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契子（2） 今年的春天

　　十年后

　　“大人，冷宫的月娘娘昨儿寅时殁了!”小太监垂着脑袋恭敬的站在御书房内低声禀报。

　　书案前的男人轻轻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听到回应的小太监大着胆子微微看了一眼主子，却看到主子神情呆滞，双眼空洞。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男人沉默的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

　　小太监恭敬的退出御书房，立在门口。他瞥见主子从案上拿起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中。那把主子从不离身的物件，刀柄上的花纹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早已消失，只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雕刻痕迹。

　　枯坐了许久后，男人招来随从，低声交代几句后离开了御书房，几个宫人远远的跟在身后。

　　长乐宫灯火通明。大太监冯保一见来人，立刻迎上前，躬身走到他旁边低声开口：“大人，陛下刚用了金丹，此刻已睡下。”

　　男人没有理会，大步上前推开殿门，开合声惊醒了龙榻上的万贵人。她刚想起身，龙塌上蝉翼纱已被一只大手撩开。

　　万贵人慌乱的扯过金丝锦衾遮掩，轻轻推着床榻的沉睡的男人，口中低声喊道：“陛...陛下...”

　　烛火摇曳，雍安帝却丝毫没有转醒的模样，龙袍上的金线随着他的呼吸暗纹流转，恍若一条蛰伏的巨蟒。

　　“陛...陛下...”她瑟缩到床角，轻轻推着床榻的沉睡的男人。烛火摇曳，雍安帝却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冯保抬手，身后的小内监立即将万贵人拽下龙榻。金丝锦衾滑落，未足寸履的她赤脚踩过织金地毯，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拖拽间，万贵人看向来人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最终只能将喉间的祈求生生咽下。

　　殿外月色如霜，檐下铜铃声响起，冯保恭敬的递上圣旨。

　　男人瞥了眼龙塌上正在满是葡萄酒渍间熟睡的雍安帝。他面无表情的打开圣旨，上面写着令五皇子继任大统，加封穆景煜为摄政王等字样。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冯保会意，走近龙塌，将一个小瓶子放在雍安帝鼻下。

　　雍安帝服了丹药，又与万贵人颠鸾倒凤了许久，才睡没两个时辰。这会突然被臭味唤醒，他好似一口气上不来，喘了许久。

　　在冯保不断的轻拍之下，雍安帝顶着一张浮肿的面容，睁开青黑眼窝中的双眼，脑袋尚未清明，浑浊的眼神看清来人后，他大吃一惊，连忙结结巴巴的问道：“穆卿，你，你，你怎会在此？”

　　“时辰到了，微臣来送陛下上路。”穆景煜的半边脸庞虽然隐没在黑暗中，眼神却狠戾冰凉。

　　冯保将圣旨递到雍帝面前，雍安帝撑起松弛的躯体扫了两眼。突然，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抬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圣旨被打落，掉在龙塌前厚厚的地毯上。

　　“陛下，陛下，奴婢求你，安心上路吧。”冯保跪倒在地。

　　“穆景煜。”雍安帝涨红了脸，大声怒吼，“来人，来人，殿前司呢？来人，给朕来人。”

　　“微臣劝陛下不要白费力气。”穆景煜疾步走到龙塌边，一只手瞬间掐住了雍安帝的脖子。

　　雍安帝松弛的皮肉在穆景煜指缝间溢出，曾经睥睨众生的头颅被迫仰起，穆景煜眯起眼睛，扫过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庞。

　　充血的眼球凸出眼眶外，雍安帝看到穆景煜袖口寒光凛凛的鱼鳞甲。那是他去年赏赐的基罗贡品。他喉管里挤出的气流裹着酒肉腐臭，喷在穆景煜绣着獬豸暗纹的衣襟上，那神兽正在慢慢咧开染血的獠牙。

　　他不停的挣扎着，满是愤怒与不甘。但穆景煜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根本无法挣脱。

　　冯保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圣旨，盖上玉玺，恭敬地递到穆景煜面前。

　　穆景煜看着此时身体极度扭曲的雍安帝，他冷哼一声，松开了雍安帝。雍帝浑身一软，瘫倒在龙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穆景煜捡起龙塌边的散落的龙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陛下放心，你死后不会入皇陵。微臣会安排好，让陛下能与纪大人全家相聚，陛下会在阴曹地府向他们赎罪。”

　　雍安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佝偻着身子，脊背弯曲得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穆景煜：“你，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朕！”

　　“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他狰狞的盯着穆景煜，“朕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穆景煜没有回应，扫了一眼冯保，冯保低声：“是。”

　　雍安帝越发不安，双手紧紧的扣住龙塌边缘，周身的愤怒变成哀求：“且慢，穆卿，朕还有话要说……”

　　他的话还未完全出口，冯保已迅速捏住了他的嘴巴，取过准备好的毒酒，灌入了他的喉咙。

　　毒酒入喉，仿佛烈火灼烧，雍安帝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痛苦。他捂着嘴巴不断的呜咽着，喉结在痉挛滚动，他试图说话，却被冯保死死捏住嘴角，成了听不清的呜咽。

　　他的气息逐渐微弱，半睁的双眼随着肥胖的身躯最终瘫软在龙塌上。

　　雍安帝驾崩，五皇子萧睿继位登基，旋即大赦天下。

　　萧睿登基之后，倚重摄政王穆景煜辅理朝政。朝堂纲纪整肃，吏治清明，北齐国运蒸蒸日上，国力日渐强盛。

　　朝野百官纷纷递上奏疏，恳请为前朝罪臣纪予沛、纪敬修、纪敬允、纪敬则一門平反。纪氏一门累及宗族眷属，沉冤多年，终得昭雪洗冤。

　　岁至暮冬，大雪漫天覆城。已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的穆景煜，于皑皑雪夜之中，持短匕自戕，终了一生。

　　摄政王骤然薨逝，朝野震动，无人知晓其自绝的真正缘由。

　　市井朝堂流言纷起：有人言他功盖天下、权倾朝野，北齐虽为萧氏江山，可穆景煜威势滔天，若有心逼宫禅位，新帝萧睿根本无力抗衡。这般功高震主的权臣，必是帝王暗下毒手，暗中灭口。

　　亦有流言相传：穆景煜年少时，曾倾心一名女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山海为誓。奈何造化弄人，那女子最终被选入宫，沦为雍安帝妃嫔，沦为皇室一桩难言的风月秘辛。

　　众说纷纭、谣诼四起之际，萧睿降下一道圣旨，为穆景煜一生盖棺定论。追封其为尚父，令其永世配享皇室祠庙，香火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