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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文会之邀 文会之邀 ...

  •   正午的日光铺在青石板长街上,把满街烟火烘得暖融融的。沿街的布棚挨挨挤挤,卖蒸糕的摊主敲着竹梆吆喝,草药摊前飘着清苦的药香,补锅匠的锤子叮当作响,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讨价还价声揉成一团,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景象。
      闻育恒走在街心,一身藏青布衫,肩上挎着半旧的牛皮药囊。他眉眼清俊,却总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脚步不快不慢,仿佛周遭的热闹都隔了一层薄纱,落不到他眼里。
      身旁的王馨荷走得急,裙摆扫过路边摊的草筐,一路紧跟着他的步子。见他始终缄默,她终于沉不住气,开门见山:“邓首辅给各地文人传了消息,要办一场文学交流会,我希望你能参加。”
      闻育恒脚步顿了半秒,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药囊上磨旧的皮纹,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檐下凝着的冰棱:“不去。”
      王馨荷心里一急,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愤慨:“你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吗?蔡登辉父子在夷洲大搞分裂,倪本癸公然叫嚣‘夷洲有事就是我倪本癸有事’,妄图以武力阻挠咱们实现统一,更有梅国劳在背后推波助澜——夷洲的局面早已岌岌可危!家国沦丧至此,你就半句话都不想说?整日守着你那济世医馆,能救得了几个人?你还是当年那个气冲霄汉、让裂国之徒闻之色变的闻育恒吗?”
      她话音清亮,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里,周遭瞬间静了半拍。挑着菜担的农夫放下了扁担,捏着糖人的摊主停了手,连正追跑的孩童都收了脚步,满街行人摊贩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二人身上。
      闻育恒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挣开她的手,眉峰压着几分不耐。他侧过脸望向路边药摊上码得整齐的干艾,声音平淡无波:“你不必冲我嚷。这些事自有那些所谓的文人去管,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替人看病的中医。”
      王馨荷望着他冷淡的侧脸,胸口堵着一口气,重重叹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别提那些文人了!如今的文坛,早就没了半分为国为民的风骨。他们跟商人勾连在一起,蝇营狗苟,竟说什么‘春秋战国的人性与今日并无分别’,全盘否定历代文学宗师们为改造国民性付出的心血。指望他们为家国发声、为百姓执笔,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前排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嗨”了一声,接话道:“可不是嘛!就说咱们那文学主席甄平途,还有副主席莫深——那莫深为了巴结甄平途,硬说他女儿甄倩倩的诗写得惊天动地。那副谄媚样子,想想都让人恶心!”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清了清嗓子,扬声接道:“你们知道那甄倩倩写的是什么诗?我念给大伙听听!”他故意顿了顿,捏着腔调念道,“我们一起去尿尿,你,尿了一条线,我,尿了一个坑!”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了锅。一个老汉当场啐了一口:“呸!这他妈的也叫诗?读这种污糟东西,简直是脏了眼睛!”
      “这你就受不住了?”另一个瘦高个挤过来,一脸愤慨,“你听听莫深是怎么吹捧的!他说什么‘甄倩倩是握着诗歌秘密的诗人,伟大的诗人皆以秘密为使命,而非书写现象。现象世界用感官描摹,未知世界要用心灵抵达’——听听,这都什么鬼话!”
      “呸!”最开始说话的汉子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想我中华文脉,出过韩愈、欧阳修、苏东坡,更有鲁迅先生以笔为刀,如今竟被这群蝇营狗苟之辈糟蹋成这样,真是气煞我也!”
      “气有什么用?”旁边有人叹着气摇头,“人家手里握着权柄,掌权的人,哪个不为自己谋私利?”
      “可恶!可恨!可耻!”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文脉就这么断了?就没个法子,让咱们的文化再回到当年海晏河清、百家争鸣的时候?”
      议论声此起彼伏,到最后,最开始开口的汉子垂着肩,声音里全是颓丧:“难啊……只怕咱们这辈子,都见不到文化昌明的那天了。”
      满街的人都跟着摇头叹气,刚才的激愤渐渐沉下去,只剩化不开的失望,像一层灰雾罩在长街上。
      闻育恒站在人群中央,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方才还冷淡疏离的眼底,此刻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色。他听着耳边一句句失望的叹息,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
      王馨荷侧头瞥见他神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她在心里暗道:成了,只要再添这最后一把火,他心里那股藏了许久的气,定然要压不住了。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盖过了满街叹息:“诸位说得都对!如今的文坛确实烂到了根里,再任由这群无家国、无人民的王八蛋糟蹋下去,中华文脉的脊梁就真的要断了!可大家也别灰心——只要还有真正为国为民的读书人站出来,只要还有人敢发声、敢抵制,咱们的文化,就总有重回昌明的一天!”
      人群里有人发问:“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人,在哪呢?”
      王馨荷蓦地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闻育恒身上,一字一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所有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闻育恒闭了闭眼。
      三秒。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色稍稍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凉。他看着王馨荷,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失望:“假如有一间屋子,外表用名利金玉装饰得金碧辉煌,看似牢不可破,可屋梁早已被白蚁蛀空。屋里的人被名利迷了眼,浑浑噩噩,全然不知一生虚度的悲哀。如今你大喊起来,惊醒了少数几个人,让他们抛却名利,去做那根撑住屋子的栋梁——让他们忍受孤独之苦,忍受嘲讽之苦,忍受无人赏识之苦,忍受追名逐利者排挤打压之苦……你当真觉得,这样对得起他们吗?”
      王馨荷猛地怔住,瞳孔微微睁大,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从没想过,闻育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闻育恒的目光扫过满街神情黯淡的行人,声音里的失望更重:“何必要鼓舞人去做什么栋梁?既然争名逐利是世风,既然世人甘愿在这世风里蹉跎岁月,既然士气注定要在这泥沼里沉沦,那何不让所有人顺着这世风,浑浑噩噩过完一生?那些本可成为国之栋梁的人,真要去争名夺利,未必就比别人差。”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王馨荷上前一步,再次攥紧他的衣袖,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颤,“这还是那个才华横溢、一身傲骨的闻育恒吗?”
      闻育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全是自嘲与落寞:“那个闻育恒,早就死了。”他望着长街尽头晃眼的日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在这个被商人控制的文坛,改变世风也好,振作士气也罢,半分希望都没有。又何必喊醒别人,平白让他们受煎熬。”
      “不对!”王馨荷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亮得惊人,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你能站出来喊几声,能惊醒哪怕一两个人,你就绝不能说,没有改变世风、振作士气的希望!”
      闻育恒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王馨荷,她站在日光里,眼神倔强又灼热,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一身锋芒,满腔热血。
      他想起了闻家的家风,即十岁时就要全文背诵封常清的《谢死表闻》【注①】,传承封常清将军的忠义精神;想起了他在李民朴的指导下创作的《封常清论》【注②】;想起了促使他和现在的妻子李夷洲走到一起的《苏轼论》【注③】、《王安石论》【注④】和《欧阳修论》【注⑤】;想起了让他名扬夷洲的《屈子论》【注⑥】。
      还有就是,那一场轰轰烈烈的与甘做裂国分子走狗的文人展开的惊天动地的辩论。
      注:①《谢死表闻》
      中使骆奉仙至,奉宣口敕,恕臣万死之罪,收臣一朝之效,令臣却赴陕州,随高仙芝行营,负斧缧囚,忽焉解缚,败军之将,更许增修。臣常清诚欢诚喜,顿首顿首。臣自城陷已来,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对。臣之此来,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冀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论逆胡之兵势,陈讨捍之别谋。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岂料长安日远,谒见无由;函谷关遥,陈情不暇!臣读《春秋》,见狼瞫称未获死所,臣今获矣。
      昨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将之兵,皆是乌合之徒,素未训习。率周南市人之众,当渔阳突骑之师,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臣欲挺身刃下,死节军前,恐长逆胡之威,以挫王师之势。是以驰御就日,将命归天。一期陛下斩臣于都市之下,以诫诸将;二期陛下问臣以逆贼之势,将诫诸军;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许臣竭露。臣今将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后,诳妄为辞;陛下或以臣欲尽所忠,肝胆见察。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无忘臣言,则冀社稷复安,逆胡败覆,臣之所愿毕矣。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使殁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寇贼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
      ②《封常清论》
      人杰者,生于安时则忧国之危,逢于盛世则护国之治。故其审于量主,明于时势。王翦之破赵灭楚也,知己非李牧敌也,故遣奸细间杀李牧而破赵,此其明时势者也;知楚非一日可灭也,非六十万兵可伐也,故其请于始皇,于李信败后率六十万兵伐楚,并以小欲而销始皇疑心,此其能量主者也。是以王翦能率秦军,扫荡六国,一统天下。余读《旧唐书》,至封常清所书之《谢死表闻》,感于其报国之忱,涕泪不能自已。后寝而思之,封常清虽为人杰,然其未能量主,未能明势,故其死宜哉。其处之世,李林甫为相,斥汉将,用番臣,以至安、史之反。当其时也,玄宗召封常清引对,封常清对曰:“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呜呼,安、史谋叛久矣,时时厉兵秣马,而唐境太平斯久,人不知战,聚之成兵,又岂能平安、史叛军于一时乎?故其率乌合之众,挡叛乱之军,败之固然也。此其不明势也。玄宗以杨国忠继李林甫为相,李、杨者,奸贼也。委奸贼以权柄,玄宗不复圣主之实。倘封常清知此,必不至以大言曰:“安史之乱计日可平也。”此其不量主也。若其初见玄宗时,即明以时势,晓以利害,安有其后谒见无由而身死潼关之祸哉?后人悲之,亦应以之为鉴。
      郭嘉曰:“智者明于时势,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就也。”信哉斯言!为人主者,若以私心害公利,行之不远;若以奸贼掌权柄,必酿祸端。方玄宗用姚、宋之时,国之治;用李、杨之日,国之乱。是故君者既悲贤者身死,亦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用之,则盛世之业隆于万世也!
      ③《苏轼论》
      天下之才者,有受之于天者也,有后之学者也。然能使人成才者,非受之于天之才也,乃后之学者之才也。彼受之于天而不学者,必泯然众人矣;弗受于天而勤学者,亦有所成;受之于天而勤学,成才之速也如神者阴助焉。仲永受之于天而不学,遂成庸人;樊迟弗受于天而勤学,遂为圣哲;苏轼受之于天而勤学,及冠而名动京师。
      苏轼年幼而入学,以“落蒹葭”替“逐风斜”,使先生愧而言曰“吾不能为子之师矣”,此其受之于天之才也。后父苏洵、母程氏教之以立志,授之以才干,苏轼敏而学之,勤而思之,此其学识能日进也。苏轼曾与其母曰:“吾愿为范滂!”其母赞曰:“吾子原作范滂,吾不能为范滂之母乎?”此其母教苏轼之立志也。吾读苏轼早期之文,其读史而论史,读书而论书、读事而论事,读人而论人,皆为其勤思之证也。而其论史、论书、论事、论人,使文字遍用于其文,修辞渐通于其章,而逐悟为文之道,云“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也。”自此而后,苏轼之诗词文章汪洋恣肆,随心所欲,行于所当行,止于其不可不止。使文坛宗师欧阳修喜而叹曰:“吾当为其避路,三十年后,举世之人必称苏轼之名。”后果如欧阳修之所言,天下文人如秦观、黄庭坚等争相而颂之,大宋能人如米芾、文与可等争相而友之,纵使政敌如王安石亦赞其作诗词、为文章之道。
      噫嘻,苏轼之成才也,可谓至速也。然究其成才之道,非受之于天之才并辅之以勤学敏思之故而何?故曰:人之成才者,如铁之成名剑也。名剑者,其利能销天下之兵,其锋能胜举世之剑;人才者,其技能使万众归之,其艺能令后辈服之。名剑者,经百炼而有剑锋,历千磨而有剑刃;人才者,经勤学而有才气,历思悟而成道德。未有不经千磨百炼而成有剑锋剑刃之剑者,亦未有不经勤学思悟而成具道德才气之人者,此韩愈之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也。
      由此观之,天之生人,而人必有受之于天之才也,此天之欲人成才也,吾辈岂可有负于天耶?故受之于天之才者,如能发之,当立志而成此才也,并辅以勤学思悟;如不能发之,当师樊迟求学于孔子,求学于其明,不能明则问至于其明。如发之而不学或不发之亦不学,庸庸焉于人生,碌碌乎于世间,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④《王安石论》
      大丈夫生当利于国,志当福于民,故其谋事也必慎必细,其成事也必久必远。夫王安石屡辞朝廷之征召,甘为地方之小吏,察国家以知情势,入地方以解民困。吾观其所为,堪为大丈夫也。
      嗟夫,彼虽有大丈夫之志行,未有大丈夫之智谋,故其强国富民之法终毁于司马光之手。王安石曰:“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而以执拗之性以行新法。天变者,自然之相也,人力不得控,故其日出月落风雨雷电皆不足畏。而其所言“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则谬矣,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倘使祖宗之法能利国富民,留之无损;如弱国贫民,去之当宜,安能谓之不足法耶?夫人言者,民心也。民心同则事成,民心异则事败,天下得民心而成大业者多矣,失民心而失江山者亦多矣,安能言“人言不足恤”哉?
      王安石曰:“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其虽不非商鞅,亦思变法而不学商鞅,岂不怪哉?夫商鞅之变法之前也,孝公立国耻石以收士人之心,使秦之士人皆知变法为势之所趋;商鞅徙木以同百姓之志,使秦民皆知新法之出而必行。故其能行变法之臣多矣如景监、车英辈,而顽固者虽欲阻新法,未敢明非新法,仅能暗毁之。之后先变法以强军,后变法以生产,此先重急后轻缓也。夫秦孝公之世,诸强并立而秦独弱,若无强军以御外敌,安有国之太平?若无太平之境,安能推新法以促生产乎?孝公与商鞅谋事之慎细,可得见也。新法百年后,秦独强于列国,而能灭诸国以一统,孝公与商鞅成事之久远,亦可得见也。彼王安石之变法也,前不知收天下士人之心与同大宋百姓之志,后不分情势之轻重缓急而以疾风骤雨行变法之事,使贤者不明其心,君子不知其志,而小人有隙可趁。故其所为招天下怨谤。倘变法之前,王安石能说于神宗以苏洵之《六国论》而收天下士人之心,后取信于民以同大宋百姓之志;变法之后,先推强军之法,后行生产之法,其变法岂能毁于一夕哉?
      后之有王安石之才,而欲行王安石之事以强盛国家者,当鉴于王安石之故事,使其强国盛民之法且久且远也。
      ⑤《欧阳修论》
      办天下之大事者,必能聚天下之英杰;成不朽之伟业者,必能选世间之栋梁。而能聚英杰、选栋梁者,必怀有伯乐之心胸。夫伯乐者,善相千里马之士也。伯乐之相千里马也,不询马之出身,仅问马之才能,倘有千里之能,虽祗辱于奴隶人之手而亦相之;若无千里之能,虽皇亲贵胄之所荐而亦非之,是以伯乐所相之马皆有千里之能。方欧阳修为知贡举,以一榜而聚天下才俊,使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等贤士皆因此而出。子夏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故举众贤于朝廷,则小人远遁;用才俊于地方,则地方大治,是以欧阳修为天下所仰慕。其后,宋之朝野群星荟萃。呜呼!若无欧阳修之识珠,彼等安能有为于世哉?后世之人赞欧阳修之功也,誉之曰“文章千古伯乐”。后之文人,倘有怀报国之情而未能见用于世者,未有不思遇欧阳修也。
      由是观之,伯乐之心可谓天下之至宝也,欲办大事者如能具之,则天下之英杰并驱而往;欲成伟业者如能有之,则可为栋梁者接踵而来,何须奔忙于天下耶?然则何以有之?
      曰:必具二者方能有之。一曰“怀报国之志”,夫报国者,欲国家之愈强愈盛也。而能使国之强盛者,必为人才也,故其能举天下之人才而不问出身。《诗》曰:“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此之谓也。二曰“成明道之人”,《说苑》有云:“万物得其道者成”,而伯乐亦有其道也。方伯乐之子学相马之术于伯乐,其所相之马,皆非千里马也,何至于斯?因其未通相马之道也。夫伯乐之相马也,马鸣之而能通其意,马行之而能知其才,此伯乐明相马之道也,故天下之马使伯乐见之而能知其所属。欧阳修之选人亦如此,欧阳修曾曰:“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己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苟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韩愈者,世之英杰也。欧阳修以韩愈之道选人,使行韩愈之道者皆聚于其榜下,此何异于选百韩愈乎天下耶?由此而往,不行韩愈之道者皆改行韩愈之道,使韩文行于世,学者非韩不学,此何异于教天下之学者皆成似韩愈之英杰乎?欧阳修之于文章也,比之伯乐远甚!
      后之欲行伯乐之事者,当鉴于欧阳修之故事,使其所选之才为世之英杰,方能成万世之伟业,立不朽之功勋!
      ⑥《屈子论》
      《说苑》云:“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然人之本与道为何?曰:“人之本者,忠义也;人之道者,善正也。”所谓忠义者,乃忠于其国而义于其民也;所谓善正者,乃善以待人而正以律己也。屈子得忠义之本,行善正之道,故其身虽死而名不朽也。
      或云:屈子怀圣人之德,有济世之才,而其无尺功于当世,无寸绩于人生,安能谓其为成事者耶?
      对曰:柳宗元云:“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是故天下之成事者,有得志于今而成勋业者,有取贵于后而立伟功者。二者兼而得之者,鲜矣。夫兼而得之者,必遇明君也,必受明君之信重也。魏征辅太宗而成贞观之治,且留不朽之名于史,乃其遇明君而受明君之信重之故也。因之,其智能泽于国家,其才能福于万民,其身能显于当世,其名能留于不朽。而贾谊亦怀王佐之才,却不得至于今,何也?贾谊之所遇者,文帝也。文帝者,明君也。既遇明君,贾谊何以不能得志耶?因其不受文帝之信重也。而屈子之所遇怀王者,不知忠臣之分,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子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此昏君之所为也。遇此昏君,屈子安能得志于今耶?故其所求者,唯取贵于后而已矣!
      若得志于今与取贵于后成鱼和熊掌而不可兼得,于斯二者何取?曰:必舍得志于今而求取贵于后也。夫得志于今者如张仪,其以连横破合从,助秦蚕食韩魏赵,威震楚燕齐。一人之辩,三寸之舌,横扫六国,无人可当,然惠文王死而张仪落魄,于今学其人者鲜矣。夫取贵于后者若屈子,其志虽不得于今,而后赞之学之念之者众矣。司马迁赞屈子为圣贤;李白、苏轼学其豪放之风而成豪放诗词家,苏武、文天祥学其忠义而成不叛国之志士;民祭之于端午,思之于千载。由是观之,得志于今者若萤火之光也,有短暂之明而无长久之光;取贵于后者如日月之明也,有长久之光而不可摩灭。故萤火不能与日月争光也,欲得志于今不若求取贵于后者甚矣!智达者安有舍日月之明而求萤火之光耶?
      夫夷洲之处,号曰“宝岛”;宝岛之民,必为豪杰。豪杰者,当以屈子为楷模,学其忠义之本,行其善正之道,居其地而爱其国,广其才而福其民,安能求一己之私而陷夷洲于万劫之境耶?倘如是,吾辈有何面目吊屈子于端午,为其人于夷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文会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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