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伤之灾》紫图文化

5、鱼的记忆（中）

　　我后来打电话给盛萱，盛萱在电话那头一直沉默不说话。
　　我说盛萱，你真的喜欢齐轩凉吗？
　　我连续问了很多遍，盛萱都没有说话。我不停地关闭通话，又不断地拨通。盛萱每次都接，就是不说话，一个劲地呼吸。不，是抽搐。
　　你要我相信盛萱喜欢上齐轩凉比要我相信齐轩凉变心还要艰难百倍，千倍，甚至万倍。

　　盛萱一回来就看着那只小台灯哭，上面有个旋转木马，是她送给我的。一开灯，上了电池，那只旋转木马就会转动。
　　如今，即便是开关与电池齐上阵，它都转不动了。
　　原来，木块，也会腐蚀。如钢铁，如记忆。
　　小学那年冬天，我扭伤了脚，寒风入侵又导致了感冒发烧，果真雪上加霜。盛萱抱着这个小台灯跑到医院来。她耸耸肩，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白气。
　　她递给我：“送给你。”然后我妈就摸着盛萱的头对我说：“你看人家盛萱多乖。”
　　我妈从小就拿我和盛萱比。只不过，她跟其他父母不一样，她总是说盛萱乖，但是也不会反过来用“你再看看你自己”的话来贬低我。
　　我模仿盛萱，将小台灯接过来，然后又递到盛萱手上：“送给你。”
　　果不其然，妈妈的确也赞扬我“你也很乖”。我为了取得这个赞扬，满意了，得意忘形，想要下床，差点摔倒。盛萱最先笑了，裂开嘴，能够看到她才掉落牙齿的空隙，脸上有浅浅的酒窝。
　　随后，盛萱反复聆听到我的声音，她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劲地哭。她每一个电话都接，表示对我的尊重，她知道，要是她说一句话，也许我会哭得更伤心。
　　那天晚上，盛萱睡不着觉，拿出手机，对着齐轩凉的手机号码按了下删除键。
　　最后，再点了下确定。

　　学校开始发狂地摧残高三的我们。从校长强调“你们即将成为学校的荣誉”的那一刻起，就拉开个整个高三炼狱般的恶梦。除了惯性的早自习，晚自习以外，还增加了周六上午的理综选择题强化考试、周日下午的英语听力训练以及每个月必须得经历的排名月考。
　　所以，对于高三的我们休息的时间，仅仅只有周六的下午、晚上以及星期天的早上。
　　那天周六下午，我堵在学校的门口，盛萱孤单一个人走出来：“盛萱，你不用不理我。”
　　盛萱对上我眼睛，然后又移开。
　　我说：“你怎么不敢看我眼睛，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是不是？”
　　盛萱还是没说话。
　　“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我停了停，“你根本没跟齐轩凉在一起。”
　　盛萱抬起头盯住我，我看到她的动摇。不是一丝一毫，而是深刻的动摇。
　　盛萱开口，声音颤抖：“我喜欢齐轩凉。”
　　我笑了，我喊盛萱的全名：“顾盛萱，如果你几天不见齐轩凉你有没有想过他？”
　　没等盛萱回答，我就用了转折：“但是我有，我一分钟不见他，都会想他。”
　　那些出自内心的话，根本不是赌气话，不是冲动，是我内心镶嵌的闪闪发光的宝石。我真的不敢相信，原来齐轩凉已经成了我的全世界。

　　后来，我就没有找过盛萱了。盛萱不肯说，我也不想再问。可是，没过几天，我就遇到了齐轩凉。
　　他古怪地拿着一叠照片，摔在我面前，他说：“我不知道我和你分手会让你变成这样，你别去那间酒吧了好不好？”
　　我拿起照片，加快速度扫过，就是我那天进EVOL的情景。气不打一处来，我把照片丢到齐轩凉身上：“齐轩凉，你跟踪我？你真卑鄙！”
　　齐轩凉没有伸手去拣：“苏苒，我没跟踪你，这是事实。”
　　我气急败坏：“你齐轩凉算什么，不要装出一副我好像没了你不能活的样子。”
　　“我只是说你不要进那种地方！”
　　“我进什么地方需要你管？”我说，“是，我就喜欢进这种地方，很早以前就喜欢了。而且现在那里的驻唱是我男朋友，我觉得他比你优秀，真的。”
　　我看到齐轩凉的表情很艰难，他说：“也是，你苏苒就是这种人。”
　　我用最大的力气跑过去使劲踩了齐轩凉一脚就跑了。
　　我连回都不想回齐轩凉，我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不能在齐轩凉面前哭，我拼命地跑，光怪陆离，偷天换日，世界瞬息万变。唯独我在伤心。
　　我蹲下来，哭了。
　　“苏苒小姐，酒吧很好玩吗？”
　　我转过头来，孙雯韵靠在那堵墙上。我看到孙雯韵身后的墙上写着：“你就是这种人。”
　　我的丑态被孙雯韵看见，她不免羞辱我一番：“苏苒大小姐，需要纸巾吗，你哭得很难看哦。”
　　她耀武扬威的样子像在宣扬自己的胜利，我这才恍然大悟：“你怎么知道我去过酒吧？墙上那句话是你写的？——是你跟踪我。”
　　孙雯韵就是这样，一招即败。
　　不过她这次显得很自然：“怎么，就是我。就算我跟踪你，你要是什么都没做过，我就什么都拍不到。”
　　我向她走过去，我感觉得到她的紧张。她畏畏缩缩地向后移，我走到她身后，用手把那句话擦掉。我一边擦，一边疼。
　　被凹凸不停的墙划得好疼好疼。我却不停，拼命地擦，巴不得有血从指缝间躺出来。
　　脑海里不停地回荡齐轩凉的声音。
　　你苏苒就是这种人，你苏苒就是这种人……

　　这个城市像是蔓延在九月里的一刹那光芒，明亮得照耀着钢筋森林的烟火。从我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屹立在江面的大桥，和这片地带最红火的一条街。
　　夜幕降临，这条街重新苏醒一般，点燃了巨大的火焰。有当地的大学生趁夜间在这里赚点零用钱的，他们卖的那些项链等首饰精致漂亮。还有长期开在这里的各种小吃店，人间美食，香味弥漫开来。从学校里出来的男生会钻进街道偏西的游戏厅里激战几小时……
　　琳琅满目，五味杂陈，说的就是这个世界。
　　我经过赵叔叔先前租的店铺，已经打给一对勤劳的夫妇做速食品。那对夫妇很勤劳地工作，像极了以前的赵叔叔一家。我背离我的家，朝向街道中心地带迈去。
　　才走几步，我就看见摆水晶戒指的小商贩。她的声音很小，很干净。我拿出电话，我想起李煜了，我打电话给他。我在电话里说，我说，李煜，我很不开心。
　　他说你等等，我这就来。
　　我说不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那个小商贩似乎也看见我了，她正准备向我推销，城管的人就来了。他们像刚训练出来的新兵一般，雷厉风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
　　兵荒马乱，惴惴不安，说的也是这个世界。

　　齐轩凉第一次向我告白在三年以前，地点就是这片地带最红火的街。
　　那个时候，快接近中考了。学校里兵荒马乱，唯独我和齐轩凉泰然自若。当时，齐轩凉名列前茅，每次考出的分数如同阳光普照。
　　所以那天晚自习后，齐轩凉就问我：“你想考这里最好的高中？”
　　我说：“我妈要我考，但是我这个成绩根本考不上。”
　　齐轩凉说：“那这样，我们考一所高中吧。”
　　我没明白齐轩凉的意思：“我考不上这里最好的高中的。”
　　“没叫你考最好的高中。”
　　齐轩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了，齐轩凉已经准备考我这个成绩能够考上的高中。他刚说完，摊贩就四处逃窜，城管就把这条街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后来我经常拿这个来嘲笑齐轩凉，我说你当时说那句话，真是威力四射。
　　“这里最近来了很多摊贩，做大诊治。”齐轩凉说完，从兜里拿出一枚水晶戒指，他说：“昨天我从那摊贩那里买的，送给你。”
　　我不是白痴，我已经明白齐轩凉的意思。都市的烟火坠落下来，不幸砸在我和齐轩凉的世界里，开了花。
　　我接过戒指来表示认同。
　　我觉得当时的齐轩凉特帅气，像那些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一样。我甚至觉得是在做梦，直到回家被妈妈骂回来这么晚，才明白一切都是真实的。
　　于是，我对着镜子得意洋洋地说：我早恋了。

　　李煜果然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有种想冲上去拥抱他的冲动。他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他向四周望了望，我说：“这里刚被扫荡过。”
　　李煜听到这里，脸刷一下就绿了。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说的话，好像不怎么光彩。
　　在回家的途中，我问李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小姐，我找了你好久好不好？”李煜一脸无辜，“多亏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老板娘的‘吃吃吃’的声音确定是这条街，不过来了后，就不停地找才找到你。”
　　李煜说的老板娘是在这条街很出名的开米线店的。她的口齿不伶俐，但是人很好，很亲切，声音也大。所以经常能听到‘吃吃吃’的声音，说半天，最后才说一句‘吃吃吃米线吗’。
　　过了一会，李煜拉着我，他带我去那个疯子的住处。
　　我小声地跟他说：“嘘，里面有个女疯子，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
　　这个时候，李煜已经拣起了一块石头，向院子掷去。“砰”，石块打破了窗户。
　　我用异样的眼光审视李煜，李煜对我笑笑。这时，房子里传出乱七八糟的叫骂声“哪个兔崽子，不要命了”，然后我听见开门和棍棒碰地的声音。
　　李煜始终还是害怕的，他拉着我拼命逃跑，就像上次从EVOL里逃跑一样。我感觉和李煜在一起就是逃命，岁月动荡，一点都不安全。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只跑了一会，李煜就停下来了。他不知好歹地说：“怎么样，逃命的感觉爽吧？”
　　我骂他：“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或者有被虐症。都说了那个是女疯子了，你晓不晓得疯子杀人不犯法的？”
　　“她不会杀人的。”李煜肯定道。
　　我朝后方望望，没有那疯子的声音，我心里些许还是有些后怕。我说：“我想回去了。”
　　“她不会追上来的。”
　　我转过头来认真看李煜的眼睛，像审犯人一样：“你怎么这么清楚那女疯子？”
　　李煜没有说话。头顶的街灯将光束投到他前方，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寂寞而孤单。
　　“你别告诉我，她是你前女友吧？”我从来没有看过那女疯子的样貌，我猜测。
　　李煜说：“她是我妈。”
　　他的声音很干脆，跟他唱歌时候一样，坚硬的，可是干净的，像川流不息的时光，精致地前行。
　　灯火通明，我和李煜来到最近的一家路边摊吃夜宵。刚坐下，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去。我向我妈撒谎：“恩，跟朋友在一起呢，一会就回来。”
　　“你家里人打来的？”李煜问
　　“是我妈……烦死了……”我道歉，“刚才真对不起。”
　　李煜笑了笑：“你没必要跟我道歉的，街坊邻居都这样说我妈。”
　　我问：“其实，李煜你别怪我问啊，你怎么不把你妈送医院去呢？”
　　老板端来了两碟小菜，耳边是偶尔行驶过去的汽车发出的嘈杂的喇叭声。李煜说：“我妈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很多时候她是清醒的。”
　　“那更应该治疗了。”
　　李煜忽然问我：“苏苒，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唱歌？”
　　我想说你喜欢呗，可是最终选择摇了摇头。
　　李煜说：“我妈每次听到我唱歌就会安静下来。”
　　李煜拿出一支烟，点燃，抽起来，吞云吐雾。我不喜欢闻烟味，苦涩得像中了毒。齐轩凉在我面前从不抽烟，他干净得不沾一点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