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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穆景煜猛地 ...

  •   穆景煜猛地睁开双眼,头顶的素色青纱帐在朦胧视线里逐渐清晰。

      他记得萧彻山临死前的狰狞,记得纪氏满门沉冤得雪的昭告,记得小皇帝的痛哭流涕。他记得他报了纪府满门血海深仇,平了朝堂积弊,稳住了大齐江山,他更清晰地记得,那柄插在胸口的匕首早已了结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席卷而来。

      世人皆说他功高盖世,权压天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一生步步踏血,日日煎熬,从未有过真正安稳。匕首插在心口的剧痛,风雪灌进喉咙的凛冽,生命逐渐流逝的空寂,那些濒死的记忆,此刻却恍若隔世。

      心头疑惑的他下意识撑着床榻起身,锦被滑落,竟然露出一具尚未长开的少年身躯。他惊恐地抬起手抚上身侧床柱,却真实感受到柱身上布满的歪扭纹路,那些深浅错落,稚嫩拙劣的刻痕,分明是他幼时胡乱刻下的。

      他左右环顾一圈,惊恐的发现,眼前不是皇城内的御书房,也不是摄政王府别院,竟是他少年时的旧居,安平侯府!

      穆景煜的脑中已掀起惊涛骇浪,腿脚虚软的他猝不及防地触到一双小巧的黑面皂靴。他俯身将鞋捡起,手中这双尺寸堪合孩童脚掌的鞋靴绝非他常年踏上朝堂所用。

      心跳如擂鼓一般,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踉跄着扑到书案前,抬眼望向案上铜镜。

      镜中少年眉目清俊,脸颊带着还未褪的稚气,澄澈的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透亮,此刻却盛着与年纪截然不符的震惊与茫然。

      穆景煜的指尖剧烈颤抖,朝堂倾轧,宫变血光,孑然自戕的画面,一幕幕汹涌地灌入脑海,层层叠加的寒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双手死死攥紧扶手。

      重生?

      这等荒诞到连市井话本都不敢虚构的离奇之事,竟会落在他身上?无数念头在他的脑中冲撞,恐惧,错愕,难以置信轮番冲击着他。

      他闭起双眼强行调息,无数次深呼吸后才硬生生张开嘴巴,哑着嗓子朝门外唤道:“穆言。”

      屋外少年推门而入:“公子醒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看着眼前状态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主子,穆言满脸狐疑。往日晨起,这位京城有名的小公子,早已披衣踏靴,呼朋唤友,策马游街,击球纵酒,从未有过现在这般呆滞的模样。

      穆景煜的眼睛死死盯在铜镜上,带着尚未完全回神的颤抖一字一顿的问道:“现下是何年?”

      “回公子,如今是元鼎十三年。”穆言如实回答。

      元鼎十三年!

      轰的一声,穆景煜再一次僵住。

      “元鼎十三年!”他低声重复几遍,又急迫地追问,“几月?”

      “刚过清明,四月。”

      清明刚过!穆景煜猛地攥住穆言的衣襟:“纪家!中书令纪府,如今如何了?!”

      穆言被他吓得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公子,纪府上下,已于清明前尽数问斩。府中未满十五的女眷,流放三千里,至章华郡庆州...”

      晚了。

      穆景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他稳住心神吩咐道:“快去打听清楚,纪府流放的队伍,何时启程?”

      从未见过穆景煜今日这般严肃模样的穆言连忙匆匆转身出了门。整整一个时辰,穆景煜不断地在屋内来回踱步,直到穆言回来告诉他纪家女眷流放队伍出发时日后,他这才停下脚步。

      半个时辰后,穆景煜终于出声:“挑两个缜密之人跟在后面暗中照料。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穆言领命刚要出门,穆景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回来。”

      “你亲自将这信送往襄阑郡祈大人手中,越快越好。”穆景煜快速铺开纸张落笔疾书。

      七年光阴匆匆划过。

      元鼎二十年的春意似乎来得格外早,河畔旁的垂柳早早抽芽吐绿,嫩黄新绦随着春风轻轻飘荡。金涧湖湖面澄澈如镜,湖边迎春次第绽开,点点嫩黄缀于青枝,与岸边翠色交相辉映,织就一幅生机盎然的早春图景。

      一辆陈旧的马车缓缓走来,老旧的木伦不停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片刻后,马车停在穆府后巷内。车帘掀开,七八个身形单薄的少女依次走下马车。

      姑娘们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单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春日余寒,瘦弱的肩背蜷缩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

      她们是内侍省总管太监穆元府中新买进的一批粗使丫头,少女们尽数垂着嶙峋的脖颈,无人敢抬头张望。

      京城朱门林立,但若论起圣眷之隆,无人能出穆府其右。穆府主人穆元,是现任皇城内务省总领太监。统管皇城数千内侍宫人,掌辖六宫庶务,帝驾起居,是皇城之内天子近侍第一人。

      他年少便随侍萧彻山左右,从皇子到藩王,再到萧彻山登临九五,半生风雨相随。萧彻山念其多年伺候,又怜他无根无嗣,半生孤苦,破例准许其在外建府,过继香火,许其俗世安居,承袭宗祀。

      眼前这座规制堪比列侯的穆府宅邸,门楣上遒劲沉稳的 “穆府” 二字,更是萧彻山当年还是雍王之时亲题,足可见其荣宠无两。

      也有传言说穆府盛宠亦赖后宫助力。当朝位居诸妃之首的穆贵妃,与穆元同出一族,虽支脉稍远,但若真要论起辈分,那穆贵妃还需唤穆元一声叔父。

      角门前,管事婆子正抻着沙哑粗粝的嗓音交代着府中规矩与禁忌。忽然,一阵急促张扬的马蹄声自巷口传来,伴随着清亮的马嘶声落下,众少女齐齐侧头看去。

      站在最末的祈棠极快地抬眼扫过墙头,墙边迎春花枝摇曳,嫩黄花瓣迎风舒展,明媚依旧。不过短短瞬间,她的视线又落回到脚下石砖上。

      管事婆子堆着谄媚的笑意快步迎上前:“哎呦,我的小祖宗,可慢些,仔细着下马,千万别摔着了!”

      马背上身姿挺拔的锦袍少年,正是穆府的小公子,年方十七的穆景煜。

      早年,穆元从嫡亲兄长处中过继一子养在膝下。奈何天不假年,平朔兵乱骤起,其子不幸战死沙场,留下年仅六岁的稚子穆景煜。痛失爱子的穆元便将所有疼爱倾注于幼孙身上,加之无人约束,穆景煜自幼被万般宠溺,肆意长成。

      昔日稚童已长成翩翩少年,他利落的跃下马背,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众少女,漆黑的双眼中带着少年人张扬桀骜的戾气。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数名公子,皆是锦衣华服,气度张扬。

      其中一人挑眉道:“你府里新来的这几个丫头,怎么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一阵风便能吹倒。”

      另一个公子纵身下马,饶有兴致地凑近少女们跟前,逐一审视起来。

      他的视线停留在始终低着头的祈棠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后,他勾起嘴角:“哎,这个不错,瘦是瘦了点,但瞧着五官倒是周正,合我眼缘,便归本公子了罢。”

      穆景煜眼底掠过一丝冷嗤,抬手一挥:“带进去。”

      管事婆子不敢耽搁,立刻领着一众少女入府。

      待众人身影消失,穆景煜才不屑的斜睨着那华服公子:“怎么?你李府落魄到连个使唤的下人都缺了?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也能入得了你李郎君的眼?”

      一众公子纷纷跟着起哄大笑。

      李公子倒也不恼,憨笑着摆手道:“那丫头是单薄了些,但来日绝对是个美人坯子,只可惜脸上那疤太过碍眼,有些瘆人。”

      “驾!”穆景煜未再多言,翻身上马,长鞭骤然扬起,狠狠抽打在马臀之上,马儿扬蹄长嘶一声,朝前狂奔而出,一众公子哥也纷纷纵马紧随而去。

      不出半日,管事丫鬟便将一众新丫头的住处活计尽数分派妥当。祈棠得了新名字,白芍,与一名唤作白芷的姑娘同住一屋。

      用过晚膳后,身心俱疲的祁棠躺在硬板床上缓缓闭上双眼。

      去岁除夕,朝廷下旨广选民间良家美人,再由穆元的内侍省择选,最终选八人由中秋时节送入皇城侍奉天子。

      圣旨下到襄蓝郡,她跪在在久病缠身的外祖父榻前哀求:“此去京城,孙女深知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满门冤案,只求真相大白。赴千里长途,奋然无悔。”

      想到这里,祁棠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眼。

      如日中天的煊赫世家一朝倾覆,她因年纪不足侥幸留下性命,又得外祖父暗中相救,改名换姓回到襄阑郡,苟活至今。

      她缓缓握起双拳,没错,她就是七年前纪府灭门惨案中侥幸存活的纪氏后人。

      满门冤屈枉死的种子,早已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历经岁月滋养,生根抽枝,日渐繁茂,日夜纠缠的她寝食难安,片刻不得停歇。

      她一定要为整个纪府讨回公道,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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