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猛虎 ...
-
此山平缓，马奔得快，楚庭箫在前面控制方向，远处一条小溪旁有头鹿正在饮水。这是两人在山上寻了两个时辰的第一头成年梅花鹿。
沈宴安取箭，拉弓，瞄准。
梅花鹿偏了下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后肢撒腿就跑，穿梭在桃林之中。
楚庭箫面色不改，娴熟勒马转向追去。
沈宴安维持着自身平衡，举弓的手稳得出奇，一箭射出，梅花鹿一个急停拐弯堪堪躲避。
沈宴安被勾起了征服欲，轻笑一声道“还挺敏捷。”说罢，从箭筒里又拿出一支箭矢，对准了梅花鹿的后肢。
楚庭箫驱使着自己的马，鲜有的觉到劳累，胸口已经开始微喘并逐渐涌上吐意。想来定是沈宴安这身体受不住了。
“吁——”楚庭箫勒停了马，扭头对沈宴安道:“它对林子太熟悉了，前面的桃树太密，马不容易跑。”
“那就下去追。”沈宴安两眼都起了笑意，二话不说下了马，提着箭筒就准备沿着鹿消失的路径追去。
楚庭箫还坐在马上，拉住了沈宴安道:“已是晌午了，你不饿吗？”
“不饿啊，楚大人饿了？那你先吃了口粮再跟来吧。”沈宴安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又止住了反抗顺从地说。
他们上山时马上就被宫人挂好了食物，有烙饼糯糕还有果酿，就预防一些大臣猎过了时辰不愿麻烦下山。
“……我没武器。”楚庭箫道。
“你有武功。”沈宴安回。
“你这身体施展不出来。”楚庭箫明明不想挑的太明白，偏偏沈宴安像是被那头鹿迷了眼，油盐不进似的。
沈宴安恍然大悟，狎昵地眯了眯眼道:“原来楚大人是想我守在这儿保护你啊？”
“如果你想你的身体被啃得四肢不全，倒也未尝不可。”楚庭箫收回手，冷淡道。
沈宴安状似无奈地点点头，放下了弓箭，趴在马背上笑意浅淡道:“楚大人真会捏人软肋，在下……不得不从啊。”
楚庭箫没搭理他，取下挂在马首的轻便食盒，捻了一块桃蜜糯糕放进嘴里，吃得斯文，沈宴安知道这人注重礼仪，也知道他最不可能在外人面前露丑。
但看“自己”吃得这般做作，沈宴安浑身起鸡皮，随即转头赏花去了。
没一会儿，一块梨花蜜糯糕递到了面前。
沈宴安顺着望去，楚庭箫没什么情绪道:“先吃点垫垫，等会儿便不用再停了。”
沈宴安接过，“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楚大人放心，我是不会刻意饿着你的身体的。”
至少在我还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不会，沈宴安低眸心想。
楚庭箫话少，他接了糕点后又不说话了。
等吃完，他们才动身。
山上鹿肯定不止一只，刚刚那头跑得快头脑还敏捷，不容易抓也可换个目标。
楚庭箫下马跟在沈宴安身边，落地时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
腿麻了。
楚庭箫难言地抬眼瞧了一眼走在前面兴致勃勃的沈宴安，虚虚叹了口气，活动了下双腿才跟上去。
结果走着走着，发现大腿内侧疼了起来，定是骑马太久磨破了皮。
楚庭箫心里又无奈道了一句娇气。
沈宴安丝毫未察觉，一会儿蹲下查看地上动物路过的脚印，一会儿又看看天色。
“天黑之前需要立刻下山，许多捕食的动物都是昼伏夜出，不安全。”楚庭箫在后面冷不丁提醒了句。
沈宴安在前边嗯了一声。
楚庭箫常进入野外猎场，经验比他多，这是不可置否的。
“这条路你走过么？怎么一个人都没碰见。”沈宴安自认为在这山路行了挺久了，但进入猎场的人过四百有余，为何他们还没碰见过。
虽说两人上山走的小路，但总归是在这山上绕了挺久，是真的未见其他人的人影。
楚庭箫四处打量，抬手摸了摸身旁最近一颗桃树能够照到阳光的叶片，沾得一手未干的露水，最后得出结论:“……没。”
“按照常理，这个时候露水应该干了，但上面还有水，说明此地湿润容易出现沼泽，而且可能会有蛇类出没，你小心些。”楚庭箫随口道。
沈宴安对他的提醒有些讶异，随后似懂非懂般点头，“若是天黑还猎不到一头鹿怎么办？”
“明日再来。”楚庭箫拨开面前挡路的桃枝，微微俯身而过。
“听说这山上有头猛虎坐镇，楚大人可遇见过？”沈宴安无聊地在手里转着箭，抬脚跨过身前的水坑，与其闲聊。
“从未。”
“那为何前些年都鲜有人猎到猎物？难不成是这山上本来猎物就少？”沈宴安再度绕开一处大水坑，道。
“不知。”
“哦对，楚大人每年都能猎到一头鹿献给陛下，这个鲜有就有楚大人一位。”沈宴安语气带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
楚庭箫早就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或许根本就不在意，装作没听见。
走了一炷香之久，沈宴安提议休息一下，他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楚庭箫要面子不说他也知道他走久了就会浑身酸痛。
楚庭箫果不其然找了块大石，拿一张帕子擦了擦后叠好，坐在上面休息了。
讲究得不行。
沈宴安抱着臂靠在树干上，随手摘了一朵桃花放在鼻下嗅了嗅，淡淡的花香带着点甜，沁人心脾。
楚庭箫则一直在轻捶小腿，顾不上什么触碰不触碰是不是自己的身体了，他只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了。
隔了一会儿，沈宴安撩起眼皮站直身，打算叫人启程，忽然神色一凛，盯着楚庭箫的肩侧。
楚庭箫似有所觉，眼珠转动，眼角闯入一抹青绿，正吐着信子。
是条竹叶青！
沈宴安眉头紧锁，缓慢挪步，示意楚庭箫别动。
楚庭箫看了一眼沈宴安，又转回来，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沈宴安屏住了呼吸，绕到了楚庭箫背后，轻轻抬起了手臂，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捏住竹叶青的七寸！
被钳制的瞬间，竹叶青扭动挣扎了起来，尾巴绕上沈宴安的护腕，滑腻冰凉的触感令沈宴安微不可察地倒吸一口凉气，强摁下恶心的感觉，转身毫不犹豫地把蛇扔飞了出去。
最后竹叶青啪的一声落进溪水消失不见。
“多谢。”楚庭箫拍了拍肩，上面沾上了些粘液。
沈宴安拿怀里的绣梅白方手帕使劲搓着手背，把上面都搓红出了血点才肯罢休。
“你怕蛇？”楚庭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问。
沈宴安低着头擦完就把帕子扔了，接着眸子一转，轻笑，不冷不淡回了一句，“怕？那倒没有，只是不喜欢蛇爬在身上的感觉罢了。”
就算怕，他又怎么可能跟楚庭箫承认？向死对头把弱点送上门，他还没那么蠢。
“这地方肯定还有更多的蛇，不宜久留。换条路吧。”楚庭箫盯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浸了溪水，沉了底。
“那帕子楚大人别在意了，回头我再让人送上几十一百去楚宅便是。”沈宴安瞧见他这样子不由得发笑道。
“不必。”楚庭箫不在意地扭头，提上箭筒就打算另辟新径。
两人又无言一路，行走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道路稍微狭窄，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斜坡。
楚庭箫走在前面，倏忽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往右边倒去。
沈宴安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幸好他本人身体轻比那个三皇子好多了才没出跟昨夜一样的乌龙。
等楚庭箫站稳了，两人才低头看刚刚踩着的东西。
一团白森森的东西藏在宽大的树叶底下，沈宴安用箭尖挑开遮盖的叶子，露出下面的东西。
居然是一堆白骨！
两人皆是心中一跳，仔细打量，发现幸好只是兔子的骨头。
但这也代表着周围有危险的东西，以食肉为主的牲畜。
日已落了半山，余晖穿过树叶零零散散洒了下来，吹起了风。
时辰不早了。
“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换条路上山。”楚庭箫当即便不再往前，挡着沈宴安要往回走。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沈宴安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安静注意听。
楚庭箫静下心，专注地聆听周围。
“……救命……”
“疼死我了……他妈的……”
细微的声响混杂着风声传了过来，沈宴安几乎很快就锁定了声音的方向，指了指东南边。
“去看么？”沈宴安问。
楚庭箫再次看了一眼天色，神色纠结，最后道:“看看吧。”
两人轻手轻脚地朝声音方向挪去，才发现坡下有人仰躺在下面，满头是血，浑身都是泥。
“纪侍郎？”沈宴安扶着一根还算牢靠的树干伸头看了一眼。
终于听见人声，纪慎淋如释重负般艰难地睁开眼，先是被一张银阎罗面具吓了一大跳，又认出了那头白发，欣喜压过了对此人的恐惧道:
“楚大人？终于……终于有人来了。”
楚庭箫没探头出去，他不一定稳得住，万一等会儿又摔出去，肯定能砸中底下的人，纪慎淋不一定还能活。
沈宴安慢慢从上面滑了下去，凑到纪慎淋身旁查看了一番他的伤势，又见一旁有块凸起棱角的石头便知他是磕到了头。
“你没事吧？能动么？”沈宴安没轻举妄动，先问几句。
“能，就是头晕。楚大人您就是神人天降啊……在下还以为要死在这儿了。”纪慎淋动了下身体，有些擦碰倒也没大碍。
纪慎淋是吏部侍郎，不善武，也不知道怎么也找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来了，一个没注意摔下来碰了头，再昏一会儿没人来说不定真得死在这儿。
沈宴安把人拉起来，一手把人拖起来，把着树干，颇有些费力才上去。
纪慎淋站不太稳，差点撞到面前的人，定睛一看才道:“沈大人！您也在这儿啊！”
楚庭箫颔首，见沈宴安累个半死的表情，大发慈悲地拉起纪慎淋另一边手臂搭在肩上，一起把人带着走。
纪慎淋顶着满头血，还在笑:“还好在下每日出门就祈福，菩萨保佑，观音保佑……”
他滔滔不绝地几乎快把神仙给念完了，“才能得到二位相助。今日之恩，在下来日必定相报……”
楚庭箫觉得他喋喋不休吵得耳朵疼，“住嘴。”
“哦哦。”纪慎淋被他冷冷一吼，立刻安静了。
“……”
沈宴安见“自己”对人这么没礼貌，找补道:“沈大人行了太久的路有些累了，纪侍郎莫往心里去。”
纪慎淋本来怕楚庭箫就怕个半死，如今被“楚庭箫”搭救，还被如此堪称亲和的对待，受宠若惊，“不会不会，沈大人受累了。”
山路遥远，两个人还拖了个伤员，走得慢了许多，还没到半山腰，四处就快黑了一片。
“别走了，找处地方落脚吧。”楚庭箫停住，周围昏暗，行路不便。
“我记得这地方好像有个洞来着！咱们去那吧？”纪慎淋提议道。
沈宴安也累了，“好。”
他把纪慎淋放到地上坐着，去找山洞的方位。
过了半晌他才回来，“找到了，咱们过去吧。”
三人往那边走，最后站在一处漆黑的山洞前。
“……你觉得，里面安全么？”楚庭箫右眼皮抽搐了许久，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我……我也不知道哇，白天看还挺、挺安全的。”纪慎淋望着深不见底的洞口，吞了口唾沫。
“我去找柴火生火，等会儿我先去探探吧。”沈宴安无话可说，这周围也没别的地方能躺，要么潮得很，要么就是有被其他东西爬过的痕迹。
他去砍了些树枝，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后，对两人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纪慎淋犹如看救世主一般，双眼含泪，头顶干血:“楚大人，量力而行！这个给你。”
他从胸口拿出一个样式丑陋绣花技术不堪入目的福袋，“若是有什么妖魔蛇神，兴许能保你平安！”
“……多谢，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沈宴安推拒，转身进了山洞。
里面虽然黑了些，好在没别的东西。
沈宴安在里面堆起树枝，点燃火堆后才把人带进来。
楚庭箫已是气喘吁吁，靠在石壁上，望着洞顶一言不发。
沈宴安看了眼纪慎淋吓人的脸，碰了碰楚庭箫的腿:“手帕。”
楚庭箫拿出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他，沈宴安看出来那是他擦过石头的帕子了。
“……算了，就这样吧。”沈宴安也不是个喜欢随身带四五根帕子的人，楚庭箫也没别的干净帕子了。
他只能用还算干净的部分去给纪慎淋擦血，然后扯下腰间带着的水壶倒水洗干净，盖在纪慎淋磕破的伤口上。
纪慎淋憋着嘴一副感动的模样，“楚大人真是个好人。”
真正的楚大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
沈宴安皮笑肉不笑地加重了力气，纪慎淋痛得一叫:“诶呀呀呀疼疼疼！楚大人轻点！轻点！”
沈宴安给人止住了血，才道:“今夜我跟沈大人轮流守夜吧，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纪侍郎好生休息，明天一早便下山，你这伤口莫要恶化了才是。”
纪慎淋捂着还在发疼的伤口，连连应了几声好。
楚庭箫没异议，闭上眼小憩。
沈宴安百无聊赖地给火堆添柴，时不时用木棍搅动几下免得烧大了引燃堆外的枝叶。
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楚庭箫养神得差不多了，两人交替。这样的环境，沈宴安也需不着解面具，便靠在石壁阖眼休息。
……
不知过了多久，沈宴安竟听见一声虎啸。
他几乎瞬间惊醒，熟悉的疲乏感催使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已经和楚庭箫换回来了，但楚庭箫却闭着眼，似乎睡得很沉。
虎啸似乎隔得很近，听得心魂俱颤。
尽管如此，楚庭箫也没醒，这不合常理。
纪慎淋许是头晕过去了，躺在地上跟死了似的。
沈宴安过去伸手探了探，还有鼻息。
虎啸还未散去，他便始终紧绷着意识，死死盯着洞外。
一双妖异的金色竖瞳蓦地出现在那里，同样盯着唯一醒着的沈宴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尖锐的獠牙随着猛虎的咆哮显露而出。
沈宴安只觉呼吸都停滞了许久，僵硬地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猛虎
，还差 