宫宴行不轨之事。”穆景煜说道，“陛下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

　　祁棠冷笑：“小侯爷倒是忠心耿耿。只是你的一片赤诚，与我何干？”

　　“她们成不了。”穆景煜抬眼，语气笃定。

　　随即，他将除夕宫宴的禁军布防，宫禁巡查，侍卫轮岗等御前防护一一详细说来。

　　她调整好情绪，仔细听穆景煜详细描述宫宴当日的局势走向，以及他铺排的所有计划。

　　思索许久，祁棠终究压不住疑惑与戒备，直视穆景煜，试图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真实目的。

　　“你这样步步为营，倾力相助，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穆景煜缓缓转身，逆光而立，眼中好似包含着着层层叠叠的深意，可祁棠全然读不懂。

　　“我既应允过你，”他放低声音，“便自有办法，让你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门，径直离去。

　　满脸焦灼的赵意在屋内反复踱步，今日在御书房接旨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没有任何蒙受圣恩的欣喜。

　　当今圣上绝非昏聩庸主，他二十四岁起兵夺位，一手缔造盛世，智略权术冠绝群臣。可自自宰辅纪予沛辞世后，朝堂便如失了擎天砥柱。萧彻山审慎自律的明君气度，也好似随那位肱骨老臣的离世，一并烟消云散。

　　早年的萧彻山勤政克己，如今却日渐自负好大，愈发偏爱浮华声色，遇事多凭心意独断，早已不复当年慎稳为公的明君姿态。不过是因女儿容貌出众，便仅凭传闻随性下旨召见。

　　想到这里，赵意再次长叹一声，他半生谨守本分，不求权位煊赫，只求阖家安稳。旁人也许艳羡他这女儿得了圣眼垂青，可他知道，着哪里是什么恩宠，若真如此，自此阖家安危，尽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可他区区一介吏部侍郎，立足朝堂已如履薄冰，何来胆量忤逆圣意。抗旨不遵是死罪，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站在一旁的祁棠将赵意惶然无助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在她温顺贴心的劝慰疏导下，赵意心中郁结稍解。

　　事已至此，前路难料，只得见机行事，明日风波，明日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